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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奉陪到底(番外) ...

  •   梅花桩上,卓言与孙小雨已经徒手过了数十招。
      卓言很快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孙小雨的对手,但他仗着下盘稳固,进退得易,变化有法,以静制动,一时孙小雨也奈何不了他。
      二人过招之际,孙小雨知道卓言右手使不上劲,本有机会取胜,但他偏偏要做君子,除了第一次硬碰硬之后,他转而攻击卓言的下盘,不再在手上做文章。
      梅花桩卓言练了千万次了,本就胜在基本功扎实、脚步稳固,孙小雨不攻击他上半身、单纯比脚法,越发难以取胜。
      二人打了半响,卓言自知功夫不及他,一味闪避、稳扎稳打,孙小雨的武功本是羽卫营中的佼佼者,此刻迟迟拿不下一个受伤的孩子,未免急躁起来。

      冯诚开始嘲笑岳翎:“你从江湖中挖过来的宝贝也不过尔尔嘛,连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奈何不了!”
      岳翎也急了,孙小雨迟迟拿不下受了伤的卓言,万一最后算平局,他们的脸就丢大了。
      岳翎忽道:“冯诚,敢不敢上场给他们加点儿料?”话音刚落,他跃入场中,长枪一抖,劈开了卓言脚下梅花桩。
      卓言立足未稳,侧身躲避。
      冯诚即刻明白了,这是邀他上场的意思。
      冯诚持枪横扫孙小雨脚下的梅花桩。
      这样一来,场上进度快了不少,一方面考较两个孩子在梅花桩上的功夫,另一方面也考较两位千总谁的枪法更好,能尽快将对方的落脚处劈断,让二人无可立足,落下梅花桩。
      桩木在二位千总的枪下,劈开、断裂、碎木飞溅……
      卓言和孙小雨也打得更为艰难。

      冯诚、岳翎功夫相当,卓言本不是孙小雨的对手,梅花桩越来越少,这样打下去,先落地的一定是卓言。
      卓言忽然瞥了冯诚一眼,单手放在身后比个手势。冯诚一下看明白了,这是他们出任务的暗语,卓言是要与他打配合。
      冯诚不再专注于劈断孙小雨脚下木桩,卓言指哪儿他打哪儿,每次劈过去,卓言刚好将孙小雨引到此处。孙小雨每次的落脚点,都被冯诚抢先一步劈断。
      孙小雨一时慌乱无着,脚法很快乱掉。
      卓言微微一笑,心中大定,与冯诚配合得越发默契,根本不用手势了,一个眼神,冯诚就知道这坏小子想干嘛。
      一时之间,卓言一方竟然占了上风。
      再打下去,孙小雨一方必败无疑。

      孙小雨眉心微蹙,下手再不容情,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落下梅花桩,纵身扑向卓言,他的功夫本就比卓言好,近身肉搏,先落地的不会是他。
      二人几乎站到了一个木桩上,孙小雨一掌劈过去,卓言避无可避,只能伸手格挡。
      掌锋劈在手臂上,孙小雨本以为卓言会避开伤处,却未曾想过他全然不顾伤势,直接与他硬碰硬。
      一招过后,卓言闷哼一声,鲜血顺着手腕滴滴下落。
      孙小雨微微一愣,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卓言一掌劈向他颈部,出手狠辣。
      孙小雨被迫后退,脚下梅花桩被冯诚劈开,应声碎裂。
      卓言毫不容情,一掌击在他胸口上,孙下雨仰面栽了下去。
      地面是碎裂的梅花桩,偏偏一根木桩被劈烂后,留了半截尖刺在土里。
      孙小雨的后心正对着尖刺……
      性命堪忧。

      岳翎大惊失色,救援不及。
      冯诚也看到了地面的尖刺,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孙小雨看不见身后的情况,卓言正对着他却看得一清二楚,即刻伸手劈向地面,然后用右手护住孙小雨的后心。
      孙小雨不明所以,以为他要攻击他,更何况刚刚就是他一瞬间的迟疑让他着了卓言的道儿,卓言下手可是毫不留情。
      孙小雨也不再客气,落地的瞬间一掌击在他胸口上。
      地面的尖刺被卓言一掌劈断,半截木头却戳进了他的手背。
      胸口气血翻涌,卓言侧头,一口血喷溅出来。
      孙小雨这才惊觉,卓言用手替他挡开了地上的尖刺,救了他的性命。而他不明真相,一掌将卓言打得吐血。

