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塔》玄型符号

8、吐露心事的杀手大人

　　凭寒玉一己之力就算能闯进来杀了贺德天是不可能的。公西添潼开始明白寒玉那句话，他不是神仙，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能用普通人的手段。

　　贺德天将二人安排在院落正房，屋内十分宽敞，一应家具俱全，不如官驿华丽和公西添潼二十一世纪的家更是远不能比，但此时此刻能有个不挨冻受饿的栖身之地，公西添潼觉得是那么幸福。
　　来了一堆人，除了贺德天还有二当家李霸天，三当家郝读书，以及医生贾郎中，甚至贺德天的女人苑氏也来陪公西添潼作伴。

　　“呀！”一打开寒玉的衣服，众人无不惊讶的叫出声，“怎地这么多伤？”

　　寒玉昏迷着，众人都看向公西添潼，公西添潼却受惊了一般泪水连连却半句话都不说，扯着苑氏的袖子瑟瑟发抖。

　　“别问了，王老弟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身上有几处伤原不算什么。”苑氏拍着公西添潼安慰道。

　　公西添潼真的吓的话都不敢说？当然不是，她只是不知道寒玉和他们什么关系，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索性什么都不说。

　　“是是是，不算什么，老贾你好好给老弟看看，有个三五天也就好了。”贺德天明白了自己女人的意思，顺着说道：“这次王老弟是个大功臣！想不到他瘦不拉几的竟然这么彪悍！可恨我之前还不信他。”

　　“王五兄弟的确悍勇，乃是难得猛将啊！”郝读书是个白面书生，在风狼寨是个军师的角色，也不禁夸奖。

　　仓促间，公西添潼已经能够想到，寒玉和风狼寨的人见过面，是要入伙还是要什么说不好，风狼寨的人不信他，他就把耿蓝原本打算绕行的商队引了过来，让风狼寨发了一笔横财。这样，即杀了耿蓝又博取了风狼寨的信任，一箭双雕。

　　那么下一步呢？寒玉联合了官府的人，三日后就要“里应外合”了，他又有什么打算呢？

　　“哎——本想好好庆贺一场，兄弟们好久没在一起乐呵乐呵了，那坛子酒我还收着没碰呢。可功臣伤重，咱们反倒跑去庆贺，倒不如下次吧！”贺德天满脸的络腮胡子跟着嘴唇每一个动作变换而抖动，“二弟，你说呢？”

　　“也、也也也好。”久未说话的二当家李霸天说道，“大大大，大哥说说，说了算。”

　　公西添潼这才想起寒玉在雪地里说的那句托三日庆贺，那个庆功宴似乎对他很重要，如果就此取消只怕会影响很大。

　　公西添潼起身，古代的礼她是不会的，只好低着头柔柔的说道：“大哥，贱妾不懂什么，说了您别笑。贱妾以为，夫君拼了性命为寨子里夺得……定是希望大家开心的，若大家都陪着我夫妇闷闷不乐，这银子来的岂非没有意义？贱妾倒有个提议，不知可否。”

　　“弟妹且说。”贺德天点着头，似乎也觉得公西添潼说得有理。

　　“夫君的伤既然不算什么，料想三日该有所好转，不如三日后再庆贺，到时夫君也能参加，兄弟们也可尽兴了。”

　　“这……”贺德天思索了一下，“好，就按弟妹说的，三日后咱们办庆功宴，给王五老弟和弟妹接风！”

　　公西添潼总算出了一口气。那些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的，就集体嘱咐了公西添潼早些休息，出去了。

　　温暖的房间，舒适的被褥，还有刚刚吃过粥微微饱胀的感觉……没有多久公西添潼就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寒玉还是没有醒。喂他吃了药，又换了药。因为怕有人问起有关寒玉的事，公西添潼不敢到外面乱走，只能静静地守着昏迷的寒玉。

　　直到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的时候，寒玉才醒来了一会儿，勉强吃了点东西。

　　休息够了，全身上下的酸痛尽去，在安静的房间里公西添潼的心也跟着发慌。

　　几天了？离开那个世界，离开苏平见。没有他，没有他的人，他的钱，他的小三、孩子的日子，似乎也是那么过，而且，很开心很……刺激。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个游戏，所以她什么都不在乎，所以她开心，哪怕是死到临头也只会觉得刺激。那么，在那个世界，那个空洞的大房子里，苏平见是真的有让她恐惧到话都不敢说的东西？还是一切只是她自己心里的魔鬼。

　　她究竟在乎什么？顾虑什么？

　　不回家的人？变了的心？还是那一座价值几百万的大房子？可是在那个山洞里，在这个只有床和最基本家具的土屋里，伴着一个半死的人，燃着昏黄的油灯，她却感觉那么温暖，远胜一个人守着一片现代化的安静，连按下遥控器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吗？

　　雪花将世界洗净，只剩下一片雪后的宁静。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斜斜的挂在西面，没有高楼大厦的阻挡，晚霞是那样绚丽。

