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沈清顏

6、第六章

　　自承欢升入大学后，母亲时常打来电话询问。起初母女间无话可说的尴尬在逐渐消失，但彼此也极力不去触碰往日母亲空白的那十年光阴。承欢无法拒绝母亲，她的内心始终是向着她而打开的。
　　十月时，母亲来学校探望她。她开了一辆白色的日本车过来，下车时右手拎着大小包的购物袋，腾出的左手捧着一大束粉色波斯菊，用米白皱纹纸包裹。
　　承欢在宿舍楼前见到母亲手中的花束，一时间怔住，却又有满溢的欢喜在心间。她从无见过母亲送花给女儿，她或许是第一个收到这样礼物的人。她迎上前，喊，妈妈。母亲见到她时，露出欣喜笑容。她递过手中的花来，说，祝贺你升入大学，承欢。
　　承欢接过母亲手中的花，低声说，谢谢。她突然间，想起，幼时母亲时常购买布料缝制窗帘，台布，床单。会去买新鲜食材制作菜肴。她会在夜晚时，编好听的故事予她听。种种自主意识，不过是母亲极力突破琐碎生活，跃过一个凡俗层面以努力达到和保持内心的愉悦。
　　她仍然是这样一个维持自我的母亲。

　　在宿舍里，母亲打开购物袋，为承欢比试衣物，鞋子。丝质的柔美裙衫，两双平跟小皮鞋。西装长外套。英伦休闲风衣。多套粉白粉蓝棉质内衣裤。
　　也许是为弥补多年来的缺席，母亲尽量尝试做回一个母亲应尽的义务。承欢冰雪聪明，一见此状，便已知晓。她只觉双眼湿润，躲进卫生间，稍稍一会后才出来。
　　出来时，她笑着说，我这些衣服适合清芷穿。
　　母亲不解，问，为何。
　　承欢说，她喜欢淑女类型的衣服。
　　母亲笑，你为何不喜欢。
　　承欢说，我不知道。也许从小是爸爸帮忙挑衣，他会购买男孩衣服给我。
　　母亲当下黯然，承欢自觉失言，但已出口，无好挽回。
　　她坐到母亲身旁，笑说，也许我可以搭配着来穿。没有关系。
　　母亲望着承欢说，对不起，承欢。妈妈让你失望那么久。
　　承欢正试图想问当年之事时，宿舍同学吃过午饭开门进来。她们见到承欢母亲容貌鲜亮，气质典雅，是难得的美妇人。只觉与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怔怔间，喊不出口。
　　幸好母亲反应及时，她拎起一只购物袋，拿出其中的三盒比利时巧克力，各自分给了她们。边说，承欢与你们同住，大家平日里多多帮忙，都是朋友。
　　三名女生拿了巧克力，自是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纷纷开口喊，谢谢阿姨。
　　母亲笑说，不客气，尝尝看。喜欢的话，可以下次再带来给你们吃。
　　承欢站起来说，妈，我带你去吃饭。

　　清芷没有空，她去文学社团开会。承欢上了母亲的车，去市中心吃午餐。
　　母亲的车内空间宽敞，白色真皮坐垫洁凈无染。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只一瓶车载香水，淡淡发出幽香。
　　十分钟路程，她们便到瑞云路的东方商城。停好车，在负一层里找了一间西餐厅坐下来。
　　她要了一份海鲜乳酪意大利面，母亲要的是西冷牛排。母亲帮她要了份橙汁，自己点了红茶。
　　承欢说，你一向爱喝茶。
　　母亲说，是。从年轻时便开始，喝过茶后，感觉浑身通透，格外舒适。所以就一直延续到现在。
　　承欢幽幽地说，你过得很好。
　　母亲微微低头，艰难地喊，承欢。
　　承欢问，告诉我，妈妈。当年你为何离开我。
　　母亲望着眼前的承欢。她的承欢。她这一辈子唯一的承欢。她在离开后无数个夜里梦见，醒来却不见的承欢。她离开她这么久，以至于对她逐日变化、成熟的面容有些力不从心。她在她生命里缺失的那十多年，注定是空白的，无法弥补的。
　　她说，我爱上了别人。
　　承欢惊诧，停顿良久，说，我一直以为变心的那个是父亲。
　　母亲说，你父亲多情，结婚后，仍会与其他女子约会。即便是在我生下你之后，他也从无收敛。也许起初只是出于报复，我与相识的男子见面，想引起他注意。但他显然太过注重自我，几乎忘记我的存在。我于是失望，在约会相见时投入了自己的感情。
　　承欢轻轻地说，然后，你发现你爱上了他。
　　母亲点点头。
　　承欢问，那个人是谁？
　　母亲望着承欢说，是你的张叔叔。
　　张叔叔。张叔叔。她努力在脑中搜寻这样一个男子的形象，回忆如同放映电影般疾速倒带。定格的最后一幕是在家中，父亲与张叔叔在客厅争吵。母亲躲在窗户边低头不语。承欢当时被要求回到房间里，可她从细小的门缝间看到这一场景。她那时以为不过是大人间的争执，可之后张叔叔没有再来过，问起父亲，他只是编造了个理由来搪塞她。
　　原来，有些真相，是要过这么久才会真正浮出水面被得以正视。
　　承欢说，所以你跟着他一起离开。
　　母亲喝了一口红茶，说，你父亲不允许我再见你。
　　承欢几乎跳将起来，他为何如此要求。
　　母亲说，因他认定是我背叛，不够资格做你母亲。他同意离婚，唯一要求是我离开。
　　承欢听到后，这样振动，口中食物登时失去滋味。她原不知自己责怪母亲多年，却原都是因于父亲。
　　承欢勉强喝下一口橙汁，艰涩地说，所以你信守承诺，即便仍在这座城，却也拒绝回来探望。
　　母亲望着承欢失望的眼神，急切地拉住她的手臂，说，不是这样的，承欢。我知道，有些理由，现在在你看来，近似荒诞。仿佛是我为自己开脱逃避责任。可是，承欢，任何一个母亲若无艰难处境，无可能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更何况，我那么爱你。
　　母亲原是含蓄的传统女子，言语交谈并不过度贴近亲密。到此刻，若不是情非得已，她定说不出这般如西方父母坦然表达爱意的字眼来。
　　承欢心中也不无惊动，到底是自己母亲，说到这样份上，也无法一再责怪她。若论其中因由，日后再细细追问吧。
　　她们停止交谈，安静地吃完盘中的食物。

　　吃过午餐后，母亲带她去商城里购物。承欢说，刚刚收到那么多新衣服，已足够一段时间穿。
　　母亲问，那需要肩包吗，女孩子总要背一款好一点的包才行。
　　一楼包店价格昂贵到让承欢惊呼，母亲跟在后面，只是说，你看到有喜欢的话，妈妈来买。
　　承欢知道母亲心意，也不想回绝她。在MCM挑了一款黑色双肩包，包面上有金色铆钉，华光烂烂如泪珠闪烁夺目。看似学生用的背包款，却依然价格不菲。母亲见她选中，也不过问，刷卡买了下来。

　　回学校的路上，承欢坐在母亲身边，说，妈妈，其实，你不必如此。
　　母亲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