      冯诚和岳翎大惊,双双抢上前去扶起二人。
      切磋较量闹着玩是一回事,真有人受伤可就不好交代了。
      “你没事吧?”孙小雨心中万分愧疚:“我不知道……”
      卓言擦干净嘴角的血迹,笑道:“你先落地,你输了,磕头叫大哥。”
      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孙小雨爬起来跪好,“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哥!”
      卓言脸一红,反倒不好意思了。

      冯诚抓起他的手臂查看,脸色一黑。
      卓言的右手被半截木刺刺入,皮肉翻卷,手臂上的伤还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
      冯诚怒了:“切磋而已,值得你们两个拼命么?坏了规矩。”
      卓言也急了:“老爷子,手上只是擦伤,手臂上的伤不是这回弄的,我与孙小雨只是切磋,可不能给我们扣个军中私斗的帽子!”
      岳翎感慨万千地看了卓言一眼,心中感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场比试是他提议的,如若不出事,没人会追究,现在有人受了伤、出了事,本该他担责。若是被营主认为这是军中私斗,少不了他二十军棍。他万万没想到,卓言肯隐瞒伤势,替他担下此事。
      只是,这孩子胸口中了一记重击,手上的伤又岂只擦伤而已?

      冯诚一愣,很快也想明白了他的好意,伸手拍了卓言后脑勺一记狠的:“臭小子,老子犯的错自己去领罚,用不着你替我兜着。”
      卓言右手微微发抖,胸口疼得厉害,有些扛不住了,口中急道:“老爷子倒是豪迈,自己去自首,岂不是连累我和孙小雨一起受罚?”
      孙小雨见他脸色煞白,从脖子上扯下一颗木珠子,捏开,里面有一粒乌黑发亮的药丸,迅速递给卓言。这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一看就是救命用的。
      “什么玩意?”卓言“嫌弃”。
      “毒药,大哥怕不怕?”孙小雨眼睛亮晶晶的。
      卓言边笑边咳,也不再推辞。
      岳翎盘膝坐在他身后,掌心抵住后心,运功助他疗伤。
      半响之后,卓言方觉得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稍微减轻了几分。
      冯诚替他处理外伤,手背上伤口狰狞,手臂上伤势加重,这孩子疼得一头冷汗,却自己死扛着、一声不吭。
      冯诚心疼了,深悔不该让卓言上场,但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了。

      众人纷纷散了,卓言和孙小雨却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二人想视一笑,孙小雨道:“大哥真厉害,我算是服了。”
      “那是你太过君子,不会玩阴的。你若不是有心避开我的伤处,也不会迟迟拿不下我。”
      “不!大哥与冯千总配合默契,又能时时料敌先机,才会赢的。”
      卓言有几分羞愧:“你的功夫本在我之上,如若硬拼我必输无疑。你若不是一时心软,见我受伤不忍下杀招,本不会被我钻了空子。”
      孙小雨认真道:“并非我心软,论谋略、论配合、论对时机的把握、甚至是气度,我都不及大哥。这回,我算是输得心服口服。更何况你还救了我一命。”
      卓言笑着轻捶他一拳。
      二人仰面倒在校场上,笑声畅快。

      秦川一路过来,隔着老远就听见两个孩子的笑声,微微莞尔。在军营这种恶劣的条件下,能有这份爽朗的欢笑,殊为不易。卓言虽少年老成,但毕竟还是个孩子,靖安军中很难找到年纪比他更小的,还是孙小雨这种年纪相仿的孩子,才更能和他成为朋友吧。
      秦川不忍心打断他们却不得不打断:“卓言,别玩了。赶紧吃饭,去歇一会儿。”
      卓言一咕噜爬起来,身姿挺拔:“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大事”,秦川沉吟片刻,“你手臂上伤得这么重,下午还去刘瞎子那里么?”
      卓言微一愣,估摸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况,手背上是外伤,问题不大,但臂上伤势加重麻烦得很,此刻的体力恐怕扛不住下午的侍主训练:“能去告个假么?明日我加倍补上便是。”
      秦川苦笑:“本来是可以的,只是殿下刚刚下了一道手令,你要不要先看看?”

