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遥》简戎

45、青枫寨篇肆 她其实并不

　　她其实并不喜欢饮雪公子。
　　但的确是在意这个人，因为感情太过复杂了，有时连自己对自己的反应也有些诧异。
　　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会突然想起十一年前的往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由衷的产生了恐惧。
　　跟他经历了种种，有很多事情都已经抛却脑后了，但是有些感觉却不会忘记。
　　这种陌生却又熟悉，不得不被吸引却又不得不产生痛恨的，奇怪的混合在一起的感情。
　　让人茫然。
　　在那之前，江陵蓝台试刀一事上，就算不再记得相关的事情，也要这样平常的去接近他。
　　虽然御风告诉她，饮雪公子待人极好，待她更是无话可说，她却只能没底的跟他说话，跟他微笑。
　　要装作十分熟悉，可是心底却那样排斥。
　　已经不想再接近这个人了，因为不想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可是自己还有将来吗？
　　*
　　木子姑娘走出去时，宽阔的场地上楚云深还在跟自己的手下切磋。
　　不知为何，现在就算看到同样姓楚的，她也十分不悦，但看崔少侠节节败退，从身后一把将他扶住，旋即夺过他手中宝剑，与楚云深正面对上。
　　楚云深亦是大吃一惊，连忙放慢招式，可是木子姑娘步步逼近，他不得不做退让，“木姑娘？”
　　崔少侠旁观道：“还是寨主武功卓越，就让你小子好好领教领教吧！”
　　楚云深只以为她擅长拉弓射箭，没想到近身战斗也非常出挑。她个子不高，但足够灵活；她内力不深，但招式百变。
　　楚云深其实并不想与她争锋，因他总觉得跟女孩子既不能吃亏也不能过于防水，会让自己束手束脚。所以他一剑一避，这让木子更加气愤。
　　饮雪公子重新熬好汤药，也是经过练武场，就见围了一大群寨中人，正在助威呐喊。
　　虽然这帮人都是向着自家寨主的，但是显然楚云深占于上风。
　　楚云深觉得这样的较量只会逼迫自己手下不留情，便狠心化掌为拳，一击将木子撂远。
　　木子从高空坠落，如果落地一定会受伤，这样她就不必再纠缠较量。
　　木子亦没料到楚云深武功会这么好，她只知道饮雪公子差不多是天下第一，原来就算四公子排行最后的凌云公子，也是这样厉害，楚门果然人才辈出。还以为这楚云深是靠着饮雪公子的名声，才混上这么高的名气。
　　饮雪公子路过摇头，转眼已经飞身上前阻止，一手端平药碗，一手带过从天降落的木子姑娘。
　　木子还以为是崔少侠上前帮她，刚想推开，没想到正眼一看，却是饮雪公子。
　　他平稳落地，发丝轻晃，绕过木子的脸颊，只闻得一点熟悉淡雅的香气，饮雪倒没看她，只教训楚云深道：“云深，怎么能对木姑娘如此无礼。”
　　楚云深本想解释，但想想还是算了，拜剑道：“云深知错。”
　　饮雪这才放开木子，关怀道：“木姑娘没事吧？”
　　木子赶紧推开他，背过身道：“本姑娘……本姑娘武功好得很！不需要你插手！”
　　饮雪也不再多管闲事，端着药碗就走，木子喊住他道：“你去……给她送药？”
　　饮雪点点头。
　　木子却不知再说些什么，只好撇过头去，“那……你去吧。”
　　*
　　再到江浸月房里，她已经睡着。
　　饮雪不知她是真睡还是假寐，只能走到她附近轻声道：“药我放桌上了，醒过来记得喝掉。”
　　江浸月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看来她是真的睡着了，饮雪又拿起药碗坐她床边，将她扶起，这药要是冷了，可能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而且他也不想连续熬三次同样的药，不然感觉会很挫败。
　　吹得差不多了，就伸到她嘴边，她虽然睡着，但还有神智，模模糊糊接受了汤药。
　　等喝得差不多了，她也是无力倒下来，她似乎还在梦里，有些不太清晰的抓住饮雪的衣褶，浅浅的呢喃着：“……御风。”
　　她还以为现在守在她身边的是御风公子，饮雪只能无奈摇头，凑过去小声道：“是我。”
　　“心爱……在哪里……”
　　她在梦呓。
　　但是这一句话，饮雪公子却不知如何回复她。
　　“心爱……”
　　想起以前，她也曾在睡梦中喊过这个名字，那时她还顶替着江心爱的人生在过活。
