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沈清顏

8、第七章

　　清芷来房间寻她，承欢告诉她母亲前来探望的事。
　　清芷替她高兴，母亲失而复得，是否格外感怀？
　　承欢靠着她说，我竟似在做梦般。仿佛一世孤儿找回亲生父母。
　　清芷说，你父亲可知道。
　　承欢说，尚且不知。但我会跟他慢慢谈。他应该理解，我需要一个母亲，更何况，她仍旧这般疼爱我。
　　承欢又将各种细节一一告诉清芷，清芷也是分外震惊。但到底，一切归于美好，她又放下心来。
　　聊过承欢母亲之后，清芷停下来不说话。看上去怀揣心事，闷闷不乐。承欢笑说，你心不在焉。
　　清芷掩饰说，怎会。
　　承欢说，是为情而惑吗。
　　清芷被揭穿，于是说，不知为何，近日来我总是想念他。
　　承欢笑，是顾嘉明？
　　清芷羞涩低头，脸上飞起红晕，说，他吸引我。
　　承欢说，那晚，我竟睡着，未曾见到他。哪一日，我定细细看看他。
　　清芷说，不许与我争夺。
　　承欢见她正色言道，于是贴近她说，当然不会。他是你的人。
　　清芷推开她，一切都还未开始。
　　承欢说，你有他电话。我来帮你约。
　　清芷说，这样太过赤裸。
　　承欢思索道，可以约上他乐队的人，大家一起聚餐。
　　清芷又有犹豫，这样人又太多。
　　承欢笑说，就餐时坐于他身边，其他人便是浮云野马。
　　清芷被说动，于是说出号码。
　　承欢用手机拨出电话号码，清芷在一旁静静地听，呼吸竟要停止。
　　承欢说，请问是顾嘉明吗。
　　嘉明说，请问是哪一位。他在电话那头一时无法猜测对方女子。
　　承欢听到他认真慎重的声音，努力压抑住笑意，说，你认识沈清芷吗。清芷在旁边直挥手，但她的名字已被说出。
　　嘉明说，对，我认识她。见过两次面。他突然知道电话那头女生是谁，于是心中开始紧张。
　　承欢说，今晚可有空？带上你乐队的朋友一起去晚餐。
　　嘉明想到可以见承欢，一下间不知如何应答，喜悦到不能自禁。
　　承欢见他未有声响，又问了一次，去不去。
　　嘉明急忙说，当然会去。我来通知他们。
　　承欢朝清芷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说，那晚上见。
　　嘉明说，晚上见。

　　挂上电话后，她们抱着笑作一团。
　　清芷说，你教我又如何好意思见他。说得这样明确，一点技巧都无。
　　承欢假装生气，说，那你自己来。你怕是连拨号码的勇气都没有。
　　清芷说，我沈清芷的淑女形象被你毁于一旦。
　　承欢嘻嘻一笑，若能迈出一步，与他相好，毁便毁了吧。
　　清芷说，起来，我要换衣。

　　选了许久，清芷皆不满意。承欢想起母亲买来的新衣，又全部抱过来给她试。待稍稍整理后，才选定了用自己的白色雪纺连衣裙搭配承欢的宝蓝小西装。然后又用卷发棒将长发尾部做了微卷处理。承欢坐在镜前，面对着清芷帮她细细画眉。
　　清芷轻轻喊，承欢。
　　承欢应了一声，嗯。
　　清芷说，他若不喜欢我，那该怎么办。
　　承欢恼怒，轻轻拍下她的手，说，不许那样说，害我都无法画眉。
　　清芷便静下来，听任承欢替她化妆。
　　细细眼线。淡淡唇彩。一抹若有似无的胭脂。一一完毕后，承欢凝望着她，感叹道，清芷，你真是个美人儿。顾嘉明若不会爱上你，他一定是吃错药。

　　他们一众六人打了两部车去市中心吃火锅。是星期五的晚上，人群攒动，灯火通明。他们等待良久，才找到合适座位坐下。入座时，清芷坐在了嘉明的旁边。
　　承欢说，你们谁来点菜。
　　嘉明说，女士优先。
　　承欢笑说，那我不客气了。
　　嘉明对着她笑，说，好。不过，我可以先介绍下我的朋友吗。
　　承欢放下笔来。
　　坐在嘉明旁边有着清秀面容，长发垂肩的男孩，叫做林辰曦。他是鼓手。他的旁边是贝司手，一个胖胖脸庞，笑容带着酒窝的男孩，薛士豪。再过去是主唱，一头金发，穿胸前有古怪图案衣服的宋允浩。他与承欢隔着一个空座位。
　　听到他的名字时，承欢笑着转过头对他说，这样巧，你与我一个姓。我叫宋承欢。
　　宋允浩见到女孩如此热情，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说，是很巧。
　　然后嘉明又向他们介绍了清芷。宋允浩看到承欢旁边的清芷，愈发呆了呆。这样静坐如画的女孩，倒也是第一次见到。
　　嘉明目光又回到承欢脸上，说，你继续来点菜。
　　承欢微微笑，好。