      卓言接过那份“侍主训练不准对着管带”的手令,嚎叫一声,头都要炸了。三哥是认真的,不是说说而已,就是尽给他“找麻烦”。
      孙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殿下对你真好。”
      “是好。”好得都快把他坑死了。
      卓言看了秦川一眼:“现在该怎么办?如若我今日称病不去,刘管带一定认为我是仗着淮王殿下的势,故意落他面子。”
      “要不要让老爷子去帮你解释?”
      “刘管带从来就只要结果,不听解释,我怕越解释越糟糕。”
      “即便你今日老老实实的过去,他也饶不了你。”
      卓言向孙小雨告辞:“没空陪你了。”我得赶紧先去歇一会儿。
      秦川叫住他:“喂。你今日真要去?”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刘管带最恨有人搞特殊,殿下如此落他们的面子,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伤还未好,不先躲躲?”
      卓言愁眉苦脸:“我今日若是躲了,刘管带就该没完没了了。与其后患无穷,不如一次来个了断。”
      秦川无语了,卓言年纪虽小,但通透得很。如此看来,这道手令恐怕真是殿下一厢情愿,不是卓言的意思,他并非是个不守规矩的孩子。

      响午,边城军营驻地,一座偏僻的小校场上黑压压跪了百来号人。
      刘瞎子坐在高台之上,慢悠悠吸着水烟斗。愣是将底下规矩跪着的百余号人晾了整整一个时辰,下面的人冷汗淋漓、衣衫濡湿,有几个实在跪不住了,腰背塌了下来,微微走形。
      旁边的管事看见,一顿鞭子抽上去,打到跪姿合规矩为止。

      刘瞎子一只眼睛用黑布遮住,脸上一道可怕的刀疤,十足凶神恶煞的“独眼龙”。
      他敲了敲水烟斗,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诸位都知道,淮王殿下入了靖安军,羽卫营跟着水涨船高,营里特意挑了三百来名好手给殿下做贴身侍卫,这可是比肩龙骑禁卫的皇族侍卫,也是陛下和殿下抬举咱们靖安军,给大家的恩典。老瞎子受皇命来督促诸位,为的也是诸位的前程。如今,偏偏有人人心不足,想博前程但又不想守规矩。今日,咱们营里出了件稀奇事儿,混进了一位了不得的‘金陵贵胄’,破了皇族侍卫传承百年的规矩。老瞎子算是长见识了!”
      底下跪着的人心中暗恨,这是谁又出“幺蛾子”,仗着宗族势力“做鬼”,想轻松过关,结果被管带抓个正着?

      “卓言,你出来。”
      卓言咬牙起身,几步上前,屈膝跪下。刘瞎子竟然侧身躲了。
      “殿下有令,从今往后,你的所有训练不准对着管带。既如此,你跪到那边去,别对着老子,老子如今受不起你的礼!”
      卓言独自走到一边,重新挺直腰背,咬牙吸气跪好。
      那是一方碎石地,原本是用来惩罚犯了错的侍卫的。
      众人这方明白,今日这场无端祸事因卓言而起。
      “既然还有人想不守规矩,从今日起,咱们就从头正规矩。”
      众侍卫心中暗骂,因卓言一人之事,所有人熬过的苦还得再重来一遍。顿时对他这种暗中“做鬼”的行为越发不耻。这里谁没有宗族背景,偏偏他按捺不住、试图搞特殊,结果连累所有人一齐受罚。

      卓言眉心深蹙,冷汗顺着发鬓滴滴下落,额前的汗珠蛰到了眼睛里,刺痛得几乎睁不开眼。膝下碎石扎入血肉磨着筋骨,却还不是最难熬的。臂上和手上的伤口早已被汗水浸泡多时,像千万根针扎在上面,火辣辣的烧灼之痛,伤口仿佛在燃烧,无法忍耐的剧痛让右手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
      刘瞎子踱到他身后站着:“你可有话说?”
      他以为卓言会为自己辩解几句,说这不是他的本意云云,或者告罪求饶表示自己并无僭越之心。这种仗着宗族势力试图走后门的人,他见得多了,只是这个素来老实的孩子也会干这种事,倒是让他意外。

