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遥》简戎

18、风来坊叁 “不要，就

　　这一瞬，风声停止，唯有夏花不断飘落。
　　但看江心爱的背影一怔，饮雪赶到她身边，却想她蓦地吐出一大口血。
　　视线渐渐模糊，声音也不再清晰。
　　不想忘记。
　　不可以忘记。
　　但是却只能接受忘记自己的事实。
　　“浸月……浸月……”
　　*
　　江心爱没有受伤，但是却昏迷不止。
　　老妪和家丁那里都问不出缘由，而江沉吟也不太清楚。
　　“姐姐她经常这样，有时候痛到死去活来，有时候挨不过去，御风公子就会直接打晕她，等她醒来就会好。”
　　“苏醒以后的姐姐，整个人都会很迷茫。她会忘掉一些事情，这奇怪的病连御医也说不清楚。”
　　饮雪道：“也就是说，她只要不发作就没有事，对不对？”
　　江沉吟点点头。
　　这确实是很奇怪的病痛，饮雪公子行走江湖十五年也不曾听说过。
　　“难道和神霄宫有关吗？”
　　江沉吟看了一眼老妪，老妪速速带了家丁下去。
　　“你知道？”
　　江沉吟点点头。
　　“知道得不多，因为姐姐告诉我的也不多，有些还是我自己打听来的。”
　　“姐姐她，是被神霄宫收养的孤儿。”
　　饮雪坐下来：“你将这些告诉我，你姐姐不会生气？”
　　“姐姐一向对我很好，她不会生气的。”
　　“御风也是神霄宫的。”
　　江沉吟点头：“御风公子的话，我很早就听说过了，因他是大内侍卫，偶尔会跟随一些贵族来宫弦坊。”
　　“姐姐来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御风公子也是神霄宫之人，他俩在四年前结伴离开神霄宫，自此御风公子便完全是属于朝廷中人了。”
　　“别的我就不太清楚了，姐姐和御风公子离开神霄宫之后，就经常有神霄宫的人前来追杀他们。”
　　饮雪心想可能江沉吟知道的事情还不比他多，便没有接下去说出自己的见解，只道：“我明白了，我会护着她的。”
　　江沉吟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晚：“那我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姐姐。”
　　江沉吟离开不久，床上的江心爱亦睁开眼睛，饮雪正靠着床沿，见她醒来，也是好奇：“你早就醒了？”
　　江心爱不语。
　　“我想倘若要治好你的病，只能去问候神霄宫了吧？”
　　江心爱坐起身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去神霄宫吗？”
　　饮雪摇头：“就这样贸然前往？我总要问清楚你吧。”
　　可江心爱却拒绝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一样也不会。”
　　饮雪也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说出口，否则的话，一早便可以告知了，便假愠起身：“嗯，那便由着你自生自灭吧。我回去了，就算那王文卿再来追杀你，反正人固有一死，早晚都一样，对不对？”
　　江心爱怕他真的就这样误会自己走掉，只能解释说：“我……只是不想骗你而已。”
　　饮雪停下脚步。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若执意想知道，我告诉你的必定是假话。”
　　本来是不生气的，听她这么说反而有些气了：“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肯说了？”
　　江心爱撇开视线。
　　饮雪吸一口气，还是按捺住自己又坐回床头：“好了……不说便不说吧。”
　　“既然你不想说，我倒是有话要讲。”
　　江心爱好奇道：“什么话？”
　　饮雪道：“我前前后后陪你在这四合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却也不能完全保护你。”
　　就像今天下午那样，那王文卿定是来过了。
　　“我想了下，不如你搬来我的院子，那里不仅有我，杜蘅也在，一定可以将神霄宫的人防得滴水不漏。”
　　江心爱侧头想了下，诚然她其实不需要什么保护，但是饮雪公子这样提议，倒也不错，“……好的。”
　　*
　　江心爱搬来的第一天，杜蘅就离开了。
　　他仿佛受到精神污染一般，总觉得这样的院子他是无法生活下去的，无论饮雪公子如何挽留，他最后只道：“后会有期。”
　　但是他才出去一天，次日就风风火火的奔了回来。
　　像是逃命一般。
　　此时饮雪公子正在庭院里看书，而江心爱在侍弄花草。
　　只见杜蘅飞奔过来，犹如一阵狂风，扬起江心爱一头长发，等她转过身去，杜蘅身后，那吊着的跟猴子一样撒泼的女孩子是谁？
　　杜蘅指着才站起来的饮雪道：“人我已经带到了，还不快从我身上下来！”
　　少女看到想见的人，松开手噗通一声落下，饮雪公子抬头但看来人，鄙夷的视线又转眼到杜蘅，杜蘅已经逃到江心爱身边：“我实在是被逼无奈了才招供的！”
