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丝绒爪痕

21、二十一 有了一个可

　　周六下午三点，尽管秋分后，早晚天气凉爽了许多，但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仍带着夏日灼热的余韵。

　　苏黎独自走在熙来攘往的闹市街头，刚从封闭的录音棚出来，明晃晃的日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花了两个小时录了一首曲子，微电影的配乐，酬劳不多，但活儿也不麻烦，重要的是，不需要过多的无效沟通。

　　周哲浑身上下散发的认真生活的气场，不知不觉地感染到他，算起来，这几个月他也做了些过去从不考虑的工作，甚至递交了来年三月举办小型独奏会的申请，而这事，原本的计划是拖到毕业前的最后关头再进行的。

　　买了冰咖啡坐在露天座位上，苏黎摸出手机看看，还是没有周哲的短信或未接电话，之前发的近十条短信石沉大海，像是从未被收到过，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失去了联系。

　　真是容易啊，若是想同自己断绝联系，这样就可以了。

　　胸口憋闷得有些难受，心脏动力不足般跳得无力，连带着大脑也供血不足，苏黎双手捧住凝出水珠的玻璃杯，抵住额头，湿凉浸润了皮肤，让人精神一凛的同时，水滴也沿着面颊缓缓滑落，痒得让人想发火。

　　邻座的两个女生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还悄悄议论着什么，苏黎早就察觉到了，但这种状态下，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能闭上眼睛深呼吸，希望这阵心浮气躁能尽快过去。

　　“那个……请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有人靠近，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苏黎移开杯子，抬头看见两个女孩中蓬松卷发的那个，正站在自己身边，眼神关切，脸颊嫣红，不知是晒得太热或是害羞。

　　他摇摇头，勉强说了声谢谢，便静静等待女生离去。

　　女孩回到座位，跟黑长发的同伴轻声说了什么，同伴撇了下唇，露出略带酷意的笑容，继而从包里摸出烟点上。

　　烟丝不完全燃烧散发的青烟，和经由女孩呼吸道过滤后吐出的淡淡白烟，扭动着缠绕在一起，化成诡异的不知名生物，从苏黎的鼻腔侵入身体，随着他的每次呼吸钻得更深更快，很快就融进了血液，在大脑安营扎寨。

　　苏黎晕头转向，忍不住转身注视那个以优雅手势夹烟的女子，她长着一副适合噙住香烟的嘴唇，如今正微微扬起，唇角除了笑意还隐约透出一丝讽刺。

　　除了想要之外，别无他物，如果现在剖开苏黎的大脑，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结论。

　　距离最后一次吞云吐雾，只过去了近一个月，却恍若隔世，苏黎清楚记得每个细节，心口的抽痛加剧，不仅仅因为那是戒烟前的告别仪式，而是因为，不知不觉中，周哲已经渗透进自己生活的每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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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像平时一样，演出后，躲在LIVE HOUSE楼上的休息室，周哲规矩地坐在褪色的蓝色天鹅绒沙发上，苏黎则懒洋洋地靠着沙发扶手，纤长的手指夹着快要燃到尽头的烟发呆。

　　“抽烟是什么感觉？”周哲忽然问，打破了沉静。

　　苏黎瞥他一眼，笑嘻嘻地回答，“这问题现在可没几个人会问，你当真从没抽过？”

　　“抽是抽过，不过是十几岁时的事儿了，除了那时七上八下的心情，别的全忘了，”周哲认真回答，“之后，每次想抽烟，都会有人跳出来阻止我，有一次在家里刚点上，我爸就回来了……”

　　“简直像计算好的阴谋是吧？”

　　“对对，就是那感觉，最后一次是大学时解剖人体时看到的烟肺，实体比图片更震撼，从那以后，我就断了这个念头。”周哲专注地望着缓缓吐出烟圈的苏黎，却怎么也回忆不起那张恶心的图片。

