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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多事之秋 ...


  •   今日太傅段怀仁照例称病未来上朝,小皇帝向来唯唯诺诺,凡是陈冕的决断,决无异议,不过应个声罢了。陈冕这些日子以来心中快活得很,在朝堂之上也不为难赵炎,竟是温言暖语,循循善诱,让赵炎一时之间无所措足,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恐惧,竟是冷汗淋淋。

      这半年来实属多事之秋,自山东大旱之后,西南境又连降一月暴雨,灾民遍地,饿殍暴野。六洲城又传来急报,祁云山有一窝悍匪自立山头,竟自封天降圣神元皇帝,三天之内占据了数个村落,攻下了棉城,在城中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棉城守备傅乾泰弃城而逃,如今已经到了六洲城,被麓江道太守文俊辰所擒,正等候发落。

      陈冕道:“傅乾泰弃城出逃,失职失德,理当罪及三族。臣已责令文俊辰将其就地正法,斩首示众。家人没籍,予以官卖。陛下觉得妥否?”

      赵炎忙不迭地点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

      陈冕的目光看向身侧的段介安:“介安觉得呢?”

      段介安道:“傅乾泰失职,罪无可恕,然牵连太多,有违仁道。”

      陈冕缓缓道:“乱世当用重典。傅乾泰之罪,于当世之治尤为恶劣,若不以儆效尤,只怕其后效仿者众。”他的眉梢微微一挑,“纵然仁者爱人,但贤弟的妇人之仁也太过了吧?”

      段介安冷哼了一声:“国不安,则天有异象。是谓国有妖孽,故天降灾祸以示世人。”

      陈冕笑道:“贤弟话中有话,何不明示?”

      段介安道:“大将军心里自然清楚。常言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鸠占鹊巢,是谓贼也。”

      陈冕哈哈一笑,眼睛却透着犀利的光,紧盯着御座上的小皇帝赵炎,缓声道:“臣与右将军争执不下,还请陛下定夺。”

      赵炎小心翼翼地道:“两位爱卿不要伤了和气。”他颇有些瑟缩地看着陈冕,“当然,一切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

      陈冕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

      赵炎道:“大将军尽管说就是,寡人洗耳恭听。”

      陈冕正色道:“如今清社士子遍及天下,闲谈终日,妄议朝政,无所事事。这个棉城守备傅乾泰便是出身清社,可见清谈足以误国。还请陛下下诏,解散民间结社,让读书人专心文章,贩夫走卒专心生产,士农工商各归其位,一洗乾坤,方得朗朗。”

      段介安不由大怒,怒视着陈冕:“清社乃先帝所创,难道大将军要背弃先皇遗命?”

      陈冕道:“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先皇之法不足以平乱世。还请陛下下令解散清社。”

      赵炎一时愣在了当场,只管看着段介安,说不出话来。

      段介安切齿道:“你不过寻了个由头要解散清社,只怕天下士子不服!”

      陈冕冷笑:“只要陛下下旨,谁敢不服?”他又看向赵炎,颇有些咄咄逼人之意,“陛下,还请下旨吧。”

      段介安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陈冕!你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竟敢逼迫陛下!”

      陈冕冷冷看着段介安一眼:“贤弟,天子脚下,不可口出妄言,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段介安负手立在金銮殿前,沉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将军想治在下的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将军想取缔清社,不过是掩耳盗铃,从来访人之口甚于防川。你能钳住清社士子的口舌,难道还钳得住天下读书人的义愤?”

      陈冕悠然一笑:“右将军凛然大义,实在叫人佩服。然则,如今西南流寇四起,山东的那些帮会也蠢蠢欲动。右将军不思如何平乱,却与逆贼过从甚密,如今又一心维护清社,难道不是包藏祸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段介安,“清社如今的喉舌,莫不是一个叫刘向天的贡生?此人貌似还是令尊清水先生的门生,多次属文,垢弊朝廷,恣意张狂,放肆得很哪,而据说,他也是右将军的座上宾?清水帮乃关中第一大帮会,原帮主庄慕贤虽然接受了朝廷的诏安,但他死后,清水帮却多番纠集关中帮会闹事,庄慕贤的遗孀令狐氏亦不安分得很,此次山东大旱,清水帮竟聚众闹事,带头的就有一个叫杨俊杰的拳师,此人右将军难道也不认识?那么,江湖上甚传的‘关中四杰’,右将军是否有耳闻呢?”

      段介安冷笑道:“丞相大人的门生冀州牧梁默臣贪张枉法,私吞官银,将赈灾银两中饱私囊,才引得百姓暴乱,若没有清水帮在关中的影响,又怎会只是区区暴乱而已?大将军颠倒黑白、构陷异己倒是熟稔得很,治国安邦的手段却不过尔尔。”他朝赵炎一拜,朗声道,“清社自先帝景仁年间结社,迄今四十七矣,岂可说废便废?大将军一人的喜恶岂可左右祖宗家法?望陛下三思。”

      陈冕亦向赵炎拜道:“启禀陛下,如果右将军认为是臣以一人之好恶而妄谈国是,那么,臣请金殿上所有同僚一齐做个见证,清社的废与不废,就由众人说了算。陛下觉得如何?”

