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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欧阳少恭(一) ...

  •   金秋八月,天高气爽,丹桂香飘十里琴川,浸得诗一般景色如锦缎绚然。
      这个小镇地处江南,主经商为业,因而比普通的镇子稍稍繁华些,精干热闹中带着一丝水乡特有的书卷气,安心宁人。
      因其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河水琴弦似的穿城而过,故得了这古色古香的雅致名字,“琴川”。
      今日琴川镇除了中秋花灯盛会,又有首富孙家的千金月言小姐抛绣球选亲,喜上加喜,闹得是街头巷尾乱作一团,但也平添更多洋洋喜气。
      只是这团圆佳节近在眼前,若是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与心中牵挂天各一方,又怎么开心的起来呢?
      唐墨恹恹地如是想,非但不受这节日气氛的影响,反倒更加怅然若失。
      寻长琴的线索几日前就断了,小姑娘心事沉沉,独自垂头丧气地抱膝坐在河边看水中浮灯。吃饱喝足的望天犼叼着根吮得光秃秃的鸡骨头,拣了主人一方衣角懒懒卧下、没心没肺睡得可香。
      白皙手指轻点水面,同心波纹漾开少女愁苦失色的脸庞。
      寒冷夜风袭来,唐墨低低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长琴,如今的你,究竟在何方?
      气息断了不要紧,琼华见多识广真学霸·前任二师兄玄霄传授了她昆仑镜的正确使用方法,只要注入的灵力足够充裕,那人就算是藏到不周山山巅钟鼓的爪子里都没用!还是得乖乖暴露行踪,待他们寻找。
      正因如此,天道代言人藏剑叶二少——又名“帅帅的剧本君”——特别忌惮唐墨手头那一堆坑或不坑的神器。为了防止她又开挂影响剧情正常走向,他干脆简单粗暴地把这些法宝全都封印了。若非望天犼逃窜得及时,叶二少估计还会“叽”的一声丧失理智,然后把它绑回家作压寨夫人。
      干完这些缺德事之后叶二少表示意犹未尽,拉着唐墨在自己滥用职权造出来偷懒用的破碎虚空里他单方面聊了三天三夜——至少那一个太阳与九轮月亮交替往返了三个来回——从“哥作为天道代言人的二三事”到“哥是如何泡遍九大门派十五以上三十以下的漂亮妹子括弧少林不算毕竟哥不搞基括弧完”再到“哥是个富二代哥就是这么叼,哪怕用金子都能砸死一堆随便一扬手金砖秒秒钟活埋唐家堡。所以你有没有兴趣跟哥混?只要你愿意哥天天给你放99个真橙之心+海誓山盟+执子之手的豪华大礼包,情缘什么的真不来一发么?”云云,好像得了不说话就会死的病一样。
      唐墨赌上自己的乾坤袋和身边这只假熊猫真神兽押她和这逗比的脑回路绝对不在一个世界——嘿她就不明白了,以前她和女魃与希夷玩得那么开,听不懂的话最多也就十之一二,怎么遇到这货就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个什么鸡毛呢!?
      趁叶二少歇气的时候望天犼凉凉地吐槽他挖墙脚还能不能挖得更不要脸一些,被恼羞成怒的小黄鸡残忍地一重剑拍死。
      ——然后主宠二人(?)就猝不及防地被心满意足清场的叶二少踹了出来。
      ——再然后她就踏上了奉天命寻找太子长琴的征程,谁知流落至斯。
      ——然而唐墨忘不了金衣公子别时清洌目光似有隐忍痛意,轻声细语祝她万载寻觅、终得圆满结局。
      被他人祝福应当开心道谢的,她却觉得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比昔日更加疲惫地奔波数年直到琴川,温婉水乡抚慰心上的百孔千疮,令唐墨情不自禁多留了几天,只待希望又熊熊燃起、使她还有力气继续找寻。
      几许情深不寿,几许相伴白头,都抵不过最后一别时落了凡尘的仙人那清雅包容混杂着偏执暴虐的目送来得刻骨铭心——他像是绝望了,绝望到都不敢追上来将她挽留。
      把写着两人名姓的莲花河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的时候,唐墨一直惴惴不安地想,她到底做错了没有?
      ——倘若她自诩的爱与守护,其实只是一遍又一遍狠狠伤了他的心呢?
