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镇魂曲》碧夙阳

8、隋侯传说（下）

　　第八章

　　“后来呢？”燕支已经被这个故事深深地迷住，九央话音落下时，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后来，大蛇你还有见过隋候吗？你把珠子给他了吗？”

　　君卓琰拉住燕支的手，怕她一时嘴快激怒九央，但九央却并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金色眸子看向燕支：“小丫头心急什么？等吾接着说下去。”

　　在那之后，九央却并没有回到赤水，而是又开始了在人间的游历。

　　他渐渐知道自己所处之地名为楚国，而这个国家的国君，便是隋候芈辛，那个曾经救他一命的人。

　　芈辛爱民如子，性情温和沉静，颇受楚国子民爱戴，只可惜身体一直不好，前些日子又生了一场大病，早有巫祝曾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而芈辛今年，堪堪二十五周岁。

　　九央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坐在郢都的一家酒馆中，遥望着远处的楚王宫。

　　他看着远处高台巍峨的楚宫，手伸进衣袖中，握住袖中的珠子，暗自想到，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把宝珠给芈辛，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应了巫祝的预言而死去。

　　九央是神，想要悄无声息的进入楚宫十分容易，他在芈辛回到寝殿准备就寝，摒退了下人后，慢慢在他的面前现出人形。

　　额上的青色蛇纹若隐若现，这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真面目去见一个人类。

　　坐在榻上的芈辛抬起头，看到面前青发金眸的九央，并无惊讶或害怕，却反倒淡淡笑了笑：“你……是何人？是来接寡人前往归墟的吗？”

　　“不，”九央缓缓蹲下身子，将手放在芈辛冰冷的手上，抬头看着芈辛，金色的眸子对上他的双眸，“你不记得我了吗？”

　　芈辛静静地直视着他的金眸，像是想起了什么：“寡人……想起来了，你是寡人一年之前救过的那条青色大蛇。”

　　九央微微一笑：“没错。”

　　“你，为什么要来找寡人？”芈辛低头问他道。

　　九央自袖中拿出南海明珠，放入芈辛的手□□明珠立刻莹起一股淡淡的光芒：“我是来将这个拿给你，去年我想要给你的时候，你却没有收下。”

　　“原来去年在渣水海棠林边拦住寡人马车的人，也是你。”芈辛捧起手中的南海明珠，身上立刻有一股暖意窜开，芈辛淡淡笑笑，“那时寡人不知是你。”

　　九央看着他：“我不能让你就这样死去，芈辛，答应我，收下这颗珠子，它能够救你。”

　　芈辛双手握住珠子：“芈辛……好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九央。”

　　芈辛右手握紧珠子，左手伸出去，覆在九央放在他膝头上的手上，微微颤抖着，却仍旧微笑着对九央说道：“九央，你可以陪在我的身边吗？一辈子，永远也不离开？”

　　他答应了他，因为他知道，这空旷的大殿太冷，而他一个人，太过孤单，就像是他曾在赤水龙宫时的那种感觉，他都明白。

　　“然后，九央前辈你便一直陪在了隋候身边吗？”看九央的话音落下，淡淡地看着隋候的棺椁发愣，司兰竟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九央回过神来，摇摇头，脸上第一次出现有些苦涩的笑意：“若是吾真的能够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伴他，又怎会落得让隋候珠被夺的下场？”

　　自从九央将南海明珠给了芈辛之后，芈辛的身体真的渐渐开始康复，一年后，芈辛完全康复，不再时时病倒，而巫祝的预言也自此打破。

　　然而九央的父君龙王在五年后由天界回到龙宫时，终于发现九央竟又一次逃离赤水龙宫，此次龙王震怒，竟亲自来到人界捉拿九央回龙宫。

　　那一日九央正陪芈辛在王宫花园中赏看满园春色，明明万里晴空却忽然乌云压境，一片电闪雷鸣，赤龙王自云层中隐隐露出头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与芈辛道别，便被父君收入金笼之中，带回了赤水龙宫。

　　“龙宫一年，人界十年，吾被父君整整关了十年，再次回到郢都时，已是郢都的百年之后，”九央伸手抚摸着芈辛棺椁的棺盖，金色的双眸一片死寂，“楚国的国君早已不再是辛。辛……很久以前便去世了。”

　　“吾曾答应过辛，终其一生陪伴左右，然而吾，终究是没能守住对吾友的承诺。”

　　谢卿安、君卓琰和司兰均是低着头沉默不语，而燕支更是捂住嘴角，眼中已经泛起泪光：“怎么……这样……”

　　九央自回忆中醒过神来，看着燕支，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小丫头哭什么？吾都还未说完。”

　　“请您接着说吧。”君卓琰安慰似地拍了拍燕支的肩，转头对九央说道。

　　“吾那时再次来到郢都，已是秦末汉初，楚国早已不复存在，而吾赠给辛的隋侯之珠也早已不知所踪，吾便行遍山川大江，终于将隋侯之珠找回，吾想，吾在辛生前未能守住与他的约定，那便在他身后弥补。于是将隋侯之珠带回了他的墓中，自此吾一直沉睡于辛的墓室之中，也算是对他的陪伴。”

