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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 72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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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果名为‘阿坎那’。”大步佬使劲儿割着身侧垂下来的树枝。
他们的四周,倒下了一大片巨蛛,精怪。
“这儿竟然也有这些怪物。”莱戈拉斯将刀插回刀鞘,抹了把汗水,回头看着大步佬的动作,“我们叫这果子‘柏蚮’。”
大步佬转身递给他一根树枝。
“南荒原这边,没有食物的时候,跟着巨蛛就能找到它。”说罢,他径直扯下一个嫣红果实扔进嘴里。
莱戈拉斯接过树枝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我们……都不吃它。”
“怎么?”
“因为巨蛛喜欢它。”他诚实地说,“所以我们从来不碰。”
大步佬不置可否,狼吞虎咽完,仍然意犹未尽地舔舔食指上汁液:“它有毒?”
“这个……没有听说过……”
“那又怎么不能吃了。”
“这个……”莱戈拉斯实在无法克服心中的抵触感,纵然这果实鲜红饱满,纵然他此刻胃中如火烧。
大步佬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模样,伸手拿过他手中树枝:“不吃就给我。”
他摘下果子,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或许巨蛛真的也喜欢这种果实,可那又如何?荒野中的人,为了活下去,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莱戈拉斯有些尴尬。他想念王宫里的食物,想念军营里有些发硬的兰巴斯,可这……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大步佬的眼中看到了隐隐的轻蔑,这让他觉得有些愧疚。
“给我一个吧,我想试试。”休息片刻,他终于挣扎着伸出手去。
排除掉那股子恶心感,柏蚮果味道竟然还不坏,只要不去联想巨蛛……
大步佬冷眼旁观,觉得这精灵的模样有了些变化。
长发没有那么的柔亮了,皮肤也没有几个月之前那样嫩滑细致。此刻看上去不像个精灵族的王子,倒像个跟他一样的游侠。
他的神色也不一样了,看上去轻松,平静,但眉眼间也多了些东西,那晶亮的蓝眼中沉淀了一些情绪,隐而不发,显得纯净而柔和,再不似初见时那般,悲苦,伤心,仇恨,都一股子写在脸上。
不知道这算不算父亲说的,让他快乐起来?
见着眼前的精灵咽下最后一口果肉,大步佬放下烟斗:“往东二十里有家镇子,今晚住那里吧。”
雨莓镇是一个很小的镇子。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一家酒馆,一家杂货店。但好在,镇上居民还算淳朴。
晚餐是粗糙的面饼,带着些不明沉淀物的酒水。味道都极为糟糕,但莱戈拉斯认为它们已比柏蚮果好上许多。
晚上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大步佬在楼下与客栈主人聊天,他则在楼上房间里打开一盏灯,准备给国王写信。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拿起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郁闷了好久,终于决定先写写这一路的见闻。
Ada:今晚我在雨莓镇一家客栈里给你写信。这里人很少。房间也小,但,还算干净。
五个多月前,我在一家叫汉斯家的酒馆中遇到了大步佬。他是个闷葫芦,但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和侠客。他精力充沛,见多识广,有时我会觉得在他面前我像个小孩子。
我们从北麓沿河往下到达南部荒原,再折道向东部,走得很慢,但一路所见风景极美,虽然与王国迥异……
我们一路上很少看到同族,偶尔帮助人类,他们看到我和大步佬时都很惊讶,他们好像没有河古镇的人那样冷静……
今天吃了柏蚮果。很奇怪,人类怎么会吃这个,那是费丽弗琳将军用来训练第三箭队时吸引巨蛛的果子,味道其实还行。但我还是想吐……
我想念水晶小酥和蒂荔果派,很想。
……
Ada,或许有人认为,孤山一战,三王之会过后,中洲已然太平,可我不这么认为,即使这一路我并没有看到更多的奥克。
Ada,我认为,阴霾并未散尽……
前路漫长,而我,尚不知晓终点在何方。
祝安好。
莱戈拉斯。
我认为,阴霾并未散尽……
王座上的君主唇角微微勾起来,晃一晃手边暗红的液体:“你怎么看?”
银发宰相阖上手中书卷,微笑:“殿下很敏锐。”
“多半是臆测。”瑟兰督伊轻声一哼,放下酒杯起身,“虽然这小子猜得不错。”
“以他的年龄已是不易。”欧内斯特离开座椅,目光澄明,“陛下,容臣多嘴问一句,他的同伴究竟是……”
“是伊力萨,阿拉松的儿子,自幼被埃尔隆德养大。”瑟兰督伊道,声音中带着宿命般的叹息,“他本应叫阿拉贡。但,伊力萨,那是早已确定的名字,伊兰迪尔王族的精灵宝石,镶嵌在银色的鹰翅形底座上,为凯兰崔尔夫人在他离开罗斯洛立安时所赠,他命中注定会是伊力萨王。”
这是他的命运,不可抵抗,不可逆转。
“如此说来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欧内斯特赞赏地点头,“莱戈拉斯和他在一起,有好处。”
“这样看来南部暂且相安无事。”瑟兰督伊考虑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微微皱眉,“可我总觉得……”
他没有说下去。不确定之事,还是暂且不要乱人心扉。
他此言倒提醒了欧内斯特一些东西:“陛下,大将军上次说的整顿不知陛下是否已经做出决定?”