      粉色柔光飘飘悠悠顺水而下,唐墨失神的目光不自觉追逐着它到了水道尽头。隔着彼岸朦胧灯火,眼眸交错时光凝望,恍惚间像是看到了高山之畔对着幽谷深潭吟风弄月的上神,渺然不沾烟火。不知等他步出这幅来自太古的画轴,是否已是霜雪覆满青丝,静待白首。
      ——一眼,万年。
      有那么一瞬间,唐墨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衰朽不堪、几近枯萎死去。
      所幸,她还是……再度找到他了。
      ——临水亭台中,杏衣黄衫的青年抿着唇、收敛如画眉眼抚琴,颊边两绺细碎额发,浅浅地挽出精雕细琢的流畅线条。
      修长手指微带薄茧,再美好不过地信手弄弦,似是无心似是有意,乐音扬送、多远都听得分明,仿佛整个琴川都是他手中一张沉腻古琴。
      青年噙着温雅笑意,却仅是面上虚虚浮着一层浅薄欢喜,仔细一看,他的眼中……竟是空虚一片,什么都没有。
      簌簌花叶落入水中,引得肥美锦鲤探头啄食。飒飒风声过树穿花,旁人都在笑闹惊呼,但青年始终没有抬头——哪怕只是朝这里望上须臾一眼。
      ——长琴把我给忘了么?
      胸口一闷,唐墨咬着嘴唇气呼呼地使劲捶地,忽然灵机一动、抓起鼻子吹着泡泡的望天犼就往水里丢。随即少女身形飘忽跃动,足尖点着漂浮在水面上的神兽的软绵绵肚皮翩然飞掠,抛却一路“仙女下凡”的惊畏指点,纵身落到青年面前。
      有个漂亮的小姑娘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还一脸“你这个负心汉我要跟你死情缘”,青年依然淡定自若得不像凡人。素净指尖轻缓地按住震颤不休的琴弦,手已止,琴声如旧。
      直到晚风完全消弭了袅袅余韵,青年才不温不火地开口:“我当阿墨是还想再多欣赏片刻灯会。”
      他微笑着抬起脸,那春花笑颜从容神色,让唐墨的满腔怒火顿时随这江流水一同逝去。小姑娘怔忪地眨着眼眸望他,嘴唇颤抖、欲言又止,尔后她痴痴地伸出手,抚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青年不语,仅仅顺从地俯下/身。
      触碰的瞬间,少女眼底有泪光闪烁。
      “我还以为你又把我给忘了。”细细描摹着青年五官的轮廓,唐墨极轻软地说,尾音是带着几分哭腔的瑟缩,濒临崩溃爆发如裂帛音色。遇到太子长琴之后,她哭的次数越来越多,可是唐门的刺客,是绝不允许落泪的。
      “如果你又忘记了我,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才好……”
      ——每一次渡魂,我都那么努力地想要找到你,你怎么可以忘记我,怎么可以?
      唐墨的脆弱鲜明露骨,青年心疼得无以复加,但他早已不知道该如何表露真情——有时候这张虚伪假面,他自己都嫌丑陋。
      无言良久。
      “不会的,阿墨,再也不会了。”
      青年环住少女肩颈,倾身越过琴拥入怀中,下颏抵着柔软发顶,耳边温言絮语:“难道阿墨没有发现,写着你的名字的,有两盏灯?只不过一盏是昔日的我,太子长琴,另一盏是现在的我——欧阳少恭。”
      “……为什么有人看花灯会忍不住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字啊?”
      和望天犼待久了沾染了些许它不看时间地点对象吐槽的恶习,唐墨脑子一抽把此时此刻的旖旎氛围破坏得一干二净。
      ……太久不管教,这丫头……呵呵,很好。
      欧阳少恭近乎无声地长叹,错身,颔首——
      封缄。

      ……

      欧阳少恭给风晴雪把脉看诊的过程中唐墨一直厚着脸皮黏在他身上。
      小姑娘不仅漂亮让人过目难忘,深蓝劲装肃杀、宛如鞘中利刃可随时一击封喉的刺客气质存在感也太强,房间里其他两人都无法自已地拿眼角瞟她。
      欧阳少恭觉察到这一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了唐墨。
      大师兄陵越天生稳重靠谱,能够做到轻松屏蔽心无旁骛秀恩爱的两人;而百里屠苏是非常真切地听少恭提起过唐墨的,但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还是让情商低破玄霄纪录的少年不知作何反应,索性不去在意了吧。
      他看向病榻上面色憔悴的风晴雪——只要一想起她是为了帮自己压抑煞气才至此的,屠苏的愧疚便怎么都克制不住地满溢。
      百里屠苏担忧地问:“她怎么样?”