　　“我正在戒，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可以正经接吻的对象……”苏黎暧昧地扬起嘴角，稀薄青烟中，仿佛无意飘过的微甜视线，催促着周哲乖乖地依言行事。

　　十秒后，精致的微型狼烟自周哲指间升起。

　　“我的结束，你的开始，”苏黎喃喃道，“听起来像个转生故事。”

　　周哲笨拙地将烟从口中吐出。

　　“还有几支你也拿去吧，加强练习。”苏黎懒洋洋地倒向沙发，光着的脚轻轻搁到了对方的大|腿上。

　　“不要了，我是学不会了。”周哲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打算继承你的衣钵。”

　　“好奇？”苏黎眉头微蹙，忍俊不禁，“你又退化了好几岁不成？”说完大笑，脚趾却开始文雅地上袭，薄薄的衬衫下是对方的身体，只恨脚趾不够灵活，仅能触摸，却做不了高难度的挑衅。

　　周哲一愣，歪扭扭躺着的男孩眉眼如画，宛若有情，嘴角始终挂着舍不得褪去的浅笑，唇上那颗小小红痣如同黑暗中极弱小却又是唯一的妖火，勾着他靠近。

　　“烟屁|股丢在哪儿？”周哲觉得头昏，想必是晕烟了。

　　苏黎“嗯”了一声，语调娇懒如猫，声音如长吻后气息不定又杂着情|欲的鼻音。

　　心跳突然乱了，周哲一把抓住在胸前忙碌不停的脚，“这个，丢哪儿？”举着手中吸了一半的烟，他继续追究。

　　不满意似地哼了一声，苏黎从他手中抽回，白皙修长的脚趾指指桌上的啤酒罐，看着那男人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灭了烟头，他忽然起身，扑向措手不及的男人，在耳边轻声说，“好喜欢听你说‘烟屁股’，再说一次。”

　　“有什么好说的。”周哲任他抱着，苏黎无机质美感的五官之下，是爱撒娇的小孩性情，这也是他最近才感受到的，并且，这样的亲昵正逐渐频繁，仿佛是为了弥补某种缺失。

　　“再说一次，算我求你。”苏黎变本加厉地贴近，狭小空间爱好者般容不得一丝空隙。

　　“偏不。”周哲坏笑着不遂他愿，热度沿着肚脐缓缓上升，心思活络，□□升温，动作也随之多了，不算太认真的抚|摸，像在配合这一刻玩笑似的氛围，但效果却是相同的。

　　苏黎身上被两人的体温蒸出好闻的气味，微微弓起的背部和压抑着的轻喘一并加入邀请，周哲凝视他忽然湿润的眼，讷讷道，“我……还是觉得头晕……”

　　“因为你吸得太深了……”

　　席卷全身的回忆冲走了汹汹的烟瘾，留下更为苦涩的余味。

　　分开不过二十四小时，已经需要记忆出马挽救理智，苏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趁着脸上有现成的表情，冲身边的那对姑娘点头致意，一边迅速地起身离去。

　　地铁站就在马路对面，一个方向是周哲和他的医院，另一方向是自己的家和学校，但突然之间，哪里都不想回。

　　头脑空白的时候，苏黎看见了周哲和沈颜。

　　周哲背对自己，一身书香门第好青年套装，长袖衬衣针织背心加长裤，站在路口等着红灯，沈颜正在人行道上的小报摊买着什么。

　　红灯跳了黄灯，周哲头都不回，只是伸手到身后，摇了几下。

　　苏黎呆呆站在原地，视线中除了那只轻轻摇动的手，再无其他。

　　那只手的姿态倾诉了什么语言，他心知肚明，在这段感情中，他修炼出了惊人的敏锐，他原以为自己也有同样惊人的包容和忍耐力，但事实上，却没有。

　　沈颜快走了几步，迎上前去，把手缩进了周哲等待着的掌中，温润如妻子，柔弱如女儿。两人手拉手并肩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绿灯，稀松平常，但他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