　　饮雪公子想要将她放下继续躺着，可是江浸月却有了苏醒的迹象，揪着床单道：“……好苦。”
　　她蹙眉轻吟，睫毛闪着，这种微痛的表情看起来也如此让人心驰神往。
　　“浸月？”
　　江浸月轻轻睁开眼帘，回头才见饮雪公子靠得极近，这次她没有推开，倒是非常安心，只是方才的苦味在唇舌之间萦绕，让她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很苦吗？”
　　饮雪端过药碗，不闻不知道，一吻感觉连嗅觉都失灵了。
　　江浸月道：“这是什么药？”
　　“……不清楚。”
　　江浸月不说话，饮雪道：“木姑娘……不会害你的。”
　　江浸月点头，她本来就没有多长时日了，木子姑娘也没必要害她，“我知道。”
　　“对了，我还没问，当时我出去以后，木姑娘对你说了什么？”
　　江浸月眼神一暗，不知当说不当说。
　　“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江浸月回头坐正道：“我不知道，我觉得还是由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饮雪挑眉，“看来……是有很重要的事？”
　　江浸月知道他想探究下去，也没有正面作答，“我想喝水。”
　　饮雪转身走向桌边，正提起水壶，身后的江浸月突然道：“其实你知道是不是？”
　　饮雪公子背影一怔，江浸月又道：“如果浮灵散是李楚两家人才知道的秘密，聪明如你，应该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他水已倒好，却没有转过身。
　　“木子姑娘特意邀你前来，你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那时你就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全部都让她说中了，并且没有一点偏差。
　　可是饮雪公子转身却笑道：“你在说什么，不是那样。”
　　“我说的不对吗？你不明白吗？”
　　江浸月十分认真，但是饮雪公子坐回床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不明白。”
　　江浸月拿着杯子却不喝水，纳闷道：“明明应该生气的人是我，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
　　饮雪道：“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奇怪一向话少的你，怎么今天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装作不懂了，江浸月也不勉强他，“……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饮雪放回茶杯，突然又将她抱住，“不行，你得说说你为什么应该生气？”
　　这一路，本就是决意将她带回楚门，可是半路却遇上一个不曾相识的未婚妻，作为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气不过吧？
　　但是江浸月没有生气，因为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我没有生气。”
　　“我不相信。”
　　饮雪公子得寸进尺道：“有些事情，你不说出口，我是真的不会明白的。”
　　“什么事情？”
　　饮雪凑到她耳边低低的笑着，“我不知道啊，所以要你亲口说给我听。”
　　说你不想我离开。
　　说你只想我看着你一个人。
　　诸如此类的，但是江浸月怎么会说出口。
　　本是江浸月质问他的情形，现在却完全扭转过来，饮雪道：“若你实在不肯表达，我可以先作回答。”
　　江浸月疑惑看他一样，这回饮雪公子却不再这样轻易被她推开，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心迹表露，吻住江浸月。
　　“关于木子姑娘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希望你不要拒绝。”
　　江浸月虽然伸手阻拦着，但是用力不大，算是半推半就着接受了他的告白之吻。
　　这药真心苦得很，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无比甜美。
