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丝绒爪痕

1、一 一瞥

　　困，睁不开眼，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肌肉成了软糖，在温热的空气中逐秒融化。

　　周哲闭目体验着这种酥懒的感觉，如同盘腿坐在云端，这种惬意甚至超过了倒头睡去。在值了夜班又连了一个半天班之后，放松才是最紧要的。

　　突然，云朵再次没来由地抖动起来，幅度不大但暗含规律，并无坠落的恐惧，但是再也无法回到彻底的放空之中了。
　　周哲悻悻地睁开眼，望向窗外。

　　今天午后就逐渐起了雾，冬天的黄昏总是开玩笑似的一闪而过，遇上阴天，更是毫不留情地直接黑了脸。

　　陈旧大理石般的天空让人不悦，但视线回到室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夏日风光。

　　包裹自己的空气潮湿温软，混杂着各种清新甜腻的香气，四周皆是极富质感的木色家具，木架上高低错落装饰着可人的摆件和鲜活绿植，连偶尔路过的工作人员或是客人都是一身迥然于己的清爽打扮，仿佛与室外的阴沉天色毫不相干。

　　周哲抬腕看表，从踏进门到现在，大概已过了两小时四十分钟，再怎样舒适的地方，被困住那么久也愉快不起来了。

　　面前咖啡桌上的杂志全部翻看了一遍，红茶续了三杯，耳边回荡着似曾相识的古典音乐，大概已经听过一轮，而体感也早就从最初的燥热过度到了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等待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的高峰期焦灼早已过去，只是这样下去，留给他和沈颜的时间大概只能吃一顿仓促的晚餐了。

　　三人沙发另一端的男子是半个多小时前加入的，坐着也高出周哲小半个头，看皮肤和神态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衣着精致讲究，配色赏心悦目，不过外表的成熟并不等于拥有与之相衬的耐心，他仅仅安静了十分钟，之后便频率渐增地查看手机，更频繁的起身张望，三十分钟后，显而易见的焦虑撕掉了他贵公子的外壳，失去自制力的他开始毫无自觉地抖腿，充满节奏感的震动让周哲坐着也不得安宁。

　　忍无可忍，他终于打算鼓足勇气试着阻止，对方却在同时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自动门刷得打开，冷空气还未来得及趁机袭入，他已闪身跑了出去。

　　周哲的视线自然地追随他的身影，他并不太好奇，有能力在这里消费的年轻人多半家境殷实，能让这样帅气多金的男生苦心等候一个多小时的毫无疑问会是个美女吧。

　　出乎意料，站在门口正在把肩上的背包交给他的，只是个年龄与他相仿的男孩。

　　男孩身披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牛角扣大衣御寒，纽扣松开，大衣内是目测轻薄的浅色衬衣，烟灰色的围巾倒是认认真真地层叠围绕在领口挡住小半张脸，配上看上去就是随便套上的牛仔裤和马丁靴，完全像个朴素的高中生。与考究到袖口的同伴相比，无论身高、穿着、气场他看似都弱了一截。

　　两人相对而立说着什么，距离亲密，但表情却都格外冷静，并不像是好友，反而更像是素昧平生偶尔相遇的陌生人。

　　周哲的视线从奇怪的二人身上收回，又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分，离发型助理预估的结束时间还有十分钟，但沈颜仍不见踪影，不知道停留在哪个步骤。

　　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坐在了周哲身边，高个男生隔开了两人，像是有意为之。

　　“就快轮到你了，既然来了就等一会儿吧。”他用让人意外的温柔语气说，真看不出两分钟前他还在脚尖点地地打拍子。

　　“嗯，反正拒绝也不管用是吧？”对方用低了一半的音量应了一句，略带沙哑的声音透出疲态，但淡淡的鼻音却让人感到了某种像是撒娇的味道。

　　面颊突然微热，仿佛有人在耳边偷偷哈气，周哲有点莫名羞赧地瞄了一眼身边，高个男生微微侧身面对对方，而那男生也刚好抬头，是一张意料之中洁净如冰的脸，线条纤细略显平淡，但同样精致勾勒的眼睛，却格外灵动慑人。

