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遥》简戎

27、江陵篇柒 不像寻常武

　　不像寻常武林高手，上场不是霸气十足，扛着三大五粗上阵，就是翩翩落地，手执佩剑或折扇，楚云深则是踩着台阶，慢慢走了上来。
　　陈霁虹一个飞跃，径直落在擂台上，眼里锋芒十足，抱剑颔首，“楚公子，请赐教！”
　　楚云深亦是双眸沉稳，“陈大小姐才是，请多多关照。”
　　陈小姐根本没有关照，下一秒便冲锋直上，楚云深后仰，拔剑三寸，挡得滴水不露！
　　昨天下午的胜者是平景山与陈锦麟，今天上午才开始，最终角逐出两名胜者之后，四位候选人将在今天下午决一胜负。
　　如果楚云深在这里输了，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但看陈霁虹的架势，也不像轻易认输的料。
　　看来，楚云深得给她一点苦头了。
　　楚云深的武功，饮雪一向不怎么担心，在他看来，楚云深和当年的自己有着不相上下的实力，而论剑道和习性上，楚云深却远超他当年的沉稳干练。
　　饮雪公子当年初出江湖，可谓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因为接手暗杀的买卖，一时间得罪了不少江湖中人。所以他第一次登上这擂台，被慕名赶来的神月宫主挫伤锐气，回去痛定思痛之后才了解这世上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楚云深是一个非常谨慎之人，因此他的剑法也没有任何纰漏之处，他重在防御，陈霁虹的强攻对他而言，只是见招拆招罢了。
　　这让陈霁虹十分恼火，因他的剑始终没有全部拔出剑鞘一次。
　　这倒不是楚云深放水，因为他跟随饮雪公子修习多年，自然明白剑一旦出鞘，就有可能伤及性命的道理。
　　他尊重师叔的剑道，若不是为了防身，他也宁可不去佩剑。
　　而且，跟随师叔两个修行多年，他也明白，持剑一方未必是胜者。
　　陈霁虹的玄色衣袍由于内力外泄的原因猎猎作响，其实风很小，吹过台下的饮雪公子，只是牵动几缕发丝在耳边摇晃，而掠过楚云深就仿佛逆转周天，引起强烈旋风，刮在陈霁虹秉持的刀锋，似乎都能发出嘶鸣声。
　　然而，楚云深一直拨剑不超过十寸，寸寸以柔克刚。每次陈霁虹从各个角度斩来之时，那双深邃的眼眸总能立即判断出剑的长度以及挡住的力道，游刃有余的逼退她的攻击。
　　各方武林同道在四周看得屏气凝神，在外人看来，也许是楚云深处处忍让，但饮雪知道，他其实已经付诸七成力道，仅仅想要逼陈霁虹退场而已。
　　陈霁虹却意外倔强，本以为持久战下来，她一定会认输，可是现在她双手持刀，力道付诸于此，简直有开天辟地之势，楚云深换手拔剑，接洽得天衣无缝，逐渐两个人的气场似乎形成逆流，一张一驰，分庭抗礼。
　　陈霁虹犀利的眼神紧随着楚云深，忽地一阵旋风又起，陈霁虹身形快过疾风，风未吹到他身边，陈霁虹就已经逼近眼前——
　　楚云深那一眼凌厉光芒，邹然间他身形闪过，真的犹如瞬间移动就绕过陈霁虹的攻击来到她的背后，陈霁虹一刀斩空，立即旋身，横劈，楚云深的身影再次忽闪不见。
　　下一瞬，他就已经飞至九天之上。陈霁虹将长发竖起束紧，咬紧嘴唇，剑拔弩张，蓄势待发，衡量过剑，十指紧扣，万分把握。
　　楚云深落地绞起眉心，感觉有些棘手，他的视线快速绕过四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伙儿还在惊叹之余，那边楚云深已经挥手出击，果然瞬时对上陈霁虹的刀光！
　　这样的对仗从平地掠起，越过天空，跨过东南，又瞬移到西北，两个人的身影都若隐若现，欲盖弥彰。
　　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眼花缭乱，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耽误到接下来的比赛。
　　谁知，这纠缠不休的交锋戛然而止，在平地中央终于显现两个人完整的身形——楚云深的剑尖逼迫着陈霁虹，她步步后退，因为抵在她的脖颈，可是真正能杀死人的锋利的剑尖，而陈霁虹的剑也刺向楚云深的腰腹——但很遗憾，那早已被楚云深看穿，一手把持住，刀锋划破白皙的手指，几滴鲜血顺延而下。