      赵炎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道:“寡人觉得如此甚好。”

      陈冕微微一笑,当即转过身道:“陛下有命,请众位卿家表明心意。若觉得清社不能废止者,便可出列,与右将军一起。”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个三、四品的文臣走到了段介安的身边,余下的人却站着没动,只是面面相觑。陈冕依旧含着笑意,道:“只有四位么?还有哪位觉得清社不能废止?”他连说了好几遍,终于有一个二品的大员亦出列,道:“臣也认为,此事还应好好商议。”

      陈冕笑着看着此人,不住点头,连说了几声“好”,随即,又转过头看着一直默不出声的宁王赵扬,稍稍做了个揖,道:“但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赵扬一直在看热闹,本想作壁上观,此刻间陈冕逼着自己表态,不由眯着眼,笑道:“不过一些迂腐文人,大将军较甚么劲?废与不废,还不是陛下的一句话么?”说罢,将目光投向龙椅上端坐的赵炎。

      陈冕含笑地看着赵炎,道:“陛下,如今殿上半百之众,却唯有右将军这五人反对臣的提议,可见,废止清社结社,已势在必行,还请陛下立即下旨罢。”

      段介安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却听陈冕轻笑道:“右将军,这不是陈冕一人的意思,乃是朝堂上众多朝臣一致的意思,你若在争下去,不过一意孤行,让陛下难堪而已。”他将目光转向赵炎,“陛下觉得呢?”

      赵炎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寡人下旨便是。”他转头吩咐身后的秉笔太监,“都听到了没有?照大将军的意思去办。”

      段介安站在殿上,双拳紧握,眉头紧锁,他愤恨地看了陈冕一眼,咬着牙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夜已深沉。

      长安公主赵媛半倚在软榻上,翻阅着手中的书卷。一个深衣的嬷嬷持着烛台上前,将案前快燃尽的蜡烛换了下去,轻声道:“殿下还是休息吧,小心伤了眼睛。”

      赵媛“嗯”了一声,问道:“阿奴可睡着了?”

      嬷嬷道:“小公子今天玩了许久才睡,只是乳母说他最近夜里总是惊哭。”

      赵媛秀眉微蹙,道:“明日叫厨房煮些小米羹,若还不见好,便遣宫里的御医来看看,再请清凉寺的师父们给阿奴诵些经文。”

      嬷嬷一一应下。赵媛又道:“驸马还未回来?”

      嬷嬷点了点头,问道:“可要差人去找?”

      赵媛摆了摆手,冷冷道:“若传出去,成何体统?岂不叫旁人耻笑?”

      嬷嬷正连连称是,一个青衣的小鬟小步跑了进来,向赵媛施礼道:“启禀殿下,驸马回府了。”

      赵媛将手中的书卷一合,道:“就让驸马今晚在东苑歇下吧。深更半夜的,阿奴好不容易睡下,莫吵醒了他。”

      那小鬟却有些迟疑,道:“驸马他……喝醉了……”

      赵媛冷哼了一声:“那就叫厨房煮些醒酒汤。”她面有不悦之色,“将本宫院门口的红灯撤下,驸马若醒了,便告诉他本宫和阿奴都歇下了。”

      小鬟应声退下,近旁的嬷嬷低声劝慰道:“殿下息怒。想必驸马定是朝中有些不顺心之事。夫妻之间何必置气?殿下还是去看看驸马吧。”

      赵媛闭目不语,那嬷嬷又道:“若叫好事者传到宫里,只怕太后娘娘又要为殿下操心。太后如今在病中,公主与驸马若能琴瑟和谐,想必是太后最大的安慰呀。”

      赵媛叹了口气:“罢了,先叫驸马更衣,本宫稍后便去奉汤。”

      ******

      几个小鬟持着宫灯走在前面,后面的两个仆妇手中拎着汤盒和点心,一行人簇拥着赵媛,来到东苑的书房前。守在房门口的两个小鬟即刻上前向赵媛行礼,神色却显得有些慌张。

      赵媛并不做声,身旁的嬷嬷道:“驸马还醉着?”

      两个小鬟相互看了看,随即摇头,声如蚊蚋:“……不知。”

      房内却隐隐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几声暧昧的低吟。众人的脸色一变,赵媛沉声道:“去把门打开。”

      两个小鬟稍作迟疑,却不敢怠慢,转而将门推开。室内烛火昏暗,却是床幔旖/旎,榻上一对男女衣衫不整,正抱作一团。那女子乍见来人,慌乱起身下榻,跪倒在地,口中唤着“殿下饶命”,已然瑟瑟发抖。她身上唯剩一件枣红色的肚兜,斜斜挡在胸前,衬着雪白的肌肤,尤见可怜。榻上的段介安却仍是有些神志不清,口中迷迷糊糊地唤着“阿媛”。

      赵媛面沉似水,冷冷盯着伏在地上的少女,想起正是自己院中的一个近身侍婢,名唤翠翘,心中不由得更为恼怒,但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淡淡说道:“下去把衣服穿好。”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仆妇,“你们几个给驸马喝下醒酒汤,再服侍驸马沐浴。这屋子里酒气太盛,本宫闻着头疼,先回房了。”说罢,转身便走。

      赵媛一言不发地回到正院。嬷嬷屏退了众人,近身问道:“殿下决定把那小妮子如何处置?”