　　四个男生各要了啤酒，清芷与承欢喝的是石榴汁。聊天时，才渐渐对他们了解。都是长她们两届的建筑设计专业的师兄。高中时便对音乐热爱，在学校储备社团时，互相认识，于是成立了乐队。先前有过鼓手，后来换成现在的林辰曦。有时在学校参加活动，也会去酒吧里参与表演。维持至今已有两年。
　　承欢对他们的乐队有无限好奇，逐一提问，他们也都一一解答。清芷在一旁默默地听。不知为何，承欢在女生中间并不受欢迎，但在一群男生里，她向来会受到宠爱。也并不是个个都热烈地爱着她，有些也许只是为着她的美与单纯而生出保护与怜惜的欲望，于是甘心情愿爱护她。
　　嘉明是开朗体贴人意的男生，他见清芷并不多话，于是低过头与她聊天。她渐渐开心起来，参与他们的话题。
　　她坐在嘉明身边，是这样的紧张。小碟中的菜都是承欢夹来给她。她原伸出手，想拿一张纸巾，却无意碰到火锅边的勺子，一下子烫到手指。承欢见到，心疼她，探过头对顾嘉明说，顾嘉明，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众人立时被她的话语怔住，思考其中的言外之意。清芷羞红脸颊，急忙说，我没事。
　　嘉明倒是坦然，对清芷说，你要拿纸巾，跟我说下便好。要紧吗。
　　清芷抬头望瞭望他，说，承欢小题大做，没有关系。

　　嘉明他们开始聊些专业上的事，承欢又极为有兴趣。她似乎对艺术类方面颇有喜好。相比文字来说，她更喜欢画面感强烈的事物。这也是她为何孜孜不倦，热爱电影的一个缘故。

　　结束晚餐时，薛士豪提议去他们表演的酒吧看看。承欢低头问清芷，去吗。清芷并未拒绝，她是只要有顾嘉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最后的账单是顾嘉明结掉的。清芷再三坚持也无果。她站在他旁边，看他付钱时的侧面轮廓，真真好看。

　　刚走出门外，袭来一股大风。承欢倒抽一口冷气。她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袖宽松裙，露出一小节脚踝。顾嘉明未有犹豫，便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承欢为他的细心而感动，直说，谢谢。
　　承欢的余光见到清芷，她正专注低头走路。

　　走过去是十分钟路程。一间隐藏在商场后面的小型酒吧。推门而入，一股嘈杂激越的气息扑面而来。音乐震动鼓膜，心脏随之震颤。年轻的身体在明灭的灯光下舞动。舞台上有穿着暴露的艳妆女子跳钢管。台下男子围拢张望，挥手尖叫。
　　嘉明凑在承欢耳边大声说，上去跳吗。
　　承欢也大声响应他，可以。
　　清芷却坐了角落处坐了下来，允浩陪在她的身边。承欢把嘉明的外套拿下来，搁在清芷的椅背上。

　　承欢在台上，恣意跟随极速的音符款摆身体。她一直在笑。顾嘉明站在她的面前，为她的美所震慑，直想伸出手触碰她的脸容。此刻，他渴念所有的人群退却，音乐停止，烟味，酒味消失。他多渴慕一个人独自这样欣赏她。
　　士豪凑到他耳边说话，之后，他与嘉明以迅疾地速度扛起承欢将她抛向空中。承欢在错愕与惊喜中，放肆地尖叫起来。整个人群随之而尖叫，气氛愈发地激烈。
　　清芷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他们将承欢抛了三下，每次飞起时，嘉明的双手便在下面等候着承接。他的脸始终望向她，没有移开过。
　　清芷觉得难过，她不知身在此处是为何。犹豫着想要走，却触摸到椅背上嘉明的衣服。
　　允浩靠过来，大声说，你喜欢顾嘉明。
　　清芷明明听到，却说，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允浩说，我说你喜欢顾嘉明。
　　清芷咬住下唇，否认。
　　允浩知她说谎，不想她沉浸于悲伤，于是说，你觉得我如何。
　　清芷被他的话逗乐，说，要我评价吗。
　　允浩笑，可以。
　　清芷说，我不喜欢你的金发，不喜欢你印有怪兽的衣服。不喜欢你颈上的链子。不喜欢你的戒指。不喜欢你的耳钉。
　　允浩说，除了这些，你可以喜欢什么。
　　清芷正色道，我喜欢你善意的陪伴。

　　承欢在灯光的照灼下，熠熠生辉。人群中的陌生男子渐渐靠过来，试图贴近她。嘉明见状，一把拉过她的手，走下台来。承欢在被他拉住手的一瞬间，仿佛触电一般。这是她第一次与男生牵手，手心里还带着粘湿的汗水。
　　在反应过来之前，她看到清芷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望住自己。
　　承欢挣脱了嘉明的手。

　　回到宿舍，在楼道间分手时，清芷脱下身上的小西装，递还给承欢。清芷没有说话，她甚至都没有说晚安，便转头离开。
　　她们之间的隔阂，是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