　　“热么？要不要脱了大衣？”高个男生殷勤地问。

　　“我还没暖和过来，”他懒洋洋地回答，“你极力推荐的发型师有什么特别？”

　　“特别倒也说不上，只是比较熟而已，毕竟帮我做了两三年头发，每次有大型演出和比赛之前也是一定要找他打理发型的。”

　　周哲心中暗叹，也许像自己这样活得随随便便的男人即将成为稀有物种了吧？同样的发型从大学保持到现在，不用香水，唯一的护肤品是洗面奶，面霜只有在天寒地冻时才用，还是女友用了过敏之后送给自己的那罐。

　　“我这样的人也配得上么？”他语带笑味，意义不明。

　　“当然，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虽然我不信那些歪门邪道，但是他帮我做过发型之后比赛倒真的从没失手过……”高个男生突然的沉默让周哲不自主地循声望去，其时，他的手也正从对方的脸颊边滑落，被撩起的额发甚至还未来得及垂回眉上。

　　“高崎先生！”也许是周哲过度解读，这个闹着玩似的动作仿佛鼓动了什么，高个男生突然放弃了等待，直接扬手跟远处的发型师打起招呼，接着不等对方回应，就起身朝那边走去。

　　男孩凌乱的额发下，是蕴着冷淡笑意的黑眸，与周哲笔直地打了个照面，尽管只是不到半秒的注视，周哲却觉得仿佛已经与他对视良久，久到需要展露礼节性微笑，但对方并未感到任何视线交汇似的，散漫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鞋尖。

　　周哲觉得讨了个没趣，也讪讪地跟着转身看着那边。

　　发型师已匆匆回到了错层楼上，高个男生正与赶下楼来的发型助理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看他的表情，并无一丝协商的味道，反之，周身上下却溢出越来越厚重的戾气。

　　之前接待周哲时维持着礼貌却又冷淡态度的助理，现在狼狈得如同学徒，除了一个劲的点头致歉，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等！为什么让我等？我不能接受你们这样的解释。”他的音量忽的升高，“从你们开店以来我就是VIP,这次又提前了一周预约，我们只迟到了半小时，凭什么让一个莫名其妙的新客人插在我们前面？”

　　周哲默默低头放弃了旁观，如果自己没搞错的话，沈颜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新客人，而在这家贵得要死的店做头发其实是之前在某网站的体验活动中抽奖抽中的，两人查了查平均价格，咋舌之余才决定把机会留到沈颜的公开课前使用。

　　助理不能躲避，只能坚持着唯唯诺诺的解释，周哲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光是看着他的身体语言就足以使心理压力激增，仿佛那个可怜巴巴的孩子是自己的化身。

　　身边的人不动不做声，静静望着窗外被反复涂抹至沉重灰色的天空。周哲屏息，如坐针毡，直到听见他不辨意味的一声轻叹。

　　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看他起身，边扣着大衣的纽扣边走向门口，然后毫不迟疑地推开门，完全不理会仍在跟人纠缠不清的同伴。

　　前一秒还在执着于施压的人，这一刻感受的压力或许更甚。周哲看着那被抛下的人瞬间放弃了无意义的对话，转身大步冲向门口，助理慌不迭地取了他的大衣跟在后面追出去，如同被参演了一出闹剧后终于可以逃离。

　　沈颜在他仍未回神过来时发来消息，说自己还需一小时才能结束，同时也小小地吐槽了一下发型师的日式英语，周哲附和了一个自带微笑脸，视线却被唤醒似地离开屏幕，投向窗外。

　　那对奇怪的年轻男子刚好行走在他的目力边缘，一人拖着步子，不紧不慢，一人拎着不属于自己的背包，侧身而行，勉力维持着一边前进一边交谈的别扭姿态。

　　周哲目送二人走出视线范围后，才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方圆百米内标记有“上菜速度快”的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