　　那少女看似十四五岁，长得白白胖胖，十分圆润可爱，看到饮雪更是容光焕发：“宵临哥哥！宵临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对饮雪倒不如杜蘅这样随意无理，反倒背着手非常害羞一样：“我找了你好久，你知道吗？宵临哥哥！”
　　饮雪扣下书本道：“没大没小，我是你师叔。”
　　杜蘅亦在江心爱身后恨恨道：“真是的，为何从来叫他哥哥却喊我师叔呢！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江心爱有些疑惑：“她是谁？”
　　饮雪才要起身介绍，那少女已经发现不认识的江心爱，目光不善：“你又是谁？为何在宵临哥哥的家里？”
　　饮雪道：“不得无礼，江姑娘是我的贵客。”
　　少女哼一声：“宵临哥哥他对女孩子一向温柔，你别以为你长得不错就了不起了！哼！”
　　饮雪摇摇头，看向江心爱：“她是我师父的孙女，姓楚，名天遥。”
　　杜蘅点点头，表示正确。
　　“有些顽皮，让你见笑了。”
　　江心爱一向处事淡然，楚天遥的出现也没有给她造成什么表情上的变化：“见过楚姑娘。”
　　楚天遥也不再管她，转身拉了饮雪道：“宵临哥哥，我还是头一回来临安，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饮雪看她一身轻装上阵，盘问道：“你一个人从楚门过来的？”
　　楚天遥想了一会儿，还是老实交代：“我和云深哥一起来的，他不是要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吗？去了江陵。我对那没意思，就转道来临安找你啦！”
　　“云深也出来了？他怎么会允许你出楚门的？”
　　“这不公平，为何他可以在江湖上随意走动，我却连个楚门都不能出去！”
　　饮雪跟她解释不清，总之要确保她的安全才是，“既然你来了我这里，就别乱跑了，省得师父和云深担心。”
　　楚天遥抱着他的胳膊道：“我不乱跑我不乱跑，有宵临哥哥在，我哪儿也不去。”
　　饮雪重复道：“是师叔。”
　　“不要，就叫宵临哥哥！”
　　饮雪已经懒得追究：“你这一路赶来定是风尘仆仆了，出去玩的话，明天再说吧，你今日便好好休息一下。”
　　“还是宵临哥哥最体贴了！云深哥总喜欢训我。”
　　饮雪公子已经被楚天遥缠上了，杜蘅目测他接下来大概一个时辰都无法脱身，对着江心爱解释道：“那是我们师父的孙女，叫天遥；她还有个哥哥，是楚云深。”
　　江心爱点点头：“我知道，便是天下四公子之一的凌云公子对吧？”
　　杜蘅道：“没错。云深这孩子倒是文质彬彬，只可惜丫头被我师父惯坏了，缠人的功夫一流，连饮雪也应付不了她。”
　　江心爱坐到边上的秋千，杜蘅看着这些被照料的花花草草，想着没什么话说，就不如讲讲过去吧。
　　他本以为和江心爱这样的人会话不投机半句多，因为江心爱总是看起来对任何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可他说了关于楚天遥的事情，她反倒觉得有些意思了。
　　杜蘅讲了楚云深是如何勤奋修炼向着饮雪公子发展，而楚天遥更是视饮雪如眼里神明，除了他的话，几乎谁的也不听。
　　饮雪的确对人十分温柔，尤其是楚天遥这样的后生晚辈，当初师父有多关怀他和杜蘅，他现在便有多照顾天遥云深。
　　记得一次天遥生病，他为她守了三天三夜。
　　师父年迈，他便亲自指导云深练武，不分昼夜。
　　他本来是一个闲散之人，自从封剑之后，就更加逍遥，可是一旦涉及天遥云深，便立马会谨慎起来。
　　在杜蘅的描述中，被江湖中人神话了的饮雪公子更有真实感。
　　他有师父，有兄弟，有晚辈，有很多人围绕着他，生活得丰富精彩。
　　让人羡慕。
　　杜蘅也回房休息了，饮雪出来的时候，江心爱正靠着秋千，不知想些什么。
　　看他过来，江心爱缓过神来：“她睡了？”
　　饮雪点头，释怀道：“我浪费了半个时辰的口舌，她终于肯睡下了。”
　　江心爱道：“我待在这里，会不会不方便？”
　　“为什么会不方便？”
　　江心爱道：“你们同门相聚，我会显得多余。”
　　“你怎么会那么想，”饮雪弯腰看她，“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江心爱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直接，躲开视线：“你原来喜欢这样安慰别人，怪不得有这么多人喜欢误解你。”
　　又回来了，那种无论如何都谈不拢的感觉。
　　这种距离感，仿佛江心爱已经将他看得透彻，根本不会上当半分的样子。
　　可是他并没有说谎，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可能说得有些煽情，她接受不了。
　　面对这样一个冷清的人，他究竟该用怎样的态度去缩短这种距离感呢？
　　饮雪只有转移话题：“明日重午，夜晚不妨去看看灯会吧，听闻临安每年重午都有拜天之礼。”
　　江心爱点头：“好。”
　　*
