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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32狼毒 ...

  •   Chapter32

      你不过。长着一张和他一样的脸。
      ———————————————————————————————————————

      二十一世纪,意大利西西里岛,卡塔尼亚。
      落日的余晖跨入教堂两侧的方形窗户,落在每个教徒虔诚的面庞上,照在他们的头顶犹如圣光。他们整个下午都在敬拜圣主耶稣、唱诗赞美、学习圣经。身着黑色长袍的神父手拿圣经,神色庄重地主持这场弥撒。直至祷告结束,他也神色未变。
      教徒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堂,神父轻吻着孩童的额头与他们道别。

      “孩子,你有什么问题要询问上帝吗?”上了年纪的神父声音沙哑但和蔼,他胸前银质的十字架在落霞里折射出耀眼的光,

      我垂着眼,摇了摇头。
      “那,你是为什么来呢?”
      “神父,我有罪。”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罪孽吗?”

      我抬起头来,干涩得发痛的眼凝视着他苍老的面孔。我的嘴唇动了动,教堂里的钟声响起,停留在窗沿上的和平鸽扑棱棱地飞散开来。

      ******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成片的绿荫从车窗外掠过。
      坐在驾驶座上的崛北神情忐忑,不断透过车镜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云生小姐,您在房子里有发现什么吗?”
      沉默几秒后见我没有回话,她又接着说,“我们今晚就回并盛吧,票已经订好了……”
      我轻轻地应了她一声。

      “我还是打个电话给云雀先生,让草壁先生来接我们吧?”她忽然又换了主意,眼神一瞬不瞬地往我看去,目光闪烁。

      “你在害怕什么,崛北。”我轻轻地把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因为我突如其来的话语煞白了面庞,坐在后座上的我都能看出她身子一顿。

      “毕竟……不打招呼就出来,云雀先生肯定要生气的……”
      “你带我出来的时候可没有害怕。”我打断她,她微弱的声音戛然而止。

      “您……这是在怀疑我吗?”

      汽车驶入隧道,大片的黑暗降临,吞噬掉所有的光亮。

      “我不是怀疑你,是你的行为举止告诉我你不对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的呢?”

      “从那次知道你怀孕开始。”我的语气平淡到没有丝毫起伏。
      “我知道你的每句话都不是对我说的。”

      出口处的光亮渐渐显现在瞳孔里,崛北的车速都不自觉地减慢下来。
      “川平先生说,他有三个月没吃到上川先生的面了。你和我说的是,上川先生和百惠子在三年前死于爆炸。”

      “那您还让我和您一起来卡塔尼亚……”
      “我愿意相信你,崛北。”

      前方大片的光亮涌入瞳孔,周遭昏暗的环境重新覆上了色彩,崛北的车速越来越慢,最终在路边停了下来。她背对着我,黑色的齐耳短发遮住她的侧面,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不值得您相信,云生小姐,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发生了什么?”
      “我出卖了您。”

      “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父亲,上川临。”

      “他的确还活着?”我抬手撩开散落在额前的头发,说实话我对此感到欣慰。

      “是的,他并没有死在爆炸里,但是三个月以前,他被密鲁菲奥雷的人抓去当了人质。”
      “所以你当了他们的内应?”
      她深吸一口气,声线颤抖,“是。”

      “我让您失望了,非常抱歉。”

      “不,这没什么。”我看着她,睫毛微微颤了颤,“换做是我,云雀被当了人质,杀了你我都可能毫不犹豫。”我自嘲般地笑笑,“虽然并没有那种可能性。”

      “我不可以得到您的原谅。”她把头低下去,靠在驾驶盘上,我听出她的声音带出哽咽。

      “我原谅你,崛北,事出有因,你并没有把我出卖。你那天所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你不可能虚情假意。”我见她僵直了身体,继续说,“你那天说的话,是在劝告自己吧。”
      “拼命强调我对你的重要性,是想来阻止自己做些什么吧。”

      她呆愣片刻,忽然剧烈地摇起头来,“不对,就算到死,我也不能得到您的原谅。”说着她直起身子,粗暴地拉动手刹,迅速地把车掉了头,车子立马顺着来时的路一路飞驰。我震惊她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量,又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我屈服了敌人的那一刻开始,我的灵魂注定万劫不复。”
      “我该死我该死!”她发狠地把油门踩到底,汽车的速度被她提到了最高档。