　　“千年以来，吾一直沉睡无识，直至今日，你们将吾唤醒。”

　　九央抬头对四人笑了笑：“好了，吾的故事说完了。”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隋候珠，随即伸手将隋候珠递给燕支：“你们如约听完了吾的故事，这隋侯之珠，便给你们吧。”

　　“为什么，”燕支站起来，低头看着靠在芈辛棺椁上的九央，“为什么大蛇你要把隋君的珠子给我们？”

　　九央抬头，金色的双眸对上燕支的眸子：“你是他的佩剑，他知道你能够化作人，一定会高兴的。”

　　“那敢问您，又为何要把这段故事告诉我们？”司兰也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九央。

　　九央淡淡笑了，身体周围莹起一股青色的光芒：“因为吾屡犯神界禁忌，上天降罚，寿数将尽，即将烟消云散于这个世间。而吾，不愿让吾与吾友之间的故事，就如此消弭于人世之间。你们，便来做这个故事最后的倾听者吧。答应吾，拿了隋侯之珠后，便尽快离开隋候墓，再也不要让任何人踏足此处。”

　　燕支接过隋候珠，忍着泪拼命点点头，九央见她答应，安心地冲她笑了笑，身躯渐渐变得透明起来。他倚靠在芈辛的棺椁边，将脸轻轻地靠了上去。

　　“辛，吾虽未能在你生前长相陪伴，但能够如此消散，吾此一生，也算守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青色的光点四散开来，九央的身躯消失在了芈辛的棺椁边，就如从来不曾存在过。

　　燕支终于忍不住，抹着眼泪呜呜地哭了起来：“呜——九央——大蛇，好可、可怜……呜……”

　　君卓琰看燕支哭了，不由伸手搂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好了，燕支别哭，能够这样在隋候的棺椁边死去，相信九央前辈已无憾恨。”

　　“嗯……”燕支抽噎着，“燕支……呜……明白，可是还是觉得……好难过……”

　　司兰也伸手安抚地拍了拍燕支的背：“燕支妹妹，别难过了，为今之计，我们还是先照九央前辈所说，快些离开隋候墓，再重新给隋候墓施下结界。”

　　见燕支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低着头自始至终不曾言语的谢卿安，皱了皱眉：“谢公子……”

　　谢卿安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走吧。”

　　说罢便抬步走出墓室，司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蹙的更紧，紧跟了上去。

　　**

　　今夜无月。

　　君卓琰坐在客栈中庭走廊里的长椅上，已抬头看着屋顶上的人看了半晌。见屋顶上仰躺着的人竟然毫无知觉，于是挑眉，出声道：“司兰姑娘说谢兄喜欢屋顶，看来当真不假。”

　　谢卿安这才注意到她，一个翻身坐起来，飞身而下，笑道：“被君兄抓个正着。”

　　君卓琰拍了拍身侧的椅子，谢卿安顺势坐下：“司兰姑娘和燕支呢？燕支好些了吗？没再哭吧。”

　　“她们在房中研究隋候珠，燕支好多了，”君卓琰捋了捋有些皱的袖子，侧头看着谢卿安，“倒是谢兄你，自隋候墓回来后便出奇地沉默寡言，都有些不像你了。”

　　谢卿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不过是从未见过如九央与隋君这样的友情，难道君兄就不受触动吗？”

　　君卓琰静默了一瞬，点点头：“说不受触动自然是假的，这样沿袭千年至死不休的情感，最是戳人心窝。”

　　谢卿安站起身来，垂下眸子，淡淡笑了一声，回头对君卓琰道：“君兄，你回去与司兰姑娘和燕支一同看看怎么使用隋候珠吧，我去给师父送个口信，告知他我们已经得到隋候珠。”

　　说罢便转身离开，走到客栈外的角落里，伸手唤出灵鸽，将想要告诉衡清真人的事情对着灵鸽说了一遍，随即摸了摸灵鸽由灵气化出的毛羽：“去吧。”

　　看着灵鸽飞往深蓝的夜空中，谢卿安喃喃道：“师父，我今天知道了一个故事，这个世界上，真的能有这样不离不弃的友情存在吗？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

　　“主人。”

　　一身黑衣的人跪在地上，恭谨地唤了一声正坐在庭院里自己与自己对弈的人。

　　“回来了。”男子执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侧目看向跪在旁边的人。

　　“他们已经顺利拿到隋候珠，属下按照主人吩咐，只暗中远远跟着他们，未曾现身夺珠。”黑衣人禀道。

　　白子落在棋盘上，男子墨一般漆黑的眸子中闪出一丝光芒，语调却依旧波澜不惊：“很好。你先下去吧。”

　　黑衣人应了一声“是”，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男子复又从棋陇中拿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谢卿安……司兰……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