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妆》步游鱼

1、半妆画

　　雨女，百鬼之一。雨天，雨女撑伞立于雨中，若有路过男子对其微笑，示意其共用一伞，雨女将永世跟随着他。此后，男子将一直居于潮湿之地，常因难抵阴湿之气而死。
　　画皮，百鬼之一。生前饱受疾苦之人，死后化为画皮恶鬼。画皮鬼剥美人之皮以为己用，需要每日画皮以保持美貌。

　　————
　　我停步青瓦白墙的屋檐，
　　等你撑伞走过我的身边，
　　古镇上谁家的炊烟，
　　在为我们酝酿当时的月圆。
　　————
　　深深夜，小巷尾，圆月高悬。烟雨迷蒙里有几盏大红灯笼亮在街沿，昏黄灯光在烟雨中晕抹开来，是极写意的景。
　　她一身素衣，打了把枯黄色的油纸伞，站在雨里。一头及膝长发未绾，发色极深却没有丝毫光彩。伞沿遮去她大半边脸，只露出弧线美好的下巴，和殷红的唇——一如冰天雪地里的一朵红梅。
　　她叫妆阑。
　　这条七里街上，有不少这样的雨女。她们美丽而无害，等着向她们微笑的翩翩公子与她们共用一把伞。
　　夜越来越深，其他雨女们一个个地跟着自己的公子走了，最后只剩下她。
　　想与她共伞的男子都吓跑了。她对于别人看见她时流露出的惊恐厌恶也已麻木了。
　　丑时之女终于出来了，她仍站在那里，伞沿遮住大半边脸。
　　她对面的屋檐下，有个老头子在卖河灯，应该是个水鬼。他蹲在地上打盹，雨水溅到新制的河灯上也浑然不知。
　　远处传来车轮轱辘声，她嘴角动了动，微微抬起伞来，便看见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疾驰而来。然而，没有车夫。
　　一个食发鬼趴在轿顶，长长的头发从窗口伸了进去。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恐惧到了极点。
　　水鬼只懒懒掀了眼皮看了一下，便又合眼打盹。
　　尖叫声突然停止，妆阑沉下伞沿遮住视线，然后听见食发鬼的吞咽声。
　　紧接着，是食发鬼怪异刺耳的叫声，划破了阴沉的夜雨，似要刺穿耳膜。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轿中伸出，优雅地挽起垂帘。宽大的红色袖口，绣着精致而狰狞的饕餮兽。
　　红衣公子微微低头，从轿中走出，垂下的黑发遮去容颜，只露出雪峰般的白皙高挺的鼻梁。他下了马车，挥袖之间，整辆马车化为泥水，连同轿顶的食发鬼。
　　妆阑听见男子优雅到极致，如水溅幽谷的声音响起:“姑娘？”
　　她抬伞，露出上半边脸——空白的半边脸。
　　她看到他眼角弯起，浓密睫毛遮去眸中万般情绪，嘴角是笑着的，似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雨势连绵，姑娘可愿与我共用一伞？”
　　她有些诧异，点了点头。
　　红衣公子走进伞中，从她手中拿过伞柄。油纸伞在雨中割出一番安宁天地，他们置身其中。
　　“在下十束，敢问姑娘芳名？”
　　四处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他空谷幽泉般的声音，她看见他温柔地笑着，怔了怔，道:“妆阑。”
　　语毕，才发觉自己的名字对于自己的脸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十束却像没有发觉似的:“姑娘欲往何处？”
　　她愣了一下，才没头没尾地答道:“我是雨女。”她想说，她是雨女，所以他到哪儿去，她就跟到哪儿去。
　　他竟听懂了，微微颔首:“好。”
　　好。
　　因为这一个“好”字，从此，她纠缠了他永生永世。

　　————

　　在一个有着上弦月的夜晚，妆阑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穿过了垂花门。有风吹过，带得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妆阑看见面前的庭院里桃花开得满满的，风过处花飞如雨。

