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落 两生约》凉风习

40、死生不由人

　　“父皇，哥哥不在了对不对？这，是我最后一次称您为父皇。”花神背对着天帝走向慕九二人，她走得极慢可却又生出些势不可挡的意味。
　　“以天规为锁管束仙人，以贪念为剑驱逐他族，天帝，你可知你做的这决定究竟为何。今日之后我将重归吾父身旁，助他重塑世间。”
　　花神这段话说得莫名其妙，可天帝看着她的背影竟有些想出声喊她停下。对于这女儿自己素来是疼爱有加，也从不去干涉她的喜好，可掌管天下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停下？他忽觉肩上一沉，回过头，只见乐帝对着自己摇头。
　　说起乐帝，天帝以为其人城府之深不可估量。
　　也不知他是如何知晓天帝的企图和做下的一些有违天道之事，那日，天帝原以为他要以此要挟自己许他些什么，却没想他竟是来献计的。在他的指挥和天帝的姑息纵容之下，与魔界的那一仗大获全胜，但同时也殃及了人界，而天界亦再无止戈神将这人。

　　天帝那边是自是一番纠葛，而竹笙倒是平静的很，她看着花神突然就笑了，可笑中又带了些苦涩。这世上有人是饲养的鹰，也总有人是砧板上带血的猪肉，她不介意做一块猪肉，可当她看尽肉生百态，以为自己会是一道蜜汁大排时却被草草地拿去喂了鹰，这样还不如做块没见过世面的猪肉。
　　“慕辰，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要许我一个愿望”竹笙突然出声，声音轻而虚却又带了些故作轻快“娶我好不好？”
　　与银杏那一战后，竹笙自前世的回忆中醒来，许多细节她都记不清了，可阮宝向慕辰讨要愿望那日她心中默念的那两个字却一直在她脑中循环。而后，与思锦一行人放风筝的那日，当她提起笔要写愿望时脑中不自觉地冒出了那两字——娶我。
　　“我可不记得有写过休书，若你喜欢倒不妨再办个婚宴，就以情丝做成礼服可好？到时只怕月老又要心痛地呼天抢地了。”
　　“好。”竹笙一笑，眼眶中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慕辰，我等了两世，最终也没能等到你娶我。

　　看着花神再次向先前那两个魔族小兵走去，魔王有些奇怪，为何她会一而再地对他魔族中的两个小兵有所留意，而且那个瘦小些的小兵连站都站不稳，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他招进来的！
　　倏忽之间，那小兵发出一尖利的叫声，惊得他差点也跟着惊叫。
　　只见一团黑色的火焰自小兵头顶冒出，黑焰的边缘还闪着一层红晕，不过一瞬，那黑焰便闪入了花神体内。与此同时，那两个小兵竟变了样貌，魔王一瞧，那男的不就是之前在梁府遇上的那个，而那女的···这眸子有些像那个蓝衣小姑娘，只是她怎么成了这幅瘦巴巴的丑模样？
　　“你若想知道花神身上发生了什么，替我照看她片刻。”
　　魔王正思索间，身旁忽有人闪过，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他余光又瞧见旁边递来一物，顺手接了过来，然后···他便成了竹笙的临时守卫。

　　此刻，魔王骑于一身被紫毛的灵兽之上，而他身前背朝上横趴着的那人不正是竹笙。
　　竹笙趴在紫狰之上，脸深深埋进毛羽里，魔王瞧了瞧前边那立于花神和天帝之间的白袍男子，心想，这人年岁虽小修为却不浅，将来必有大作为。这般一思索，他便像拎小鸡一般拎起竹笙翻了个身，心想，若是她被这长毛给憋死了自己少不了要添一桩麻烦事。