“尚未。”瑟兰督伊摇头,“等今年凯杜姆节劳军之后再考虑。”
孤山一战,冈巴达的动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北境的所有动向都应在克拉斯与艾嘉军团的控制之内,但当时的战报里并没有提到过西边的那个奥克窝……欧内斯特暗忖,北上劳军一事,确实有必要,或许他得先去提醒费尔南多做准备了。
离开雨莓镇一直往东近百里,视野中依然是莽莽苍苍的荒原。
之前几个月穿越丛林,心神俱疲,此刻再无古树缠藤挡路,莱戈拉斯却仍觉糟糕,因这片土地已进入雨季。
他与大步佬冒雨行了一天的路,好容易才在天擦擦黑时寻到一棵足以遮蔽风雨的大树。连过惯风餐露宿生活的人类也叹了口气,脱下雨披,将一路上捡拾的枯木拿出来,在树下升起篝火。
大步佬的烟草散发出的气味氤氲在空气里,此刻嗅着竟不觉难闻只觉安心。火光的温暖慢慢驱散了满身潮气,莱戈拉斯的倦意潮水一般地涌上来。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压压的天空,慢慢睡去。
一旁长发全湿的人类却毫无睡意,他背靠着树干,沉默地吸烟,安静地盯着眼前的篝火。渐渐地,雨声小了些,金发的精灵在身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想必已是累极。他侧头看着他发下纤长的耳,雪白优雅的面孔,心中渐渐浮现出另外一张同样美丽皎洁的脸。这静谧的,惑人的夜令他想起许许多多的往事,心下一时柔软,他情不自禁放下烟斗,低声哼唱起歌谣来。
那歌谣似黑夜一般绵长,却又如晨曦一般美好,他记得当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便为之着迷。
“水之涯,他踯躅郁郁。
蔓草间,他寻寻觅觅,
忽见金色花朵
点缀伊人袖口与披纱,
飘飞乌云秀发。
命定跋涉山野虽久,
却因迷醉疲惫全消,
倏忽迅捷,他拔足疾赶,
握在掌心只有月光皎皎。
精灵家园的密林中,
飘忽轻盈,她翩然远逝
……”
今夜雨疏无月,但当他在心底唱起这首歌谣,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正置身于一片静谧的山谷,谷中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洒满他周身,空气中充满了花朵与泉水的香气,而她美丽的面颊,就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
就好像从前的许多个夜晚。
就好像他和她一直在一起……从未分离。
他所渴望的珍宝,贵重不亚于歌中那人所求之明珠。命中注定的分离之中,它,或者说,是他,支撑着他孑然一身,走过漫长的旅途。
“贝伦与露西恩……”沉睡的精灵不知何时悠悠醒转,有些意外地看向人类,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唱歌呢,出乎意料,大步佬的声线非常的低沉诱人,“我也会唱。”
大步佬默默地拿起烟斗又吸了一口,纠结的长发后面,一双黑眸发出细微冷光。
“你在想谁?”莱戈拉斯问。
他回过神来:“嗯?”
“别骗我,你在想一个人。”精灵侧头看着他,冰蓝眼中闪过几线不明情绪,“想念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就是那样的,不管是人类还是精灵。”
篝火微微抖动,几缕沾了雨意的风斜了进来,莱戈拉斯打了个寒颤。
大步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往火中加了些枯草,低声哼唱起了另外一首歌。
没有得到回应,莱戈拉斯亦未起身,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是一首奇特的长歌,与《贝伦与露西恩》完全不同。后者的旋律与歌词中充满温情与光明,令他想起似春日密林中透进的第一缕阳光,而大步佬的歌,却冷冽又缠绵,低柔而悲怆,似冰雪下的幽谷,漆黑中有惨白的微光细细,仿佛是月光抖落,又仿佛只是雾魇中那冰晶与旅人开的又一个玩笑……要将其留在那月夜谷中,不得生机,又不得沦亡。
“阿尔温。”精灵突然翻身坐起,“这是阿尔温从前的歌,你认得她?”
大步佬的歌声停了下来。
莱戈拉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难道你心里的人是阿尔温?”
他握着烟斗,咧咧唇,不置可否。
精灵以从未有过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的脸庞消瘦而坚毅,眼窝深陷,眼珠似灰似黑,不时有幽光跳动。他有两片薄薄的嘴唇,微抿着的时候就如同一柄窄窄的利刃,极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不苟言笑,却强大威严的国王。
“纵然埃洛斯是他同胞兄长,可人类那么多的族人,埃隆叔叔为什么偏偏要收养你,大步佬?”莱戈拉斯轻声地道,“我,一直觉得你很眼熟,很亲切……但我明明从未见过你。”
“你想说什么?”大步佬抬眸。
“那分明是阿尔温的歌……你让我想起了阿尔温,在几百年前,我去过一次伊姆拉缀斯。那一次,我和她偷偷进过埃尔隆德叔叔的书房,在里面,我发现了一副画像。”
他顿了片刻。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曾经的,努曼诺尔人至高君王的模样……大步佬,你这里……”他隔着空气,虚虚一勾他的眉眼,“与他很像。”
“你……你到底是谁?