　　十束坐在院中，面前置着书案，案上有大小不一数十支画笔，一盘颜料，一个支架。
　　哦，不，应该说，一副白骨坐在院中，指骨夹着画笔，案上支架上是一张人皮。粉色桃花飘落在那张人皮的嘴上，美到极致，恐怖到极致。
　　“妆姑娘，你过来。”
　　白骨的头颅转向她这个方向，仍是十束的优雅的声音，却冷到了极点，带着幽幽的怨气。

　　妆阑并不知道他是画皮，她以为他只是普通的人类，她也从未见过画皮。她挤出一丝笑，走向他。
　　“坐。”
　　她坐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几近麻木地看着他画皮。
　　画眉，画眼，画唇……画完了，他空洞的眼眶看向她，听声音是笑着说的:“我要穿衣服了，姑娘是不是得回避一下？”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想:十束公子，原来是画皮。
　　他穿上那张皮，又是红衣黑发的翩翩公子，青丝铺泻了一背，流转着月华。他说:“姑娘，可以了。”
　　她转过身，看见他的模样，仍是那样美得惊心。然而，那张美丽的皮囊下面，是一副枯骨。
　　他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背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拿出一面雕花铜镜。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惊呼:“不要！”然后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他冰凉的手指握上她的，几近残酷地拿下她挡住脸的双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画笔……
　　“你在帮我画脸？”妆阑的声音发颤。
　　他不回答，反低头贴近她的耳边，声音优雅而冷酷:“你在害怕什么？你又在逃避什么呢？你刚才也看到了，我连皮都没有。你至少，还有半张脸啊。”
　　她的身体颤了颤。
　　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另外半张脸，我为你画。”
　　这是她一生中听到过的，最动人的话。

　　————
　　江南的雨，好像都永远下不完似的。但也只能是“好像”。雨总会停，雨季一过，雨女就要死了。雨女是鬼，人的“死”是轮回投胎忘却前尘，而鬼的“死”，是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十束于是带着妆阑南下，去误水古镇。误水古镇是雨神诞生之地，一年四季雨水无歇，也是十束的家乡。
　　当说书灵在唧唧歪歪地纠缠一个凡人听他说书时，妆阑转过头对十束说:“公子……”
　　“嗯？”十束温和地笑着，一手执伞，伞倾向妆阑那一边，雨水打湿了他肩上几缕长发。
　　妆阑咽了咽口水，艰涩地启口:“公子……可有喜欢的人？”
　　十束嘴角的笑容僵住，垂下眼，浓密睫毛遮去眸间情绪。良久，才启口道:“今日……是亡妻的祭日。”
　　妆阑再不肯让十束为她画脸。

　　后来有一天，妆阑偷偷进了十束从不让她进的书房，看见他的书房里到处都挂着美人画像，画像上的美人儿都长着同一张脸，螓首蛾眉，与十束给她画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愿意为她画脸，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温柔地对她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让她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因为他把她画成了他亡妻的模样。

　　妆阑死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
　　阳光下，她的油纸伞伞面都融化掉了。她躺在街角，一只手遮住半张脸，另一只手仍紧握着伞柄。可是已经没有谁会愿意与她共执一伞了。
　　十束找到她时，她已经融成一摊肉泥了。他用尽灵力保全了她的皮。

　　最后一幕，是寂寂空庭，烟雨蒙蒙中，回廊里一副枯骨坐于案前，指骨夹着一只干了的画笔，笔下是一张女人的皮。那张皮上只有半张脸，嘴唇殷红，一如冰天雪地里一朵红梅。
　　画未画完，那具枯骨已死。

　　他们死前做过同样的一个梦。梦里的场景与他们的初见很相似，却又恍如隔世。

　　梦里江南黛瓦青墙，一只竹篙点去，模糊了江面水光潋滟，几双飞鸟掠过，搅碎了远处山色空蒙。
　　女子一身素衣，打着一把油纸伞，漫步于窄窄雨巷，背影如一抹转瞬即逝的轻烟。
　　红衣公子喝停了马车下轿来，公子黑发，优雅出尘。他启口道:“姑娘？”
　　女子转身抬伞，露出一张清丽姣好的脸。
　　“雨势连绵，姑娘可愿与我共用一伞？”
　　……
　　原来亡妻者妻未亡。
　　原来无颜者颜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