      “你要去哪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身子在安全带下挣扎,不安的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我扯着嗓子吼。

      “送您回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我们马上上飞机。”

      我才意识到原先那个方向并不是回机场的方向,吃惊地看着崛北良梨,“那上川先生呢?!你不管他了吗?!”
      崛北没有说话,她头一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上了飞机就没问题了,我已经联系好人了,那里有专职人员会帮助您。”她五指捏紧了方向盘,手臂因为用力过度青筋突起,“回去了的话请您时时刻刻呆在云雀先生身边,他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害您的人。”

      “你在说什么?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了吗?!”我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确实感觉到了空气中涌动着的危险气息。那种气息似曾相识,像是无数次击碎了我的梦。

      “从来到卡塔尼亚的那一刻就没打算回去了。”她神情警惕地看着四周的路,汽车一路穿过拱形的隧道,车内的景象明明灭灭。“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呆在彭格列,也没有脸面再面对您。”

      我这才发现这女孩在这十年磨练出来的意志何等刚烈,和当初那个流着眼泪为父母自杀的女孩有着天壤之别。

      “不,我们必须一起回去!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深知巨大的危险正在迫近,上川先生还在密鲁菲奥雷手上,这孩子绝对不可能放着不管,密鲁菲奥雷的人也不会放过她。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模糊,从树荫里涌出靛青色的雾气,包围住整条柏油公路,铺出一条未知的路。汽车引擎轰鸣,排气管传出浑厚的声浪,整个车身都在震动。透过车镜我看见崛北颤抖着身子泪流满面。

      “可以出去的可以出去的,相信我。”她变了调的声线传来,一边暴力地换挡,汽车似乎都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速度而发出令人颤栗的吼叫。

      我抬眼看到头顶闪过的路牌,隐约感到有东西从窗外飘落,等看清了落下的是什么后,我的脸色刷地惨白,漫天的樱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这西西里岛冬季的柏油马路上!

      头顶的路牌闪过,我惊叫出声来,“这个路牌出现四次了!我们一直在原地绕!”

      她被我这句惊得抬起头,视线很快被浓重的雾气掩盖,可她没有减速,凭着感觉直直往前开。

      她不再说话了,我能感觉到她泪如泉涌。
      “我不该带您来的……”

      “没事的崛北。”我试图安抚她,“你看现在不还没事吗,别着急……”

      车下发出一声爆响,我心里一沉,这车立马不受崛北控制滑出上百米远,直到再也前进不了一分一毫才停了下来。崛北把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车内的喇叭因为她的碰撞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她的手插/进头发里,情绪绝望到几近崩溃。

      “都是因为我…”

      “崛北,崛北。”我解下安全带,把身子凑上前去,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看着我,看着我。”

      她漆黑的眸子里盛满泪水。

      “没事的,一定出得去的,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吗?”

      她摇着头,温热的眼泪顺着我的手臂流过。

      “可我竟然让你深陷这里!明知会要了你的命!我这个疯子!疯子!”她尖叫着,像要把自己的灵魂撕扯出来。

      “不要吵!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不是还要和北条到故乡去吗?死都死过一次了你还怕什么?”我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表现得异常镇定,尽管我的心已皱缩成了一团,但我不能让她更加恐慌。
      “孩子……”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神色呆滞地抚上自己鼓起的小腹。

      “还有上川先生,回头一定会让云雀帮你把他救出来的,你还不相信云雀吗?那家伙什么事都能做到!你一定要上川先生看见孙子啊,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我们都要活着回并盛,我绝对不会让你留下来,你不要再乱作决定了。”我坐回身去,“先找找后备胎吧,刚刚只是爆胎了而已。”

      崛北没有回话,汽车内又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等我再次抬起头来,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崛北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表情和刚刚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停止流泪后面庞还挂着大片的泪痕。她的手向我伸出来,停在半空中,身后一只长/枪穿过她的后背,血从她黑色西装里的白衬衣漫出来。

      发生什么……了。

      在那一瞬间我停止了呼吸。

      崛北僵硬地低下头,看见那把穿过她身体的长枪,呆愣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孩子……孩子没了吗?”她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好像我就是她的全世界了,只要我说什么,她就会相信什么。

