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凌弋

66、Chapter 66 反目

　　“他们都还活着……”烈焰骑中，白马上的陶瑞尔看着远去的矮人，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这一去可就不一定了。”莱戈拉斯望着那处险峻的地方。那面四角旗沉默而令人畏惧，它的前方站着的那个高大身影，似乎一直在俯视着脚下战场。

　　“什么？”

　　“那是阿佐格的指挥部，一定戒备森严……”莱戈拉斯突然加快了策马的速度，“我们也去！陶瑞尔，只要能端下那里，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可你不是说……”

　　“我跟博格交过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我们俩在一块儿啊。”他侧过头，唇角带笑，“把阿佐格的人头带回去给ada,他一定会很开心。”

　　奇力从一处洞穴中紧张地探出头，看见不远处的索林对他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心下稍稍一松。

　　乌鸦岭的陡峭更甚往昔，奥克在岭上凿出了数个彼此钩连的洞穴，使得上岭时能踏足的地方更加稀少，因此刚到半山腰他们便不得不舍弃了战羊。

　　奥克的布局滴水不漏，山底奥克守军的战力已非孤山战场上奥克可比，他们本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谁知到了山腰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而山腰以上皆被大雾笼罩，在山底依稀可辨的阿佐格的身影这时反倒看不见了。奇力握紧了手中染血的兵刃，心中有些紧张。

　　脚下传出了些不寻常的响动，有东西正在逼近。他悄悄行至脚下岩石的边缘，手中刀向下一挥，蹭地一声，正好抵上了那人格上来的短刀。

　　棕红的长发在白雪灰岩中如此耀眼，奇力睁大了眼睛：“陶瑞尔，怎么是你？”

　　“发现阿佐格了麽？”她轻巧地翻身，与他站在一起。

　　“山腰以上什么也看不见，菲力先上去侦查了。”他看着不远处解决掉一头奥克守卫的莱戈拉斯，又疑惑地看着她，“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跟你们一样的目的。”陶瑞尔抬头，那上面确实一片白雾，什么也没有。

　　不过……她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地变了。

　　“奇力！你看！”她惊呼。

　　奇力仰头，目中霎时一红。

　　“不！”

　　岭峰的雾气仍然浓重，可不知何时开始亮起了火光。火光之前矗立着一只高大苍白的奥克，它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他们片刻，然后移开目光，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索林身上。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矮人。他有着金棕色的发辫，和气俊朗的面孔，但此时那张和善的面孔上满是血污。

　　“菲力！”

　　“那么，这一只矮人先死。”峰上阿佐格的嘲讽声低沉可怖，“然后是他的兄弟，然后就是你，索林橡木盾。”

　　它看着底下似乎想要朝他的方向冲过去，却始终无能为力的矮人，心中畅快无比：“都林肮脏的血脉将在此断绝，是不是该高兴一下，你……是最后一个死的！”

　　“快跑！”菲力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的族人大吼。

　　他们有埋伏。他很想这样说。

　　但他无法说出口。阿佐格的利刃自背后刺入，从前胸透出，他清楚地听到了身体中内脏破裂的声音。

　　“不……”索林颤抖着嘴唇，面色瞬间惨白。

　　望着那张原本满是桀骜不驯的脸露出这样的神情，阿佐格心中畅快无比。如此，他的愤怒与仇恨好像才能缓和一些。不过，这只是一半。

　　它抽出利刃，将菲力扔了下去，看着索林，冷笑着一点点朝洞穴退去，冷笑着看着失控的黑发矮人不顾一切地朝岭峰奔来。

　　“那个**！”菲力的尸体落在了奇力的面前，他急促地喘息着，红着眼，想要看清他脸上到底有多少伤痕，却最终，只看到了他圆睁的，再无丝毫□□透出的双眼。他死不瞑目。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奇力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提着刀冲了出去。

　　陶瑞尔挡在上峰岭的道路上。
　　“让开。”

　　“那儿太危险了，再等等。”她担忧地看着他，“菲力不是让你们快走吗，那上面一定有埋伏，一定！”

　　他眼中的烈焰熄了下来，他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看着她：“陶瑞尔，我叫你让开！”

　　“你不能现在去！”陶瑞尔不想他再做无谓的牺牲，“只要再……”

　　“让开！”他以刀对着她，双眸血红，“别逼我对你动手，那是我的舅舅和主君，你让我放下他不管？”

　　“我并不是请你扔下他！你再等等，等一等，你我的族人，他们会来的！”

　　“等？你告诉我，”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那是你的父亲，你还会等一等吗？如果那是你的国王，你还能等一等吗？”

　　她一愣。

　　他一把将她推开，不顾一切向上跑去。

　　“陶瑞尔！”莱戈拉斯奔了过来，看着她木木地站在那儿，神色恍惚，心道不妙，“你怎么……”

　　她缓缓转头看着他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转身跳下巨岩。

　　“你要去哪儿！”

　　“找国王陛下！”

　　*

　　城西的战斗结束得无声而迅速。

　　雪大了些，像纸片一样落在一片脏污的大地上，转瞬便失去了本身的色彩。

　　瑟兰督伊提着长剑，木然地看着脚下混杂在奥克尸身中的精灵卫士们的尸体。

　　离他最近的那张脸……他记得，是第二箭队的一个小孩子，曾经因为得了他一句夸奖便整天都笑得似朵太阳花。

　　他旁边的，是第二箭队的副队长，他一直守护在他的身边，直到奥克的朴刀从他的肩膀劈至胸膛。

　　他仰起头，微微阖眸，任冰冷的六角冰晶沉默地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融成雪水，静默地向下流去。