　　因为江浸月这一次并未拒绝他，任他攻城略地。她本来就是个慢性子，等她主动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只要她能接受，就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知道她不会向自己伸手，所以一旦追上她，抓住她，那么就绝不会再放手了。
　　*
　　江浸月很快又睡着了，她这睡觉的本事也是日渐增长，武林中若有个睡觉排行，她要第二，就没人第一了。
　　饮雪公子起身穿衣，天近黄昏，一时间只听得几声乌鸦叫。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来人正是崔少侠，他并未打量房中情况，只瞪着眼睛道：“不好了！饮雪公子！”
　　饮雪皱眉，回头将江浸月被衾拉好，快步跟随了出去。
　　一路上崔少侠已经把话说好，听闻是青枫寨因为坐地起价收人过路费，经常遭人报复，这一次更是有人雇了杀手来青枫寨作乱了。
　　饮雪道：“来人很厉害？”
　　崔少侠道：“可不是，不然我们就自己对付对付了，也不必前来喊您了！”
　　饮雪道：“云深呢？”
　　“凌云公子已经跟他们对上了，连寨主都亲自出动了，他们这回有备而来，整整二十人，个个是杀人嗜血的高手！”
　　饮雪不再多问，尽快赶往现场。
　　到达那处，青枫寨的入口已经被打斗的人群给搅得天翻地覆了，但见一个杀手要背后偷袭奋战的木子姑娘，饮雪公子快如闪电，横扇拦截，那杀手瞬时弃剑落地。
　　木姑娘回头，只见饮雪公子已经站于高处，打开折扇，“敢问几位来自哪儿，何以为难我青枫寨？”
　　那头儿领人迅速聚拢，执剑指向：“你又是何人，青枫寨中我从未见过你！”
　　木子上前三步，大吼道：“你们这帮卑鄙小人，有种报上名来！”
　　饮雪拦她在身后，睥睨道：“看你们个个出手毒辣，想必是雇的杀手吧！”
　　那头儿虽蒙面，但眯眼道：“阁下猜的没错，有人出钱买凶，我们当然出力办事。”
　　“这澧县我清楚的有能耐的杀手帮派，也就是从前仙桃镇上的死人沟了。”
　　饮雪公子这样戳破他们的来历，倒是让对方一惊：“阁下究竟何人？”
　　饮雪道：“我倒是跟你们以前的一位‘朋友’交手过。”
　　“……是谁？”
　　“萧玉。”
　　那头儿瞪大眼睛，“不可能！萧玉公子乃是我死人沟最有名的杀手，他早已被——”
　　“被什么？”
　　“他十多年前早就因为杀人无数，被饮雪公子一剑斩杀了！”
　　饮雪合扇，眼眸冷酷到底，“所以今日，你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看着这入口，已经有十来人倒地不起，个个呻吟不止，受了极重的伤势，楚云深道：“师叔，你要杀了他们？”
　　饮雪道：“我弃剑十年，当然不会杀了他们，只是他们若自己送死，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那头儿顿悟，“居然……居然是饮雪公子！”
　　楚云深已经拔剑，倘若这会儿有人上来，难保不会丢失性命。
　　那头儿只能低头后退，“既是饮雪公子，请恕我们方才得罪了！”
　　“我们走！”
　　不动一刀一剑，不用一招一式，只要报出个名号，就足以将敌人吓得屁滚尿流，楚云深自觉和师叔还是有天壤之别。
　　可是饮雪公子如今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声也是因为昔日血染的宝剑所赢来的，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饮雪公子解决了难题，崔少侠感激不已，可木子姑娘好像并不领情：“谁让你救我的？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饮雪道：“你帮助了我们，我也该知恩图报。”
　　木子气道：“我帮的是江姑娘又不是你！”
　　“那也是在帮我。”
　　楚云深亦道：“江姑娘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所以——”
　　可是他话未说完，木姑娘已经甩袖离开，饮雪公子只好叹气。
　　楚云深莫名其妙道：“她生气了？她为何生气？就因为我们帮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