      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我转过头,看见车窗外那张狰狞可怖红色的脸。

      ******

      我想起来了,那个我每晚重复了无数遍的梦境。

      “我昨天又做梦了。”汽车在高速路上疾驰,窗外景象如同倒带影片匆匆掠过。

      “什么梦?”驾驶座上的青年应和道,声音不冷不淡。

      “还是和之前一样,醒来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我想了一个上午,就是觉得自己必须把昨天那个梦记起来,那是一定要记起来的梦。”

      青年把视线落在身旁少女的面容上,看见她深邃的瞳孔下有一圈明显的阴影。日益消瘦的身影和苍白的肤色让他皱紧了眉头,口吻也变得强硬起来,“不要想了,反正都是梦。”

      少女抬起眼,对上青年狭长淡漠的双眼。“恭弥,你的脸色今天一直都不太好啊。额头一直在冒冷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被她这么一提醒,青年才忽然感觉到有些许的不对劲,“是有点晕。”他这样说着,视线里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像是与某只眼睛忽然间的近距离对视。手指僵在方向盘上,他感觉到了身旁人突然流露出的惊恐。

      “我想起了一个人,等等,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红色的面具,红色的……”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忽然躁动起来,睁大瞳孔地看着青年的侧脸,音调也猛地提起好几个分贝。

      汽车驶入隧道,在视线里最后一点光亮吞噬殆尽前,青年看清了眼前掠过的樱花花瓣。

      雾气,轰鸣,血光,飞火。

      头顶火焰滋滋地燃烧着,呛人的汽油味令人几乎窒息,那些火苗伴着尘渣砸在面庞上,少女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一片模糊,浓重的雾气淹没了尘世。

      她的身子被身旁的人紧紧地护住了,压在她身上咯得她喘不过气,那人的手掌还紧紧护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被那些飞溅的玻璃渣划伤。有那么一刻她只想靠在这个人结实有力的臂膀里沉沉地睡去。

      “云雀啊……云雀……”她抖着手去摸那个人冰冷的面庞,穿过他背脊的生锈长/枪抵在她的胸口,却被他硬生生地抓着不让那矛头再前进一分。那些从他身子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漫过自己的身子,就像躺在死掉的河水中,一直冷到骨髓里。

      她把额头贴上他还带有余温的额头,眼眶无声地涌出泪水,发白的嘴唇抖得像抽搐,“别睡啊,别睡过去啊……”
      她亲吻他冰冷的面庞,痛苦地缩着肩膀好不惊动怀里没有生息的人,“别睡……别睡……求你……求你……”

      啊。啊。
      原来是这样啊。
      云雀死了啊。

      我靠在背椅上,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隔着发隙可以看见崛北垂下头藏在阴影里的身子。

      【至于你的梦境,我想,是十年后的你给你传达的信息。森口的能力,会让你看到平行世界的未来。】

      耳边响起川平先生的声音,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十年后的我为什么会表现得像个疯子,为什么要离开云雀,为什么要去密鲁菲奥雷。

      这些所有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全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虚幻得犹如一场梦。

      不像梦吗?
      因为只有在梦里,云雀才会死啊。
      他是无所不能的云雀,他什么都能做到,他绝对不会死。

      视线里浮现出云雀半坐在病床上的身子。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黑色的睡衣,那只黄色的小鸟停落在他的头顶。黑色柔软的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他饱满的额头。微微上挑的细长凤眼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渗着血的绷带从他的脖颈部一路严实地缠绕到腰部。

      真难得啊,看到他那副狼狈的模样。

      “我要走了,云雀。”
      他的眼神动了动,并没有问我要去哪。

      “你长大了,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的。”

      “你不过。”
      “长着一张和他一样的脸。”

      ******

      六道骸的声音如魔咒般犹在耳畔。
      “一个真正强大的人是不能有弱点的。”
      “她终究会要了你的命,云雀恭弥。”

      车身在颤动,无人驾驶的汽车像见了鬼一样地开了起来,我坐在后驾驶座上,看着漂浮在前方昏黑天空上那披着黑色斗篷的红色恶鬼,既不惊慌也不悲怆。

      伸手合上崛北死时瞪大的眼,我感觉到这辆车正穿梭在光速中分崩离析。
      先是车头,再是驾驶座,再到崛北,它们在一片雾气中灰飞烟灭。

      我说过的,崛北,你能幸福下去的。
      这不会是你的结局。

      神父的声音仿佛从记忆里遥远的教堂飘来。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罪孽吗?”

      “我不该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32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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