　　公西添潼不自觉地走出屋外，他们住的地方往后房屋略少，有一块耕种用的空地，现在已经被大雪覆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她找了块石头坐下，遥遥的看着每一家升起炊烟。

　　忽然就想到了苏平见说的话，“等过几个月孩子出生了，你和米眯换一下，她和孩子需要更大的空间。”“还有，我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要出去乱给我造谣说我不回家，大房子给你住着，生活费也没少过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苏平见是那样怕他找小三的事被曝光，然而她竟然也一直配合他，不仅配合还配合的自己忍气吞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爱的话，公西添潼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因为本性中的懦弱吧。因为脱离社会太久，苏平见像天一样将她牢牢罩住，有一天天崩了，她早已忘了天外有天。

　　寒玉那样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的人，身上伤痕累累，几乎每日都活在疼痛、危险和算计之中，尚且活的如此积极如此认真，而她有手有脚甚至有学历，生活在一个非常安稳的环境中，到底为什么活的好像一个病入膏肓等死的人。

　　天黑，渐渐变得冷了，公西添潼缩了缩肩，却忽然有棉斗篷搭在她背后，回头，竟然是寒玉。
　　“你醒了，伤好些了吗？”

　　“醒了，就死不了。”寒玉坐在公西添潼身边一块更高的石头上，和她一起看向远处，“你是谁？”

　　公西添潼一时语塞，寒玉的“不要脸”她不知道自己学了几成，但他的坚强果敢到是让她感悟颇多，半响，才说道：“不要管我是谁，我不会害你，只陪你走这一程，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到时就——后会无期了。”

　　寒玉看向远处的目光闪烁，“认识你很好。”

　　公西添潼一笑，“多谢。”

　　残月如钩，漫天星子闪亮，北方的冬天格外静谧，只有风细微的声音。远处灯光点点，微弱的照亮了二人的视线。

　　“我娘是我爹的原配，生下我后死了，我爹娶了继母，又生了两个弟弟。我家很穷，我是被我爹卖到殷红血楼的，因为那里的出价最高。”寒玉忽然幽幽开口，好像在对公西添潼说，也好像在自言自语。

　　“殷红血楼？”公西添潼不解。

　　“其实就是个专门收钱杀人的地方，我们这些被买来的孩子，从小受训练，长大后给人当刀使。不过楼里杀手分两种，一种终身给楼里卖命，归楼里统一调配，幸运的被卖给哪个主子做个侍卫也许能长命些；还有一种，就像我，为楼里做一百件事，这一百件事无一不是要命的，从第一个任务开始楼里就不再管我，直到一百件事做完，就彻底自由。”寒玉解释道，这是他认识公西添潼以来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原来是这样，若果不做呢？会受惩罚？”公西添潼问。

　　“生不如死。”寒玉叹气，“我宁愿被官府捉去砍头，也绝不敢不给殷红血楼做事。我是殷红血楼第一个接到第九十七个任务还没死的人，也许，有希望吧。”

　　“九十七？”公西添潼心中惊诧，那是要经过多少次生死？仿佛看到他这一路沁透在鲜红的血液、无尽的痛楚和精神的折磨中，“做完这一次，你就自由了。放心吧，我会一直帮你的。你看，经过这些事，我也不是很差，对吧。”

　　寒玉像一块冰，比石更坚硬，比钢更易碎，透着浓浓寒气，逼得人不敢靠近。而冰毕竟是冰，人人都知道只要遇见了温暖他就会化开，想必冰本身也是知道的，所以在这个有些温柔的夜晚，他静静的融化，哪怕只是化开一点点，也足够让人看到他柔软、纯净的另一面。

　　“殷红血楼从没有真正放谁自由，任务一个比一个难，到了最后，杀别人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现在，任务本身是其次，让寒玉死在任务中才是关键。宁可毁了也不放任一个可怕的人成为敌人，能够完成九十七个任务的寒玉只怕已经被殷红血楼深深地忌惮。

　　杀贺德天和孙正乾，寒玉似乎已经势在必行，公西添潼想不通他为何还这样担心。

　　“自由，你会得到的。”公西添潼握紧拳头，鼓励的笑，使自己看起来充满信心。几年前，寒玉才十六七岁吧，一个大男孩，明知道前路漫漫几乎没有希望，还是毅然选择这条路，选择自由。这让年近三十见到自己老公都要发抖的公西添潼情何以堪。

　　寒玉却没有立刻回答，好像被天上的星星吸引了注意力，“十二年了，会得到吗？”

　　“之后呢？得到自由之后，你会去哪？”公西添潼问。大雪天，她已经冷的微微发抖，却不愿破坏这样的气氛，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唯一一个机会何以和寒玉谈谈心。

　　“江南。如果真的可能我愿永远留在江南，再不踏足北疆。”寒玉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喃喃说道。

　　“江南是个好地方，只可惜我没有机会去，寒玉，你一定要代我看看江南的小桥流水、烟雨轻雾。”公西添潼的语气变得更加轻柔，“‘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但愿，你不要再回来了。”她忽然想起了这首词。

　　寒玉的目光回转到公西添潼身上，凝视她好一会儿，似有什么话要说，可终究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