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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莒州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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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行的马车在风雨雷电中颠簸了五日,如瀑大雨终于在到达莒州城外十里的一座六角小亭时转为淅沥疏雨。小亭立在风雨中,一侧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莒州
身披蓑衣赶着马车,一路黑脸欲哭无泪的公子衍朝那两个字使劲翻了个白眼,用马鞭戳了戳身后车厢,声音里全是气,“再行十里就到了啊,客官们醒醒嘞。”
雨水一滴一滴划过他的脸,落在他那颗破碎成渣的心上。
交友不慎,他算是见识了。
五日前,被庭渊又是美酒又是美人的诓的他答应一起来莒州。
谁曾想——
公子衍捂着脸,想着不堪往事,心痛的直抽抽。
临行前,那个该死的庭渊非说什么人多口杂,怕惹祸上身,坚决不同意雇马夫。
不雇就不雇吧,陆观棋当马夫多好啊,一身武功,一定驾驭得马车稳稳当当的,到时候自己可以美滋滋的睡上一觉了。
他想的美极了。
可是——
还是那个该死的庭渊说的,陆观棋一定要休息好,才能保护大家。
莫名其妙!有病!难道自己的身手差吗?虽然比不过不陆观棋,可他呢,他不能保护大家吗?
那个该死的庭渊又说,大家都不方便抛头露面,只有他公子衍,最适合驾车了。
于是连吆带喝的,让他这个尊贵无比的公子,当了马夫。
更可恨的是,那厮在车里同他们肆意吃着自己带来的美酒佳肴,连个渣都不留给他。
不仅如此,他们还虐待他,累了就停下小憩,醒了继续赶路,为了防止他乱吃东西坏了肚子,耽搁行程,整整五天,只给吃大白馒头,连个菜也没有。
他当然也是想过反抗一下的,可是每次一回头,看到的永远是陆观棋那阴恻恻的脸,冷的好像千年冰山,曾经被揍过的地方一下又痛了起来。
于是只得忍下悲愤,屈辱的驾车,他在心里把庭渊骂了五天,一刻都不带停的。
这会他在心里正骂的欢,身后的门被拉开,有人探出头来,他一瞧,可不就是那个该死的庭渊吗,敢怒不敢言的瞪了瞪身后那人,一只手死死的扯住衣角给他看,必须要割袍断义了!到了就割!
庭渊却视若无睹,轻轻吸了口气:“舒坦。”
公子衍把马鞭往旁边一甩,恨得牙痒痒:“你舒坦了,老子不舒坦,来,你来!”
庭渊沉默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到马车内,公子衍听到他在车内说,“陆少侠,外面那位贵公子有话找你说。”
公子衍身躯一震,抹了把额迹的雨水,老老实实拿起鞭子,用力一挥,马车跑得更快了……
入了莒州城门时,天色已晚,风雨间的莒州街十分凄迷,繁华熙攘不在,只有少许撑着纸伞行色匆匆的赶路人。
马车停在一家妓院前,公子衍把马鞭一扔,再也不想管车里那几人,吹着哨子朝前走。
昭昭,我来了。
可下一瞬间,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吸力给拉了回去,他低头一瞧,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了马鞭,再回头一看,陆观棋面无表情的坐在那,手中正抓着那长鞭,轻轻甩了甩,稍一用力,他的双腿便不受控制,踉跄的往回走,直至走到马车旁。
他终于忍不住的反抗了:“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一个个吃饱喝足睡的香,老子挨饿受冻累得慌,你们爱干嘛干嘛,老子今晚就住这!”他解开腰间鞭绳,狠狠一甩,“不许跟着老子!”
说完就走,毫不犹豫。
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出,扣在他的肩头,庭渊探半截出身子,“你让一个丫头上妓院?”
“你们想住哪就住哪,老子住妓院,非得跟着老子不成?再说妓院里又不是没有客房。”他扭动肩头,可肩上的手纹丝未动,扣的稳稳当当,让他寸步难行。
庭渊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要引人注目。”
公子衍斜眼看着肩上的手,快要哭了:“我戴着面具去行不行?老子想占点荤腥。”
身后那人笑道:“秦姑娘卖艺不卖身,你沾哪门子荤腥?”
