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遥》简戎

38、桃花坞篇贰 种兰幽谷底

　　种兰幽谷底，四远闻馨香。春风长养深，枝叶趁人长。
　　智水润其根，仁锄护其芳。左邻桃花坞，右接莲子塘。
　　日夕望美人，佩花正煌煌。无阶答风雨，愿献兰一筐。
　　照世俗流传而言，桃花坞应当就像这诗中描述一样，既有美景，又有美人。可是现在到达彼处，桃花坞不仅变成了一片荒凉之境，方圆数里根本连个人也没有。
　　原本位于桃花坞正中的湖泊，像是一滩死水，不再流动。
　　那水看着有些怪异，所以江浸月走过时多看了几眼。
　　段之瑞道：“小六，你带他们到客房休息，我和老七再去外头看看。”
　　小六欢快道：“好嘞！头儿你放心去吧，他俩交给我就好。”
　　段之瑞已经离开，饮雪公子和江浸月却没有待在客房。那小六只吩咐他俩不要乱跑，早些睡觉就行，他人也早离开了，放下些酒水食物，十分简单。
　　两个人走在枯枝败叶之间，饮雪公子替江浸月用扇挑开碍路的枝桠。
　　“你一直看着那水泊，有什么怪异吗？”
　　江浸月道：“难道你看不出吗？”
　　饮雪也是走向前，“这是死水，不接外流，有些肮脏是自然的。”
　　这湖名为莲子塘，但是现在一棵莲子也没有。
　　如果是单纯的因为年代久远，景色萧条而浑浊，也该是沉淀到湖底，可是现在，江浸月感觉到的却是另一种蹊跷。
　　“水看起来有多深？”
　　饮雪凑过去道：“太浑浊了，无法探清。”
　　江浸月扔了一枚石子下去，但凭两个人极好的耳力，除了噗通一声，再也听不到任何。
　　饮雪看她一眼，随即也捡起石子，运功投入，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本来水下声音就非常沉闷，即便现在这样安静的状态，也听不清任何。
　　“那个段之瑞，你有没有在江湖上听说过？”
　　饮雪想了一会，摇头。
　　江浸月也是摇头，“我也没听过，以为你会清楚。”
　　“或许不是真名呢？”
　　“你说得对，我感觉他武功不弱，一定得小心点儿。”
　　“我们待过今晚就离开。”
　　饮雪公子走在江浸月身后，声音压低下来，“有人在盯着我们。”
　　江浸月微微点头，“我感觉到了，是小六吗？”
　　饮雪道：“回去再说。”
　　*
　　这桃花坞虽然一眼根本看不到个人影，但一路逛来总觉得有视线在干扰着。
　　这地方不仅荒凉还凄清，感觉像是坟冢墓地一般。
　　但是大街上的人不肯开门见客，他们也只有来这桃花坞休憩一晚。
　　回到屋内，饮雪公子将房门紧闭起来，“说来也怪，他们一开始便认为你我是新婚夫妇，却给我们准备两间房，教人怀疑。”
　　江浸月道：“那我要回自己房里吗？”
　　饮雪道：“这倒没有关系，今晚我是肯定不会睡的了。”
　　“可是明天还要赶路，倘若不睡的话，我们可以继续上路了。”
　　饮雪道：“你昨晚就没睡好，这样日夜兼程会吃不消。”
　　江浸月看着他，然后又低头不说话，饮雪将她推倒桌边，“先吃点东西吧。”
　　原本两个人忽近忽远的距离，到了现在像是完全确定下来。
　　食物没有毒，酒水也非常干净。
　　吃完饭之后，小六过来告知洗浴的水已经端在江浸月的房里。
　　江浸月先行回房，饮雪公子也是随即跃上屋顶。
　　入夜，微风习习。
　　这偌大的庄园，寂静的可怕。
　　偶尔风吹过树梢，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后颈发凉。
　　站于高处将这里打量过去，却看不见任何有可能潜伏的人影。但是即便这样，还是觉得阴暗之处，总有人声幽幽的传出。
　　听到房里的水声消失，饮雪公子这才飞身下来。
　　江浸月穿着单薄的红衣，饮雪公子推开门的时候微微皱眉。
　　她现在正坐在梳妆镜前，让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干自己湿漉的发梢。
　　“我方才去看了一圈，总觉得不对劲，夜里我还是守着你的房间好了。”
　　江浸月并没有说话。
　　饮雪公子走上前去，看铜镜里她美好的容颜，“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怕了？”
　　江浸月回头道：“有你在我怎么会怕呢？”
　　这样的江浸月有些陌生，因为她嘴角居然噙着笑意。
　　含笑的江浸月看起来非常有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
　　“饮雪公子，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看呢？”
　　她化了妆，长发披落，红衣半露，不止一点好看。
　　饮雪亦是勾唇微笑，凑到她耳边，“好看得不得了，让人移不开眼睛。”
　　江浸月伸手到他肩膀，“抱我起来。”
　　饮雪亦是伸出手去，但就在那瞬间，他却一下点住对方的穴道，让江浸月一怔，“你！”
　　饮雪公子撩开耳侧发线，态度一下转变，眼神冰冷，“你是谁。”
　　江浸月道：“我就是江浸月，难道饮雪公子不认识吗？”
　　这张脸确实是江浸月，已经像到了极点。
　　若不是她含笑，若不是她称呼自己为“饮雪公子”，可能真的会认错。