      赵媛冷笑了一声:“还能怎样?莫非杀了她?说出去本宫颜面何存?叫人打发了便是。”

      那嬷嬷却道:“殿下若不想杀她,倒不如收在驸马房中,世人也道是殿下贤德。大丈夫三妻四妾也算不得甚么,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儿,那妮子好歹是殿下身边服侍的人,总好过外面聘来的野路子。何况此事府中这么多人见了,若没个好的收场,倒成了殿下以势欺人。殿下自是不怕什么,但是旁人议论起来,难免驸马心中不忿,夫妻间日生嫌隙,总是不妥啊。”

      赵媛沉吟不语,良久,冷冷道:“本宫成全了他们便是。”

      这边正说着话,屏风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之,有人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殿下!那……那个翠翘……她……她悬梁自尽了。”

      赵媛猛然起身,低声问道:“人已死了?”

      外头的小鬟颤声道:“已经没气了……只怕,救不活了……”

      赵媛定定地站着,随之,缓缓坐下,她看着身旁的嬷嬷,喃喃道:“……我根本就没有想杀她……”

      嬷嬷躬身安慰道:“不关殿下的事。想必是她心中有鬼,畏罪而死。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赵媛却只是呆坐着不语,嬷嬷又道:“殿下莫要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了休息,还是早些就寝吧。”

      赵媛闭目缓声道:“嬷嬷你先退下,本宫想独自静一静。”

      那嬷嬷欲言又止,只得躬身行礼退下,只是未走到门边,门外却传来喧哗之声,有小鬟在外道:“驸马,公主殿下已撤下红灯,您不能擅入。”

      赵媛脸色一变,整衣敛容,正襟危坐。果然,门甫一推开,段介安穿着一身便衣,匆匆走了进来,他应该刚刚沐浴完毕,头发松松挽着,还湿漉漉地贴着两肩。赵媛也不等他开口,径直说道:“本宫已撤下红灯,驸马明知故犯地闯进来,实在是失礼得很。”

      段介安看着端然正坐的赵媛,低声唤了声“阿媛”,赵媛却无动于衷,段介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阿媛,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赵媛道:“驸马不过是宠幸了一个奴婢,这样的微末小事实在不值一提。驸马来向本宫负荆请罪,也实在是小题大做了一点。”她看了看左右,“若叫外人知道,不但叫本宫失了体面,连驸马也面上无光。本宫实在倦得很,驸马若没有别的事,便请回罢。”

      段介安心中一阵发苦,恳切道:“阿媛,我实在是今天喝醉了酒。”他压低了声音,“那女子服侍我喝茶,我迷迷糊糊地,竟把她当做了你。阿媛,”他走近了几步,“实在不关那女子的事,是我……”他顿了顿,“都是我的错。阿媛,你莫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赵媛笑道:“本宫生甚么气?驸马是本宫的夫君,从来夫为妻纲,本宫难道会容不下一个两个侍妾么?”她眸光一转,继而淡淡道,“驸马如此为一个婢女开脱,也实在是用心良苦。可惜,绿翘辜负了驸马的恩情,方才已经自缢而亡了。”

      段介安霎时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赵媛,良久,才嘶声道:“阿媛,何至于如此!”

      赵媛却猛然起身,盯着段介安的眼睛:“驸马此言怎讲?驸马觉得,是本宫赐死了绿翘?”

      段介安说不出话来,神色却极为苦楚:“我自然不愿相信……阿媛,你自小便是我心中最高贵的神女……”

      赵媛冷笑起来:“承蒙驸马看得起本宫,只是,就算驸马喜欢自欺欺人,绿翘她确实是死了。莫非驸马还要为一个奴婢的死,来向本宫兴师问罪么?”

      段介安不语,只是失魂落魄地站着,赵媛突然觉得心中烦恶不堪,一刻也不愿再待下去,转身便欲离开,段介安却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低声喃喃道:“阿媛,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冷若冰霜,拒我于千里之外……我知道,你贵为大长公主,并不愿意下嫁于我……”

      赵媛冷冷打断了他的话:“驸马是不是酒还没有醒?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她一把甩开了段介安的手,面有愠怒之色,“驸马还请自重。你既读圣贤之书,怎可说话不知分寸?或者是听了外面的甚么鬼话,竟疑心本宫有私?驸马今日当面污蔑本宫的名节,还有甚么夫妻的情分!”

      段介安顿足道:“阿媛息怒!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赵媛却不理睬他,转身迈步朝内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段介安一眼,淡淡道,“本宫明日便带着阿奴去宫中小住几日,一来侍奉母后,二来正好修身养性,以免驸马觉得本宫素行有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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