“吃不了大盘的菜,吃些小菜行不行?!”
“就依大哥吧。”一柄竹骨梅枝伞自车内伸出撑开。怀晏跳下马车,将伞抵在颈侧避去细雨,“反正住哪都是一样的,我也很想见见传闻中的秦姑娘。”
这话说到公子衍的心坎里了,连日来苦着的脸终于笑开:“还是妹子会疼人啊,好妹妹。走,哥请你喝酒。”说罢将怀晏往怀中一搂,向门内走去。
隶属长乐坊名下的妓院春风一度楼,规模丝毫不亚于长乐坊,同样的八角大楼,入眼便是铺了红毯的舞台,台上有姿容艳丽的女子正舞动着妖娆的身姿。左右两侧各摆了几十张桌子,用于观舞吃饭喝茶听曲。长梯直入二三楼,每一层都有供人休息的客房。幔帐被风吹起,垂在扶手栏杆上,恍恍惚惚映着屋宇中的各色人影。白中的香烟从门口鼎大的香炉里钻出来,像是女人细腻的手指,抚摸过每一位恩客的脸颊,充溢在每一个角落,栖息在每一道红纱帷幕之上。
腻雨香云,莺声燕语,薄衫亵衣的美人同恩客们追逐嬉闹在二楼三楼的长廊上,公子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仙境,绝对是仙境!”
掌柜的瞧见四人进来,殷情的迎了上去,庭渊从发痴的公子衍怀中抽出一袋钱,挡住了那张谄媚的脸,“要四间上房。”顿了下,他补充道:“四楼的。”
掌柜的接过钱袋,愣了一下,迟疑道:“客官,你……”
“你什么你?嫌少?”公子衍回过神来,从怀中又取出几粒金锭子,“说四楼就四楼。快去!”
“原来这还有四楼。”怀晏看着直通三楼的梯子,想起当初在长乐坊时,那何二引她上楼的暗梯,也就不觉得奇怪,她奇怪的是……转头看二人,“二位好像是常客啊?”
庭渊沉默的看向公子衍,后者立马替他狡辩:“那可不,哥哥我是经常来的。但庭渊是正人君子,他从不来,我就是拿刀砍他,他也不肯来,绝对的好男人,洁身自好。”
此地无银三百两
怀晏努努嘴,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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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的上房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十分安静。放下行李后,公子衍立马提议下楼用餐。
他那点心思大家也知道,庭渊和怀晏没有意见,陆观棋很不习惯,在房中吃了些东西便不肯再下楼。
男子装束的怀晏风流倜傥,同他们坐在一楼,惹得不少女子频频献媚,公子衍左手搂一个,右手抱一个,吃着女子夹来的菜品,喝着美酒佳酿,笑的合不拢嘴。
怀晏撑着下巴看他:“狎妓饮酒,真是个纨绔子弟。”
这边正说着,那边又有女子端着酒杯而来,身子一软,贴向庭渊庭渊怀里,脂粉香铺面来,庭渊顺势拿起桌上的折扇,将扇子一合,抵在那女子的腰际,撑开了距离,然后轻轻将那软腰移向公子衍的方向,“姑娘,那位的需求更大。”
女子娇笑一声,立马扑向了公子衍。
怀晏感叹:“秦姑娘没看见,便宜他了。”
庭渊打着扇子问她:“为什么想见秦昭昭?”