      卓言抿唇想了一下:“既是殿下赏给卓言的体面,卓言愿意遵从。”
      刘瞎子一愣。这个答案实在太出乎意料。他摆明了要整死他,他还敢说要遵从殿下指令?
      刘瞎子冷笑一声,阴仄仄道:“侍主训练不对着管事们,也就意味着没人知道你做得到底好不好,没管事允你过关、你就别想过关。别人做好了,管事说过关就行了,你做千百次也不算完。”
      “尽本分而已。”卓言语气淡漠,丝毫不受威胁。
      “不知死活!”刘瞎子压低声音:“我有一千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奉陪!”始终逆来顺受的卓言,突然傲气起来。
      刘瞎子微惊:“殿下的手令,无非是免了你跪拜、伺候管事们,但你该明白,在这里为了给众人一个交代,我们会在你身上双倍找回来。”
      “明白。”
      刘瞎子眯起唯一的一只眼睛,为什么?既然明白,为什么还选择遵从?
      他忽然桀桀冷笑:“是为了尊严么?宁愿被折磨,也要维护那点儿可怜的尊严?”皇族侍卫中这种脑子进水的“刺头”他也见过不少,既然将自己“卖”了,屈膝做了人家的奴才,又哪里还能妄想尊严?
      “不是!”卓言笃定地否认。
      尊严于他而言还重要么?在掖庭里为了活下来,他什么事情没做过?
      “那是为了什么?”刘瞎子有些迷惑了。
      卓言扬起汗津津的小脸,认真看他,首度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不太确定道:“也许……是为了尊严吧?”三哥想让他有尊严的活着。
      刘瞎子彻底被他绕糊涂了:“一会儿说是,一会儿说不是,尊严于你重要过性命?”
      卓言深深蹙眉,迷惑不解:“不知道。”尊严应该要重要过性命么?
      他此刻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想做到三哥希望的模样,三哥希望他活得有尊严,于是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只是,一个人的尊严真的很重要么?此刻,他是真的还没想得太明白。

      不知道?
      刘瞎子一口气呛住。这算是什么答案?
      他算是彻底被搞晕了,这小子愿意付出代价,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付出代价?

      秦川一下午坐立不安,卓言带着那样的伤去赴“鸿门宴”,怎么可能会有好果子吃?他料到卓言会被整治得很惨,在看到卓言回来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尽湿,身上又添新伤,片片青肿。
      他一身湿淋淋的倒在床铺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喂,你没事吧?”秦川扶他半靠着,灌了几口水。
      卓言一阵儿咳呛,脸色惨白,累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秦川问同行的侍卫。
      “刘管带放了狠话,说卓言坏了规矩要整死他。”
      秦川怒道:“我是问你,他做了什么?”
      侍卫也慌了:“我不太清楚,下午练习护主对敌,我们对阵的是管事们,卓言闯的是机关铜人阵,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
      秦川大惊失色:“让一个孩子闯机关铜人阵?这是想要他的命!”
      “管带……好像……好像跟卓言杠上了,管带说要整死他,卓言说……”
      “说什么?”
      “说奉陪到底。”
      “……”秦川半响无语,终究嘟囔了一句:“娘的!刘瞎子手太黑了。”

      机关阵的厉害秦川见识过,以卓言目前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活着从机关阵中出来:“你怎么出来的?”
      卓言羞愧了:“给秦大哥丢脸了,我倒在阵中,好像……”
      “什么?”
      “好像是刘瞎子救我出来的,但他说不是,我也不太确定。”
      机关铜人阵也算是皇族侍卫出师路上最为凶险的一道关口了,“他这么早就放你进去什么意思?”
      卓言笑笑:“下回,我一定能闯出来。”
      秦川拍他脑袋:“下回?口气不小!当初,我花了半年才过的。”
      似乎说了“大话”,卓言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他暗地里琢磨着,阵法的走向他记了个大概,要去请教那位邋遢的卫老头儿才是,说不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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