　　慕辰一现身，天界众仙中便有人开始嘀咕，这慕辰殿下不是被剔了仙骨，这周身充裕的仙气是怎么回事？说着，他们还偷偷地去瞄天帝的脸色，结果被天帝给瞪了回来。
　　“天帝，你一心想借古神之力除去异族，可知这古神力究竟为何物？”
　　据那本古籍所言，古神将神力一分为三，并随意挑了三人继承，初代花神便是其中之一，而她继承的神力被称之为“生”和“灭”。在花神收回神力的那刻，慕辰忽然就将一切想通了，或许古神并非像众人想象中那般的慈悲。
　　见慕辰阻挡了花神的下一步行动并仍旧称自己为天帝，天帝有些愤怒也有些感伤“辰儿，我知你对你母亲之事仍旧难以忘怀，可你难道要因此帮着魔族与天界为敌！”
　　“这两件事并无关联，我只是觉得若是连命都没了你占了这天下又有何用。”
　　“这小妖之事我已知晓，没命的只会是她和魔族，异族相恋只能是这样生死相离的下场，你当初又何苦不听我的劝告。”
　　“方才天界倾晃的瞬间，人界亦现水灾，这你定是有所察觉的，若是我没猜错，现下魔界、妖界定有灾祸显现，你可知这是为何？古神开天辟地，神力之大岂是我等可猜测的，而花神所承之神力名为‘灭’，它灭的究竟为何，这你可曾想过？只怕它灭的是这世间所有，我说的可对，花神？”
　　慕辰话锋一转，直指花神，他这番颇有些“危言耸听”的话使得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到了花神身上。

　　花神看着眼前这位小辈，没有说话。他的模样有八分像哥哥，可这冷冷的神情却像极了那名为辰玥的女子，而方才天帝称他为辰儿，她记得哥哥说过，倘若他有了孩子便要起名为,慕辰。
　　见花神沉默，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天帝脸上的震惊更是甚于旁人。
　　“辰、辰儿，这是什么意思？”
　　“‘生’即为创生，‘灭’即为毁灭。女娲造人，而花神则用生之力助古神造出山川湖泊、草木繁花。创/世之后，古神隐于混沌，却将神力交予三人，花神以‘生’之力维系世间百态，这维系并非为守护，而是规束。倘若有朝一日，这世间并未如古神设想的那般进展，花神便可用‘灭’之力毁去它，届时，古神将再现，重塑世间。”
　　此话一出，仙魔哗然，无论各界如何敌对，他们对古神的尊敬和仰慕却是一致的。可倘若真如慕辰所言，他们一直当做信仰的人未免也太无情了，将千千万万的生灵交予一人手上，任凭她毁灭创生，难道这世间于他们，只不过是一种消遣？

　　“古神难道就不怕花神存了私心故意毁去这一切？即使这世间再微不足道，要重造也并非易事。”
　　“是啊，仅让花神掌控我们的生死也太草率了。”
　　“对啊。”
　　······
　　一直旁观的魔王突然发话，引得一片附和。

　　不论周围的人说了或做了什么，花神的神情一直淡淡的，只是听着，看着。慕辰看向她，略一犹豫，薄唇微动“承神力者，弃七情六欲。”
　　所谓七情六欲，也不过是喜怒哀惧爱恶欲。
　　所谓生灵，亦不过是喜怒哀惧爱恶欲，没了这些，仙也好人也好，都不过是个空皮囊。
　　众人再看向花神，只觉她先前的温和动人都化作了冷漠无情。而见证当年花神承袭神力之事的仙人也恍然大悟，为何先前那个伶俐爱闹的小仙子自那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竟是如此···”天帝喃喃，他忽而疾步走到花神面前，拉过她便要走“父皇若是知道此事，定不会让你去继承什么神力，我们这就去敬神殿，求古神将这神力收回去。”
　　生有欲，欲生情，欲亦生祸，吾儿，倘万物不和，毁之。
　　花神想起那日古神的话，将手自天帝手中抽出。看着天帝背影一滞，她却依旧神情冷漠，任由天帝半举着空空的右手，用一种接近哀求的目光看着自己。
　　此时此刻，天帝没了往常的架子和气势，就像个普通的小老头。他后背微曲，脸色颓败，金冠之下灰白的头发都镀了层懊悔，连带着他身上那精致华贵的金色袍子都生出了些不合身的感觉。
　　“瑶儿，跟父皇走。”
　　“吾父已隐于混沌，你寻不到他的，况且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又何必去打扰吾父。”花神转身，瞧了瞧紫狰之上的竹笙，抬步便向她走去。经过慕辰身旁时，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花神脚步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