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凌弋

16、Chapter 16 生日

　　四月，万物皆新。

　　中洲谚语云：凡有森林精灵处，皆能歌舞宴饮。（别信，我编的）

　　更何况是幽暗密林唯一的绿叶王子殿下的百岁生日？

　　这夜的星光好像格外明亮，没有哪怕一丝晦暗不清的朦胧晕黄。它们自古树扶疏叶间倾泻而下，使平日黑沉沉的森林空灵如幻境。随着夜风袭上鼻端的是林间草木清新的气息，夹杂着初春绽放的花朵含蓄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葳蕤枝叶之下隐隐浮动着的不仅仅是光与影，更有醇厚诱人的酒香，悦耳舒缓的音乐，以及无拘无束的笑语欢歌。

　　森林精灵的宴会，已经开始了。

　　王子的生日晚宴跟伊凡想象中不一样，没那些不自然的肃穆与故作的骄矜，也没那么等级分明。

　　美酒，鲜花，音乐，欢笑。

　　一切都宛若只在前世的梦里见过了。

　　伊凡在精灵的世界中穿行，有些恍惚。

　　记忆中的场景只在那些特定的时候才会有。丝竹与美酒，辉煌与荣耀，好像都只属于他的家族，他们的旁支，而从来不属于那些古人所谓的黔首。王侯贵族无度的欢笑与迷醉，曾一度令他只觉荒淫奢靡，烦躁之时，恨不能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如今想来，那些让人迷乱的音乐，癫狂似的笑语，都不过王国最后一场悲哀的狂欢，末日的一曲镇魂之调，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暗夜星光下的夜宴，有森林精灵的歌声在耳边慢悠悠地响起，音色极美，曲调悠扬，令他清楚此刻并非身处梦境。

　　在这里，它们并不仅属于这个国度的王者，更属于他的子民，他的森林。

　　“伊凡，你怎么这么慢呐！”

　　兀自沉思间，清亮纯净的童声蓦然响起，一不留神，一个小不点儿冲了过来，差点直接撞上他的腿。

　　“唉，殿下？”

　　莱戈拉斯今日穿得很漂亮，银白色的礼服将将垂至脚踝，领口处别了一颗白色宝石。淡金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露出美丽光洁的小脸。冰蓝的两只大眼睛笑盈盈地冲他看，猛一瞧，还有点像缩小版的精灵王。

　　“都说了今晚会很好玩嘛。”小家伙牵着他在精灵群中钻来钻去，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愉悦，“你都要走了，我带你去个很好玩的地方。”

　　歌舞欢宴在精灵王的子民中实属寻常，今夜与往日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当他们看到可爱的王子殿下时，会特意低下身来，以森林精灵的方式为他祷告祈福，并送上一句生日快乐，绿叶王子则报之以开心的笑脸和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国王至今还未出现，据说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而莱戈拉斯拉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贵客？埃隆叔叔怎么还是贵客呢？”

　　*

　　“人类的歌谣？”埃尔隆德失笑，拿惯了医用刀的手轻巧熟练地揭开那块银箔面具，在精灵王的面上洒下最后一层药粉，“哪儿来的人类，歌谣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的国度，在极东之地。”

　　“极东之地？”

　　“是，鲜少有人能至的地方，或许曼威和瓦尔妲从泰尼魁提尔山上的宫殿向外张望时，可以望见吧。那里的文明，并不逊于我精灵一族。”

　　“那，我来的时候听到的那阵乐音……”

　　“他有件乐器，在那个地方，是王族所有的东西。”

　　“什么？”

　　“来自古老东方的琴，焦尾。”瑟兰督伊抬眼看着他的老友，“你知道，我曾经在那些地方逗留过一些年头。”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已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嘻！以乐召我而有杀心，何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素为乡邦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

　　年少的伊凡在读《蔡邕传》的时候并未预见到有一天他会遇见那位“弹琴于屏”的客人，也更未料到许多年后当他跋涉至一方完全不同的土地，精灵王会一眼认出他的焦尾。当然，这两者的奇妙关联，他是更不会想到的了。

