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遥》简戎

34、蓝台篇贰 此次他去的

　　此次他去的不是西陵世家，而是西陵家的墓地。
　　那里矗立着四十二座坟墓，其中一座写着江诀的名字。
　　在他一座座走过去之后，终于看到老友的墓地，半个月前正是江诀的忌日，墓前放着已经枯萎的菊花。
　　饮雪公子伸手去抚摸这些花朵，突然想起了什么。
　　西陵家当年死了四十二口人，几乎灭门，除了他不再会有人前来探望。
　　那么这些花，应该就是江浸月献上的。
　　难道她这大半年来都在西陵吗？
　　这里是她的故地，她若留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得知这个猜想，饮雪连忙转身上马，奔向西陵世家。
　　还未到达世家，已经暮色苍茫。
　　西陵家距离长江极近，不过三四里路而已，沿途走来，全是滚滚江水。
　　可是江浸月却跟他说没见过江。
　　可她对江的向往，又不像假的。
　　也许她只是离开故地太久，忘了长江是什么样子。
　　就如她现在，就站在长江边上，眺望无穷远方之景色，仿佛在回忆一样。
　　她善水，因为记得小时候父亲带她来学过游泳，可是具体过程却记不得了。
　　她若不回来，就会忘记这片江域的模样，忘记很多珍惜的往事。
　　江风将她的菱纱和长发吹得乱晃，黑白分明。
　　那夕阳染红的长江，如此遥远，她伸手想去触摸，仿佛感受得到那股温暖的力量。
　　但是凭空抓住，却什么也没有。
　　不记得了。
　　别说父亲，连心爱的样子也快遗忘了。
　　自从上次鹿林受伤，修养了数月，再度醒来就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无论怎么回忆，都像沉入江底一样，遥不可及了。
　　她觉得有些冷，天色已晚，她该回去了。
　　*
　　饮雪公子坐在马上，看她转身，几乎连心跳都要停止了。
　　可是她根本没有看到他，慢慢走回去了。
　　这里人不多，饮雪公子打马追上，声音很容易让她发现，于是江浸月回头看他，她的眼神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发现饮雪一直跟着她，她又止步，回头道：“这位公子……有事吗？”
　　饮雪睁大眼睛。
　　她在躲避吗？
　　可是眼神分明看起来这么陌生。
　　仿佛两个人从未相识一样。
　　江浸月见他十分奇怪，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楚公子？”
　　饮雪翻身下马，根本不知从何启齿。
　　江浸月道：“楚公子……有事吗？”
　　饮雪只能这样看着她，说不出任何话来。
　　江浸月道：“公子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饮雪随即追了上去，她就住在附近一处简简单单的宅院，此刻御风正在门口等她，看到饮雪公子也是一愣，“是你。”
　　江浸月还要说话，御风温柔道：“大小姐先进屋吃饭吧，我来招呼这位客人就好。”
　　江浸月点点头。
　　*
　　江浸月在外厅吃饭，饮雪则是被御风阻拦在门口，“你为什么过来？”
　　饮雪道：“你应该先跟我解释一下她现在的样子吧！”
　　御风道：“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大小姐只要过度用武就会伤及神经躯体，我这早就跟你说过了。”
　　“可她忘了我？”
　　御风道：“这也很正常，大小姐忘记的事情多得是，若非我时常提点，她连自己是谁也会忘。”
　　“你没跟我说过这些，我知道她发作之后会变迷糊，但没想到她会忘掉那么多事情！”
　　饮雪就要进屋，可是御风极力阻拦，“所以大小姐才避免跟更多的人有交集，如今她既然已经忘了你跟她之间的过去，就不要来找她了。”
　　饮雪不会善罢甘休，“你先让我进去。”
　　御风摇头，“你们已经结束了，既然大小姐不再找你报仇，你也该从她的生命里退出了。”
　　“不，她还记得我，她认识我，她只是有些迟钝而已。”
　　“你说的没错，她会忘了事，但不会忘了人，就像基本的吃饭睡觉，她不会忘。她会觉得你这个人很熟悉，但她永远也记不起你们之间经历过的事情。”
　　御风的话无疑像一把刻刀，在剜着饮雪的内心。
　　“我会告诉她，我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告诉她你曾经让她中毒，让她受伤，让她哭泣吗？”
　　“……”
　　“只有我知道哪些事应该告诉她，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她，饮雪公子，请你离开吧，大小姐修养得很好，现在就算是王文良，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饮雪执意进去，御风也不再阻拦，“当你们在江陵遇见的时候，她就已经忘了扬州的初遇，忘了临安的种种，所以现在，你也别指望她会记起之前在江陵发生的一切。只要你离开她一段时间，她会马上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饮雪回头道：“那么……我便不会再离开她。”
　　御风叹一口气，将大门关上。
　　江浸月已经吃完饭，正在门口侍弄花草。
　　为了减少遗忘，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重复的故事。
　　饮雪站在她身边，她只会觉得碍事，“我想御风已经跟你说过了……所以我不会再来找你报仇，你可以走了。”
　　“那御风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曾经发誓会保护你一辈子。”
　　他这样深情直白，江浸月有些招架不住，“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你不必履约了。”
　　饮雪真希望她是在跟自己生气才装作忘了自己，可是这要是事实该如何是好？
　　“我教你轻功，你还记得吗？”
　　江浸月继续浇花。
　　“我带你上街，你买了折扇，送给了我，你记得吗？”
　　江浸月看他一眼，再看他腰间的折扇，“是这把吗？”
　　“没错，”饮雪展开它，“上面是你的画，你的题字。”