　　楚云深收回剑道，撤回手指，平静道：“你输了。”
　　陈霁虹斜过头，“是，我输了。”
　　楚天遥倒是觉得双方还未角逐出个胜负，问道：“那个陈霁虹，其实她只要伸剑一刺，不就行了吗？云深哥的手指都流血了唉。”
　　杜蘅道：“一个是断手，一个是掉脑袋，你觉得谁赢了。”
　　饮雪道，“不仅如此，陈霁虹的剑还未必能刺到云深。”
　　他刚说完，擂台上的陈霁虹正是收剑，那剑突然清脆一响，顷刻断裂。
　　陈霁虹睁大眼睛，她不仅输了，还输了个彻底。
　　“剑已断，看来云深用的内力有多深。”
　　“怪不得他手指都流血了！”
　　陈霁虹本是不服气的面容，现在全然黯淡，抿着嘴唇，楚云深躬身道：“得罪了，陈大小姐。”
　　她扭头，转身跃下擂台，不再啰嗦。
　　陈盟主也并不责备，但看陈霁虹垂头丧气回到身边，也没有安慰什么，继续观战。
　　江湖同道却在议论纷纷着，“凌云公子果真得饮雪之真传，拔剑便是所向披靡。”
　　“我看那陈大小姐也不错，面对楚云深也能撑过大半个时辰。”
　　“难道凌云公子手下留情了？”
　　“说不定。”
　　楚云深有没有放水，或许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待他走回楚门这边，楚天遥喜出望外，“云深哥好棒！”
　　饮雪亦道：“很好。”
　　杜蘅拍着他的肩膀道：“不错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深不敢。”
　　楚云深抬头之际，江浸月正是人群之外，与他目光对上，因两个人不算熟悉，只是互相有礼一笑。
　　杜蘅突然拉住就要休息的楚云深，“你去把江姑娘喊过来，喊到你楚师叔身边来。”
　　楚云深道：“怎么了？”
　　杜蘅道：“天知道他们俩是怎么了，总之让她过来就是了。”
　　楚云深看了一眼饮雪身边的平湖月，“可是，那平湖山庄的大小姐不是坐在师叔身边吗？这样合适吗？”
　　杜蘅道：“你师叔在意的是那个江姑娘啊，还不让她过来。”
　　楚云深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杜师叔不自己去？”
　　杜蘅道：“我方才已经拒绝了，现在再去，岂不是自己打脸？”
　　“师叔没让我这么做，我便不会去做。”
　　“唉你这小子——”
　　楚云深道：“师叔身边有个平湖小姐，天遥就已经很不开心了，要是江姑娘再过去，难免她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发飙。”
　　杜蘅恍然大悟，“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丫头脾气一向差。”
　　“那江姑娘也是明理之人，所以她才远远的看着。”
　　这样看着，“她就像站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楚云深有些感慨着，杜蘅道：“可不是，你师叔跟我说她就像从天上落入凡尘一样的。”
　　“倒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
　　“她自小被神月宫主养大，看来保护得极为周到。你要跟我说她才是真正的神月宫主，我想我也会相信。”
　　“……”
　　“对了，江姑娘她有武功吗？”
　　“不是很清楚，可能只有你师叔和御风公子清楚。”
　　“她若得神月宫主之真传，真想与她较量一番。”
　　“那你师叔一定会揍你。”
　　说罢，两个人都会心一笑。
　　楚天遥也走过来道：“你们俩笑得这么开心，也让我分享一下啊！”
　　杜蘅道：“你不去守着宵临哥哥？”
　　楚天遥满不在乎：“我跟宵临哥哥认识了十年，他喜不喜欢那个人，从眼神就可以看出，那平湖月——没戏！”
　　楚云深道：“可能师叔对她只是礼貌吧，师叔他一向待人和善。”
　　“没错，宵临哥哥只是出于礼仪而已，我才不在乎呢！”
　　杜蘅轻笑，“不在乎就好，宵临哥哥至今为止最关心可都是你楚天遥啊！”
　　“天遥只要一生病，他就一定会从十里瞳华赶来大庸城的。”
　　楚天遥得意道：“就是就是。”
　　“所以说这才气人啊，我在外头就算快被人打死了，他也不会走出瞳华一步的。”
　　楚云深一笑，“原来杜师叔吃错了。”