　　少女撩下肩膀上的衣纱，“这样的江浸月，公子不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但你不是江浸月。”
　　因为真正的江浸月昨天黄昏还被他在身上留下过“爱的痕迹”，不可能像现在这位，肩膀脖颈，光洁如新。
　　“你究竟是谁？浸月人在哪里。”
　　面对质问，她也这样不紧不慢，性子和江浸月有得一拼，“那个江浸月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就只有你眼前的江浸月，你不想要吗？”
　　饮雪公子随即看过周围。
　　这房间除了一门一窗一床以外，根本空无一物，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被藏到哪里？
　　难道有机关？
　　饮雪转身走向那桶水，而身后的江浸月也是随即突破穴道，偷袭过来，饮雪公子反应迅疾，侧身危险躲过。
　　江浸月眼中已无半分笑意，“饮雪公子原来不喜欢江浸月么？那我就杀了她好了。”
　　“什么意思？”
　　“你若喜欢江浸月，那么我就是江浸月；你若不喜欢，江浸月就要永远消失了。”
　　这话也同时说明，江浸月并没有事。
　　饮雪道：“你究竟是谁？”
　　江浸月摸着自己的长发，这姿态看起来极为美艳动人，饮雪公子也很好奇，无论是正脸还是侧面，她简直跟江浸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并且因为她强大的武功，这种自身力道所散发出的气场，也十分接近。
　　江浸月又笑起来，笑得非常单纯，“我就是江浸月啊，饮雪公子。”
　　“浸月从不称我饮雪公子。”
　　江浸月倒是一愣，走到他身边，倚进怀里，仰头看他，“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呢？”
　　饮雪眯眼一瞬，已经出手，江浸月睁眼躲过，没想到自己的柔情密语根本迷惑不了他，但那撕拉一声，分明就是面具扯下的声音。
　　饮雪瞪大眼睛，而江浸月此刻侧着脸，长发将她的容貌掩盖，“饮雪公子，可能今天让你失望了，不过很快，我就会给你一个完美的江浸月的！”
　　说罢，她就穿窗飞去，饮雪即便跟上，可到了外头，已被这浓深夜色阻挡，再也看不见任何身影。
　　饮雪公子将水桶推开，地上的石板果然是空心的，挪动之后，是无坚不摧的花岗岩。
　　饮雪公子扶额起身，她应该就是从这里消失的，可是究竟去了哪里？
　　*
　　桃花坞已经人去楼空，连方才的小六也不见了踪迹。
　　饮雪公子正是寻找之际，忽而想起白日里那条湖泊，他又折回那里，却见此刻湖面正翻腾着气泡。
　　逐渐的，气泡慢慢沉溺，饮雪公子即刻踏水过去，浮于枯叶之上，突然那气泡又起，他正要动手，突然脚踝被人扯住，强力下拉，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被拖下了沼泽！
　　等他下水以后，段之瑞等人才幽幽现身，那假的江浸月正立于湖边，段之瑞道：“饮雪公子我已带到，是不是你想要的人？”
　　长发散乱的江浸月一直背对着这里，“你做得很好，我十分满意。”
　　“那么就如当初所约，快将莺莺的解药给我！”
　　“……”
　　“还有，这江姑娘之貌也是上上之等，在这之后，我不希望你再去残害其他无辜少女。”
　　江浸月忽而轻笑起来，“我会做到，只要我得到了这两个人，我自然会舍弃那些无用的。你且放心，现在我的客人已经进入了我的地下宫殿，那我也该去准备准备了！”
　　但看江浸月飞走，段之瑞追她不及，“我后天过来带人，你再毁约，休怪我不客气！”
　　*
　　拖饮雪公子下水的是小六。
　　他虽然没有武功，但水性好得很，小六笑呵呵对着饮雪公子道：“公子不必害怕，我家主人是真心想要见你，不会伤害到你。”
　　饮雪公子嫌恶的拍掉身上的水草，小六道：“饮雪公子且跟我来，我带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饮雪他现在有太多的疑惑，根本不知从何问起。
　　因为穿越过一条湖泊，他竟然抵达了仿佛人间仙境的地方。
　　“这是哪里？”
　　“这便是桃花坞，真正的桃花坞。”
　　如今已是夏天，但是这附近桃花柳绿，不符节气，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桃花坞。
　　“你的主人是谁？”
　　饮雪公子随他进屋，小六道：“我家主人啊……我也不清楚她是谁，总之她今天这个样，明天又换个样，不过之前有位公子倒是称她为陆前辈。”
　　陆前辈？
　　这江湖上有名前辈他饮雪也能一一报出，姓陆的少说也有十个八个。
　　但是易容术这般高超，让人辨不清真伪的，只有一个人。
　　“陆以亦？”
　　小六也是一愣，“嗯，公子怎么知道的？”
　　饮雪道：“不可能，陆以亦是男的。”
　　小六解释道，“没，我家主人是个女的。”
　　陆以亦的年龄算下来，已经有六七十的样子，难道此人是陆以亦的后代？
　　“对了，你说的有位公子，是哪位公子？”
　　此时已经有下人将热水扛上来，小六道，“公子还是先洗澡吧！洗完澡之后我便带你去见我家主人，她现在可能也需要梳妆打扮，您慢慢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