　　“蔡邕的性子很对我胃口，因此经常过去喝酒论乐。”那位古书上记载的不知名的客“人”此时这样说，“那日我亲眼见着他从火中救出一块奇木，精心制作为琴。那琴音色奇美，是世间罕见的珍宝。美中不足的是它的尾部已被烧焦了，因此那地方的人类后来称它为焦尾。你曾说人是怎样，音乐便是怎样，他与你所言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

　　“的确不俗。”得知原委的埃尔隆德感叹，“若非人命危浅，我还真想见见那位叫蔡邕的琴师……还有那台焦尾……”

　　“放心。”药粉已经完全融进了精灵王脸上那些已经微不可见的伤口之中，“伊凡是焦尾的主人，莱戈拉斯现在跟他是形影不离，你总会见到的。”他看着埃尔隆德，伸手将面具重新扣在了脸上。

　　*

　　“这就是殿下你说的很好玩的地方……”看着这处怎么看都再正常不过的低矮灌木，伊凡傻眼了。

　　“来，你来，要从这里看。”莱戈拉斯已经轻巧地钻了进去，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啊，从这里的这处枝芽看，这颗星星像不像是蒂荔果？就这里，这个角度，最像！”

　　“嗯？”伊凡哭笑不得，这……他怎么钻得进去？

　　“就是上次咱们吃的那个会发光的小果果啊，这么大，有点酸酸甜甜的那个。亚尔维斯哥哥说，那个，人类吃了能长生呢。”莱戈拉斯见他不进去，又钻出来跟他比划，“你来看，那颗星，在这里，真的很像。”

　　“可……”

　　“可那是星宿女神赠予我们的光明，不是蒂荔果。”

　　清清脆脆的语声传入耳中，莱戈拉斯和伊凡一同惊讶地回过头去。

　　星光下的森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女娃娃。她向他们走过来，小小的一张瓜子脸在枝芽浮动的阴影之下之下似隐似现看不真切，唯一双纯黑色眼眸始终明亮清澈，仿若冬夜寒星，像是能一眼望到人的心里去。

　　“Ada说过，那是瓦尔妲赐予森林的光明。”

　　走得近了，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精灵姑娘，有着很漂亮的脸蛋，看起来跟莱戈拉斯差不多大，说不定还比他小一点。她穿着绿色的裙子，胸前挂着一颗小小的烟晶石。脑袋上戴了一顶不知是什么植物编制出来的简易花环。

　　森林里走出来一位小精灵姑娘……伊凡笑了笑。

　　莱戈拉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的一头棕红色的头发上面。

　　“这只是一个比喻。”他解释道，“就像你的头发，很漂亮，就像，最美丽的秋天。它让我想到熟透的浆果，是大角鹿最喜欢的。”

　　“真是漂亮的比喻，小殿下。”伊凡赞道。

　　但是那绿裙子的小精灵皱了皱眉毛：“会吗？”

　　她惊讶地摸摸自己的头发，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可我不想被鹿吃掉。”

　　“那么你一定是想被奥克给吃掉吧，小家伙，说了多少次，还敢在森林里乱跑。”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绿裙小精灵身后传出，有谁穿过丛生的灌木与花草而来？

　　莱戈拉斯吃惊地看过去。

　　“是……加布里尔叔叔吗？”

　　阴影中走出的却是两位精灵，一位墨发灰眼，正是阿蒙兰第五箭队队长，加布里尔。

　　而另一位，站在他身边的女性精灵，发色棕红，眼眸明亮，跟眼前这绿裙小女娃倒似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生日快乐，小殿下，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宴会那边吗？”那位女性精灵低下身来，笑眯眯地问。

　　“谢谢，不过ada还在与埃隆叔叔讲话，让大家先玩着，还允许我和伊凡出来逛一会儿，待会儿我就会回去。”莱戈拉斯乖巧地回答。不过他有点疑惑，他不太记得自己是否见过这位夫人。

　　“我的妻子，爱葛莎。”加布里尔介绍，对伊凡礼貌地笑了一下，又揽过带花环的女儿。

　　“我叫陶瑞尔。”不等ada讲话，那小精灵便口齿清晰地回答。

　　加布里尔揉揉她的头发，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我想，国王陛下已经来了，殿下，要不我们一起过去？”

　　莱戈拉斯看了看陶瑞尔，又看了眼那边的篝火，伸手拉拉人类：“那，伊凡，我们也过去吧？”

　　“好。”他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