      欧阳少恭优雅地站起身,顺便把拽着自己衣领不放手的唐墨扒拉到一边。
      “据你所说,晴雪是以自身修为催动幽都秘术。只是她年纪尚轻,修为不足,反倒被秘术所反噬,好在只是力竭晕倒、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一个月内,她不能再用秘术,得好好休养。”
      百里屠苏脸色黯然地自责,忽闻风晴雪虚弱地唤他,当即在床边坐下,眼中担心因为与那张木头脸格格不入而显得十分醒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瞎子都看得出来。
      于是霎那间稍微有点绷不住的两个人的表情大致可以解读成这样——
      #小小年纪就能成为人生赢家少年抓住机会啊#
      #嫁出去的师弟泼出去的水屠苏要是倒插门去幽都了我该怎么向师尊交代#
      再呆下去活该被驴踢死一万遍,陵越与欧阳少恭见状立马告辞,唐墨也乐颠颠地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在外头商量的事情,唐墨不了解、因此听不懂,心下顿生三分凄恻、七分欣慰——幸好长琴这些年来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有青梅竹马的方家姐弟,后来还结识了这么多值得以命相托的朋友,很好,她很开心。但这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对他而言……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有一点点嫉妒,一点点不甘……可是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所以唐墨不打算告知少恭——那么做,只会徒增他的烦恼,她要好好表现,争取做长琴的贤内助!
      接下来在方府的几天,唐墨和屠苏他们相处得很好,只是那个叫“方兰生”的少恭的竹马对她莫名其妙抱有一种评判的态度。因为他觉得少恭喜欢的应该是温婉贤淑型或泼辣性感型,为什么他念念不忘的真爱居然是个可能刚及笄的小姑娘,天理何在!?
      唐墨淡定表示说其实姐姐我是个神仙,看起来嫩而已其实现在有好几千岁啦~
      方兰生先是感慨两句哎呀我去原来少恭喜欢老女人然后二话不说撩衣服跪求唐墨收他为徒教他法术。
      唐墨呵呵两声溜走了。
      不知为何,欧阳少恭似乎并不希望唐墨与自己的朋友们深交,尤其不愿意她接近百里屠苏。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半强迫地留她在身边陪着自己看医书、帮抓药,或者只是简简单单地、再听自己抚一曲《榣山遗韵》。
      唐墨倒是不介意——她盼着天天和长琴朝夕相处好久啦!——有时就连欧阳少恭去“青囊药庐”行医坐诊她都陪着。唐门精毒,而医毒本是一家,唐墨偶尔露一手以毒攻毒解决一些疑难杂症,渐渐的这对“鸳鸯郎中”的名声就响亮起来了。
      ……说实话这个名号真难听她宁愿不要QAQ
      最近欧阳少恭一心想要去江都求某位高人扶乩占卜帮他推算玉横的下落,唐墨就非常贴心地把一行人的行装全部打点好啦——不过方家二姐严正声明兰生是要留下来成亲的你们快走别给他机会。
      动身出发的前一天,欧阳少恭带着唐墨到药庐向方如沁作别。方家二小姐很是不舍,却无法再做挽留。细细地叮嘱他路上保重,方如沁忽然想起唐墨已回到他身边,他以后自有人照顾。
      ——甚至还会比她更尽心。
      方如沁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为了不让他们看到自己失态,她扭过脸匆匆便走,不期然在门口与一人擦肩而过。
      怀中抱着琴的蓝衣女子被撞掉面纱,瞬间楚楚可怜地抬起脸望向欧阳少恭,换来的不是爱恋神情,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恶。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他并不爱那个名叫“唐墨”的女孩么?
      女子惊慌四顾,只见真·女主角·唐墨站出欧阳少恭身后,一边戴上鹿皮手套,一边笑眯眯地说:“你很聪明哦,想到假冒我来博取长……少恭的心。可是很不巧,我先回来,你失策了。”
      少女的笑容如同死死盯着猎物的毒蛇,冷冽而可怕。浸没在这般寒透骨髓的视线之中,冒牌货猛地打了个冷战,见情势不好,忙不迭地扭头跑路。
      欧阳少恭淡淡地注视着女子狼狈的身影,不带多余感情地对唐墨道:“留活口,以后可能有用。”
      “放心吧长琴,我大唐家堡虽说是靠卖别人的命为生,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法也多的是。”唐墨拍拍千机匣自信满满地保证道,然后身子一伏已是鬼魅般蹿了出去。
      ——暴露出杀手本性的唐墨非常可怕。
      欧阳少恭实事求是地想。
      诚然,她杀性越重,他越是能发现他们的相似之处。
      这也让他……更加想要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欧阳少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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