　　“陛下。”费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胡戈大人他们从孤山回来了……”

　　“萨那诺斯怎么样？”他低声问。

　　“啊……它，它已经醒了。”费伦顿了一下，“不过伤得有些严重，它觉得丢人，不许医师治，在帐子里闹脾气。”

　　“让它回阿蒙兰。”瑟兰督伊短促地命令，“告诉你的人，去叫第二箭队回来，护送所有伤员回阿蒙兰，立刻。”

　　城东与城南的混战已经胶着了许久，巫师费劲地抽身而出，想要去找精灵军队，谁知道却见精灵王那头神骏的巨鹿和全副武装的精灵卫士退出了城，向精灵王国的方向撤去，当下大感意外。

　　瑟兰督伊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发疯吧？巫师心急火燎地朝城西精灵王旗的方向赶去，他发誓，那家伙要是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他拼着老命也要打醒他。

　　精灵王果然在那隐蔽的小巷子里，一身戎装面无表情地站着，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瑟兰督伊，你现在还不能离开！”刚一说完，看到精灵王身后正在换上更结实的弓弦的精灵战士，巫师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我偏要离开，你又能怎样。”瑟兰督伊的嗓音冷得似要将人冻结。他看也没看他一眼，手中握了一捧雪，只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宝剑。

　　巫师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两声。心中腹诽，这个家伙……永远不会好好说话。

　　他看着精灵王有条不紊的动作，声音里充满了懊恼与无可奈何：“情况紧急，城南城东的情况不太妙。还有那几个矮人跑到乌鸦岭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瑟兰督伊点头，他心中已有计较：“看好你的小半身人吧，我总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其他的交给我。”

　　巫师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道了声好便转身离开。

　　“陛下。”又一队精灵过来了，为首的胡戈长发散乱，在他面前微微俯身，“臣来迟了，陛下可还安好？”

　　“无事。”精灵王收了剑，交给他一封敕令，有些疲惫地开口，“按这上面说的做。”

　　胡戈打开看了一眼，大为惊讶：“陛下，此处危险，有臣等就够了，请您先回阿蒙兰吧。”

　　“不必。”他向巷外走去，“带你的人去乌鸦岭，留个斥候，待莫烈昂过来，让他来城南与我会和。”

　　“是。”心知国王的心意不会转变，领主在心底叹了口气，带着人马无声离开。

　　一路疾行，随处可见的都是折断的箭矢，破损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儿弥漫在空气里，与这白雪的世界格外不搭。瑟兰督伊脚步未停，随手一剑刺开路旁扑上来的几只奥克，胸口的烦闷一阵强似一阵。

　　回到王国之后一定得让亚什诺瞧瞧陛下，紧跟在国王身后的费伦看着前方步履急促的精灵王，心想，不知陛下有没有发现，这段时间他的脸色实在是难看极了。

　　他加快了脚步，国王却突然停了下来。

　　传令官有些意外地抬眼，却见前方一处横生的覆雪树枝之下，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您不能走！”陶瑞尔挡在路中，红着眼，紧紧地看着国王，“这次不行，陛下。”

　　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瑟兰督伊的不满油然而生。有多少天了？他将她放逐，刻意让费伦告诉她，本想着这样一来她的性子多少会软些吧，结果开口又是……

　　“走开！”他沉着脸，一个字都不想再和她多说。

　　“矮人会被屠杀殆尽的。”陶瑞尔几乎要绝望了。她一路疾行，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到处都是绝望的呼喊。可她却在这样的时候，看到了向王国撤回的箭队！

　　她不愿意相信陛下会做到这种程度，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表面冷漠内心善良的国王，是她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君主，即使他对矮人抱着她不能理解的厌憎，即使他因她的忤逆将她驱逐……她也……一直相信着他。

　　可是，伊露维塔为什么要让她听到气急败坏的巫师的话：“瑟兰督伊，你现在还不能离开！”

　　而他呢，他说了什么？

　　我偏要离开，你又能怎样？

　　此生再未听过如此冷漠的话语。那一刻陶瑞尔心中的某些东西轰然坍塌。她不敢再靠近，不敢再听下去。她转身就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她要拦住他，她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拦着他！

　　矮人，又是矮人。

　　瑟兰督伊的目光彻底转冷。

　　屠杀殆尽……呵呵……

　　她是疯了吗，还是眼瞎了看不到这里躺着的她的族人的尸体？这没有良心的东西！

　　“没错，他们都会死。”他突然一笑，面色如冰，“今天，或者明天，一年后，或者一百年后，他们早晚都会死。可那又如何？他们只是些凡人。”

　　所以这就是他的律条？因为永生，所以便可视他人性命如草芥？放弃矮人，甚至，放弃人类？

　　心底那崩塌的一角彻底变成了碎片，继而粉碎成尘埃。那些曾经被她升至信仰的高度的……珍视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就此不复。

　　陶瑞尔看着他沉冷至极的面容，浑身发抖。这，就是她的国王，这就是她发誓效忠的君主！

　　她突然挽弓，将锋利的箭头直直地指向了他。

　　“陶瑞尔！”莱戈拉斯终于在这一刻赶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连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放下箭！你要干什么？”

　　第三箭队的战士们也惊呆了，他们护着国王，抬弓搭箭，却破天荒地都没有拉弦，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位前队长，像是看到了最最不可思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