　　江浸月似乎有些鄙视，“好丑。”
　　饮雪一笑，指着之前裂开的一处，“曾经这里被峨眉派的长老刺了一剑，但我补好了。当时我代你上阵，你还记不记得？”
　　江浸月摇头。
　　“不要紧，那我现在告诉了你，你记住好不好？”
　　江浸月道：“我还会忘掉的。”
　　“没关系，我会一直提醒你。”
　　“御风会提醒我的。”
　　饮雪道：“不是，以后你跟着我，我还是要履约保护着你。”
　　江浸月摇摇头，“我相信御风。”
　　饮雪闭眼沉思，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极像一个骗子，但是再过心急也没有办法，“那我这几天都住在这里，我会让你试着相信我。”
　　“可是你杀了我的父亲，我不想相信你。”
　　她已忘了仇恨，所以才能这样平静的说出口。
　　看来她真的是把自己忘了。
　　饮雪伸手想要触摸她，想要知道她脑子里究竟是这样的思维和回忆，这样让他没辙。
　　但是江浸月偏转了方向，饮雪公子伤心道：“才一年不见，你怎么能忘得这么彻底……”
　　御风道：“你死心吧，大小姐修炼独火神功的第一年，就将她十四年的往事忘得七零八落了。”
　　“第二年，她因为易名江心爱，连本名也忘了。因她告诉我不要提醒她，所以若不是你，她也不会再度记起。”
　　“第三年，她被王文良重伤，醒来之后连允王也忘了。”
　　“第四年，她的仇恨早已淡忘，感情已不如当初那样真切，所以她才放过平庄主，没有痛下杀手。你还记得她曾经去行刺你却忘了具体的日子吧？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活到哪里，忘到哪里，这样未必也不算一件好事。”
　　是的，倘若她不练独火神功，不会忘记，那么曾经的血海深仇，她是不会放过饮雪公子和平庄主的。
　　自己本该庆幸，可是现在怎么如此无能为力。
　　“当初神月宫主修炼独火神功也是这样的吗？”
　　御风道：“是的，最后师父连我都忘了，他只记得一直陪伴他的义女，也就是大小姐。”
　　“他将独火神功交给了大小姐，将整个神霄派托付给了大小姐，这些大小姐她不会忘，只要她会独火神功的一日，她就不会忘记这些约定。”
　　“神月宫主后来死了？”
　　“没错。”
　　“那江浸月会不会死？”
　　“会的。”
　　饮雪握住拳头，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拳，“既然知道她会死，你为什么还让她练到走火入魔！”
　　御风抹去嘴角鲜血，“我不能阻拦，那是大小姐自己的考虑，我没有权力阻止她。”
　　“她要送死你也放手让她去死，那你现在一直保护着她是为什么？”
　　御风吁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的做法很矛盾，我自己也明白。”
　　“……”
　　“当初教主逝世，我本来可以代她继承独火神功，可我知道练这种武功一定会反饬，一定会像教主那样活不过五年，所以我犹豫了，我不想死。”
　　“……”
　　“大小姐代替了我，如果一定要在牺牲我和牺牲她之间选择一个的话，她选择了牺牲自己。”
　　“……”
　　“她觉得我还有漫长的人生需要去体验，而她对生活没有任何感情，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的活下去，而且她要为父报仇，为心爱报仇，她需要独火神功，所以她继承了遗志。”
　　“……”
　　“从那一刻起，我就对天发誓，在她有生之年，一定保护着她。”
　　*
　　夜色正浓。
　　江浸月睡得十分安稳。
　　连饮雪公子开门走进，坐她床沿也没发现。
　　夏夜她穿得很清凉，胳膊都露在薄薄的被衾之外，饮雪公子将被衾拉上去一点，生怕她着凉。
　　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饮雪公子也从未想过，自己的昔日好友，会留下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儿。
　　要是江诀还在世，说不定自己就上门将她迎娶回家了。
　　“江浸月，等我再来这里，一定带你回天门山。”
　　无论是用抢的还是偷的，总而言之不会再放手了。
　　“我要把你关在十里瞳华，这辈子就看着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忘了我。”
　　“你是变态吗？”
　　江浸月突如其来睁开眼睛，这样回话，反倒让饮雪吓了一跳，“你醒了？”
　　江浸月坐起来，“你走进来我就发现了，我睡得不沉。”
　　也是，她练成了独火神功，武功应当很高，有人潜入房里怎么会不清楚。
　　江浸月看他一副要事在身的样子，问道：“你要去哪里？”
　　饮雪道：“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下，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可千万等着我，别跑去别的地方。”
　　江浸月道：“等着你回来把我带去天门山吗？”
　　“对。”
　　他说得这样自然，没有丝毫罪恶感，“我会坐以待毙吗？”
　　饮雪道：“难道你真的想走？我带你回天门山，又不是要你的命。”
　　江浸月道：“我曾经想要害过你，你为何不想要我的命呢？”
　　“我在乎你，又怎么会要你的命？”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
　　饮雪道：“你如果记得我，那也该记得我是一个好人。”
　　“我不觉得……大半夜鬼鬼祟祟进别人屋子的人是个好人。”
　　饮雪抿唇不说话。
　　“这个习惯我以后一定改。”
　　江浸月觉得好笑，“我不会走，但你也不要半夜来找我，我会以为是神霄派的人，睡得很不安心。”
　　饮雪点头，“是我欠缺考虑了。”
　　“那你走吧，只要这期间神霄派不来找我麻烦，我就不会忘记今天的事的。”
　　饮雪扶她躺下，“好好睡觉，三日后我再来找你。”
　　饮雪关门走后不久，御风的影子在江浸月门口拉长，“大小姐？”
　　江浸月还是躺着，翻了个身，“怎么了？”
　　“允王派人来急件了。”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