大步佬慢慢放下烟斗,垂下了眼眸。
这一刻莱戈拉斯突然觉得他的身影高大了许多,虽然他其实并没有起身。
“荒野中的人叫我大步佬。我的养父唤我为伊力萨。”良久,他沉声道,“而我真正的名字,是阿拉松之子,阿拉贡。”
如墨的夜色之中,莱戈拉斯忽然想到了国王那时的话语。
荒野中的人都叫他大步佬,至于他真正的名字,你需要自己去找到。
阿拉贡……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人类,是不是并不总是像他们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
眼神明亮的游吟诗人实则身负血海深仇;饱经风霜的人类父亲会亲手屠龙;荒野中潦倒沉默的独行侠却拥有一族最为尊贵的血脉……
他竟是阿拉松的儿子。
莱戈拉斯心下了悟了几分,难怪ada说得那样隐晦……难怪他们这一路上,竟会遭遇那样一些意料之外的阻击,而他每次都会将那些东西一举歼灭,不留一个活口。
“我将永远记住这个名字。但也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它应该被发现的那一天。”他看着阿拉贡,认真地说。
他一直知道他是个冷面但善良的人,凭着他一路的所作所为。但现在他曾经的举动在他的眼中又多了一层新的含义——那确实是一位尚未加冕的国王,能够为他的子民做到的一切。
“呵……”阿拉贡没料到莱戈拉斯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有些动容。他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发现他的秘密的人,“多谢你,莱戈拉斯。”
“不过,我觉得奇怪的是……”莱戈拉斯的手指轻轻扣着膝盖,眼中的光芒在阿拉贡看来多少带了些八卦色彩,“如果你心里的那个人是阿尔温,你怎么不待在伊姆拉缀斯?或者,她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
他有好几百年没去过伊姆拉缀斯了。曾经每次被顽皮的他踩了裙子都会扬手毫不客气给他一个爆栗的小姐姐长成了温婉而夺目的女子。但他从来就知道,她的外貌有多么柔和,她的内心就有多么坚韧。
阿拉贡,他若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与阿尔温站在一处,定会是一对璧人。精灵的想法很简单,这世上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就应该在一起。
“因为我们还不能。”阿拉贡摇头。
“为什么不能?”莱戈拉斯将有些冰冷的手拢上篝火,唇角微翘,“是埃隆叔叔不同意?还是双胞胎看你不爽?可相爱不是两个人的事么。”
“相爱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那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些事情比他们自以为是的情感还要重要。”阿拉贡并不在意精灵的揶揄,只是安静地看着莱戈拉斯,目中夜色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这一点,我和她,都知道。”
他的笑渐渐收起来。
“何况,现在这样不也挺好么……”人类轻轻舒一口气,“多走走,多看看,帮帮那些遇上困难的人。”
“但就算是在伊姆拉缀斯你也一样可以做到,说不定还能做到更多。”莱戈拉斯犀利指出,“并且,那样岂不比你现在这样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强上一千倍,一万倍?”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阿拉贡骤然长笑出声:“所以啊,你认命吧。”他摇头,“莱戈拉斯,你并不适合做个游侠。”
“这话说得……”莱戈拉斯嗤之以鼻,谁生来就适合做游侠,“你不也一样?”
他往火中又加了些枯枝,目光极淡:“我与你不同。”
“这是通往那个方向的必经之道,我没得选。但是你,莱戈拉斯王子。”阿拉贡抬眸看着精灵璀璨夺目的面容,“你不一样。”
精灵渐渐皱起两道纤长的眉。
“这终归是我一个人的路,而不是你的道。”人类的目光如有实质,“回去吧,莱戈拉斯,你的心已经散得够久了,别忘了,幽暗密林里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家。”
莱戈拉斯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但是他想不到一向沉默寡言的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揭开来。在他那样的注视之下,他反倒罕见地沉默了。
“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难受,这样痛苦。以至于那位陛下要亲自发信给我义父。如果你能说出来,我或许能为你分担一二。但就算你不能,这一路上,如你所见光景,你也总该明白,你我并非这世上最不幸之人,不是么。”
“那位迫不得已将小女儿扔出去喂了豺狼的母亲,那个为了给幼弟活命机会不惜去做娼*妓的少女,那个宁肯被奥克割掉头颅也绝不后退一步的大哥……你难道不认为,我们与他们相比,已经何其有幸,至于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莱戈拉斯在他雪亮的目光中渐渐垂下眼眸。良久,他低声开口:“你说得很对。”
可是有些事情,能不能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无论如何,死者已矣。”阿拉贡看着他抿得紧紧的薄唇,意有所指,“生者,终归要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