“好奇。”在无人可用的曾经,她还想过收服这个大美人为己用,现在看来,实在天真。这世人还有哪位美人比关婵更值得她信任。想起关婵,她习惯的四下望了望,也不知那小鬼又到哪去了,她如今自由,不被佛像困束,没有时时跟着自己,竟有些不习惯。
“你之前说秦姑娘卖艺不卖身的?”怀晏瞳中忽然一亮,“卖艺不卖身,还能让恩客们心甘情愿买这笔帐,看来不止有美貌,还很有头脑。”
“那还不是被捧出来宠出来的,不然谁买这帐啊!”公子衍咀嚼着食物,亲了一口怀里的美人,说的眉飞色舞:“不过昭昭确实貌美,风情万种。”
“也是。”怀晏了然的点点头:“名声在外,少不得有贵胄相护。”
庭渊没有说话,右手捏着扇柄,一下一下打在左手掌心,目光涣散的看着前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怀晏看着桌前十几道摆盘精美的莒州名菜,重新拿起筷子大快朵颐,片刻功夫已扫光几盘,她又为自己盛了碗汤,正低头喝着,一个方脸虬须,身材魁梧的汉子重重的坐在身侧,他腰配弯刀,看起来是个练家子,身后站着两名同配弯刀的随从。
怀晏看看坐到自己桌上的的人,又看看碗中被震出一半的汤,面不改色的伸出手重新为自己盛满。
那大汉看着台上女子,冷哼:“秦姑娘呢!怎不见她跳舞?”众人皆沉醉在温柔乡,无人理会他。他没了存在感,怒意上头,一拍桌子,又将怀晏碗中汤水震出大半,“妈的!来了几回都没见到,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干净货色!”
怀晏看着半空的碗,笑了,她不忍有毛病的人,小姑娘摸了摸眉尾,横眸批评:“粗鄙无礼。”
大汉双目如刀,细细打量着怀晏,见她瘦小斯文,咧开嘴笑了:“哪来的小白脸?管起老子的事情来了!”
怀晏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对那两人说:“浪费有罪,多吃点。”
“小兔崽子,爷爷跟你说话呢!聋了?”大汉得了存在感,挥手就是一巴掌扇向怀晏的小脑袋,粗壮的手臂刚伸出,便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抓住了。
庭渊不知何时回过神来,抓着大汉的手腕,慢条斯理的将怀晏手中半空的碗盛满汤,笑意温和的对那大汉说:“有什么事,等她吃完再说。”
大汉一怔,满脸错愕的看着眼前容颜胜过秦昭昭不知多少的男子,纹丝不动,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他身后两名随从见状,正欲上前,大汉咽了咽口水,竟老实了起来,颤声道:“退、退下,好好看舞。”
怀晏不明就里的的吃着桌前美味,庭渊为她夹菜,还不忘柔声的嘱咐:“吃慢点,别噎着了。”
他含笑的眉眼,温柔的声音令公子衍怀中的几位女子皆是一愣,忍不住打趣:“姐妹们在这儿三年,什么贵人没见过,还头一回看到这样好看的男人呢。”
“啧,好看有什么用,你瞧他对旁边那位小爷无微不至,怕不是个断袖吧。”
“旁边那个也不错啊,就是瘦小了些,回头上了姐妹们的香榻,也不知行不行……”
娇俏的哄笑声骤起,公子衍脸一黑,将怀里几个女人一推:“滚滚滚。躺在老子的怀里,还夸别的男人,老子哪点比他们差了!庸脂俗粉,眼光短浅,根本比不上昭昭!”
被推开的女子不服气的指着他说:“别一口一个昭昭,昭昭岂是你想见便能见到的。”
“老子那是还不想见,想见随便见!”
“吹牛,看着一表人才,说大话不着边。”
几个女人鄙夷的冲他笑了声,然后一哄而散,公子衍冷哼一声,别过脸,目光在莺莺燕燕中穿梭着,腮帮子气的一鼓一鼓。
怀晏很快吃好了,放下手中碗筷,庭渊也松了手,对大汉面一笑,“有什么话,说吧。”
大汉脸色铁青,额头的汗珠凝成水滴,顺着脸颊滑下,他沉喘了口气,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明日动身,若没什么事,我先回去洗漱休息了。你们……”怀晏看了看公子衍,咳嗽了声,“自便,玩得开心啊。”
说完上了楼,红衣起身尾随而去。
见他们离开,那大汉的随从这才上前问道:“老大,怎么不让兄弟们去教训这不知好歹的!”见大汉未动,另一个随从察觉异样,上前抬起他的手左右看了看,“老大,你怎么了?”
这一碰令大汉倒抽两口冷气,僵直的身子终于因疼痛颤抖起来,他看着自己无力垂下的手,哑声道:“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