　　楚天遥也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是第一，在宵临哥哥心里永远排第一！”
　　*
　　天气炎热，江浸月有些承受不住，想要回去休息，这时从人群中钻过来的小女孩却拉住了她。
　　“初夏？”
　　初夏扯着她的衣褶道：“浸月姐姐，马上就是我师姐上场了！”
　　江浸月道：“是吗？”
　　初夏拉着她往前跑，“这么远我看不到，我看楚门这里人不多，就挤过来了，快些往前走点，才能看得清楚！”
　　江浸月不由分说被她拉到了最前面，见初夏有话要说，便弯下身来，“怎么了？”
　　“那个……在我们旁边的就是饮雪公子吗？”
　　江浸月侧头一瞥，饮雪正注视着这里，“嗯，正是。”
　　初夏道：“师姐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一定让他刮目相看！”
　　江浸月“嗯”了声，看向比武场。
　　这时，双方已经各自从门派凌空落在擂台——
　　“在下峨眉派韩湘君！”
　　“在下九华派陆慎！”
　　“请指教！”
　　听到韩湘君这个名字，饮雪公子也抬头瞩目了下，他本是不在意的，可昨晚听江浸月说过了一次，意识上不由得就关注起来。
　　所谓心理暗示，不过如此。
　　江浸月道：“饮雪公子一定会认真看的，你放心。”
　　那韩湘君还是穿着鹅黄束衣，长发及腰，七分长相，三分打扮，再加上一些清心寡欲的脸色，看起来极为美貌。
　　有江湖传闻，她乃武林第一大美人。
　　她不仅长得沉鱼落雁，武功更是得到峨眉四大长老的真传，因此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原本长得就好，冷淡孤傲的神情，更加神圣让人不可侵犯。
　　这样看来，倒有些同江浸月类似。
　　但又有不同，因为她是戒持欲想，气焰上让人不敢靠近。而江浸月根本无情无爱，会让人自动后退远离。
　　她眼里的神采比江浸月闪亮，她面容的态度，比江浸月要固执骄傲。
　　江浸月的眼神，如静水流深，越看越让人觉得迷惘可怕。
　　但她时而点亮的眼神，又让人心向往之，就像现在她站在身边，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多看几眼，哪怕会被她眼里的深水拖进去，陷到底也罢。
　　女孩子都各有各的美貌，但没有一种会与她重叠。
　　她算不上最美，但是最特殊。
　　最最让人在意。
　　太过在意了，以至于都忘了观赛。
　　江浸月察觉饮雪公子在看自己，只能撇过视线。
　　此时擂台上传来锁链声，这才让二人抬头瞩目。
　　那陆慎饮雪公子是清楚的，他精通十八般武器，样样手到擒来。如今他的铁索正缠住韩湘君，令她动弹不得。陆慎才想飞刀斩过，谁知韩湘君旋身一躲，那锁链颤得更是紧迫。
　　陆慎笑道：“此乃玄铁炼成，你一把破剑可斩不断！”
　　韩湘君嗤笑一声，随即一剑横挑，锁链顷刻断裂，待陆慎惊讶那会儿，她手中利剑已经将身上束缚砍断，不过分秒时间。
　　“原来……佟长老把青城剑传给了你。”
　　韩湘君所持正是峨眉宗主之剑青城，此把神兵，沥青色，乃是削铁如泥的好家伙。
　　如今山林里的风向吹过，也被青城剑切割出两种声音。
　　有了青城剑的韩湘君，更加无法攻破。
　　可是陆慎不以为意。
　　他九华派本就不算什么名门正派，歪门邪道的功夫多得是，遇上峨眉这样光明正大的派别，还是有利可图的。
　　他手持两把弯刀，一旦近身，青城剑却被这股力道扭曲，不得发挥，逼得韩湘君一再来过。
　　陆慎的轻功了得，韩湘君无论如何进攻，他总是能及时避开，然后弯刀缠上利剑，化解她秉持的内力，将她甩出数十步，划剑后退，擦出阵阵星火。
　　陆慎的厉害就在于他对兵器的了解，他总能找到一种克制对方的武器，让自己占据有力之地。
　　但是韩湘君也并非泛泛之辈，她突然一发狠，宝剑转腕而过，犀利一站，那弯刀便顷刻两断，陆慎才要抵挡，青城剑已经破风刺来，将他赶至台下。
　　韩湘君胜利无疑！
　　峨眉派佟长老会意点头。
　　韩湘君若再胜一场，她便能进军下午的夺冠。
　　峨眉长老不是非常担心，因为在她看来，可能陈锦麟和平景山都不是她韩湘君的对手。
　　下一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