　　楚天遥来了之后，整个安静的庭院都热闹起来，一到黄昏，她已经在厨房里忙东忙西，乒乒乓乓的。
　　杜蘅嗅着飘来的香味道：“天遥虽然浑身上下一无是处，但是这做菜的功夫，真是天下一绝。”
　　江心爱回头看去，隔着窗户那边，楚天遥正忙得满头大汗。
　　“看来以后你四合院里的老妈子不用过来了，做饭这事儿尽管交给她就行。”
　　江心爱当然不会烧饭做菜，她也从来不看别人做饭，但是这一次倒是有些好奇，便走近了多看几眼。
　　她不曾学过，因为她觉得复杂，学过之后还会忘记。
　　楚天遥发现江心爱看着这里，得意的扬眉。
　　一桌菜上来之后，杜蘅甫要动手，就被饮雪拍了下手：“我们的大厨还没坐下，你倒想先动手。”
　　杜蘅横他一眼，迅速的捞了一块，本想反驳什么，但舌尖已被楚天遥的厨艺征服：“美味……当真是人间美味！”
　　明明可以四个人各坐一面，但楚天遥还是挨着饮雪坐了下来：“宵临哥哥，快动筷子啊！尝尝味道怎样？”
　　饮雪轻轻笑道：“你也吃吧，这都忙了一个时辰了。”
　　这一顿晚饭，光看他俩你侬我侬，杜蘅倒是没什么，反正只要有佳肴填饱他的肚子就好，江心爱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实则饮雪公子本人亦是。
　　楚天遥太过热情，他若是习惯了她这股劲道，以后面对清冷的江心爱，还不知如何相处。
　　晚饭过后，杜蘅心满意足的躺倒房顶上吹凉风去了。
　　饮雪仍在院子里看书，没过一会儿楚天遥又端来一盘水果和一壶好茶，“宵临哥哥！”
　　饮雪只抬头道一声“谢谢”，便继续看书了，楚天遥再接再厉，拿了一片苹果道：“张嘴，宵临哥哥。”
　　饮雪公子受之不起，更何况江心爱还在不远处，“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难道因为有外人在，宵临哥哥就不好意思了吗？”
　　楚天遥自己将苹果吃下去，没好气的看了一下江心爱。
　　江心爱直觉有两道目光注视着，便回过头去。
　　饮雪又埋下头看书，“她不是外人。”
　　“她又不是我楚门中人，便是外人一个。”
　　饮雪摇摇头，翻一页书，不再解释。
　　楚天遥也不再围着饮雪打转，心想应该从那姑娘下手才行。以前总有些漂亮女孩子想要跟着宵临哥哥，有的甚至追到了大庸城，但都被她一个个给原路遣回了，这回当然也不会差。
　　不过这个江姑娘，倒没想以前那些姑娘一样，有什么意外的反应。
　　江心爱靠着秋千都快睡着了，楚天遥突然出现在身边，还在耳边拍了下手掌，将她从模糊中惊醒：“嗯？”
　　楚天遥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背手走到江心爱身前：“我是来警告你的，江姑娘。”
　　“我不管你接近宵临哥哥有何居心，总之你是不会成功的。”
　　“我跟宵临哥哥相处了十年，他待我那是天下第一好，任何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都不会超过我。”
　　“所以你不用再缠着他了，他迟早有一天会将你忘了的，他终是楚门中人。”
　　江心爱实则不想理会，因为一旦理会这些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嗯，我明白了。”
　　这倒是让楚天遥十分意外，照惯例而言，她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是，应该早跑到宵临哥哥身边告状才是，可是她这样平静，让人太意外了：“你真的有弄清楚我的意思吗？”
　　江心爱抬眼道：“我迟早会离开的。”
　　楚天遥看她这么死气沉沉，自觉无趣：“你……你明白就好，我话已至此，你……你明白就行了！”
　　远处的饮雪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等楚天遥丧气不解的坐到他身边，才问道：“被气着了？”
　　“那你还笑？”
　　饮雪扬唇道：“她可不是你这种性子可以应付的人。”
　　“她就像个活死人，一点感觉也没。”
　　饮雪皱眉，楚天遥固然形容得很像，但听着不像好话：“口不择言，人家姑娘只是冷清了点。”
　　楚天遥道：“宵临哥哥，她住在这里，你们往常就这样不说话吗？”
　　饮雪点头肯定。
　　“跟她生活肯定无聊死了。”
　　楚天遥撑着下巴，眺望江心爱侧面的身影：“虽然长得倒是跟仙女一样。”
　　原来每个人对她的感觉都是一致的。
　　饮雪只能置之一笑：“你有见过喋喋不休的仙女吗？”
　　“这倒没有。”
　　“所以江姑娘才更像仙女，不是？”
　　楚天遥才不管她是不是仙女，只道：“宵临哥哥，我来了以后你都没怎么好好跟我说话……难道你也被传染了？”
　　饮雪皱眉。
　　楚天遥自顾自的仰天长叹：“你们都这样我会闷死的呀！”
　　饮雪没有抬头，只看着书道：“再过半个时辰，马上去街市走走。”
　　“嗯？”
　　“今儿不是重午吗？”
　　楚天遥立马欢呼起来：“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