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尾鸢》冰蓝水晶

39、chapter 38 表白

　　妖娆的笑意慢慢收起，白皙如玉的容颜上，那双漂亮的水眸凝视着我的脸，渐渐变得深邃，仿佛是一潭温柔的幽泉，望不穿尽头。
　　“小洛，我找你，是想对你说……”他深情地忘着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末夜大人！末夜大人……”话没说完，季修从草地一头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得停在末夜面前，“终于找到大人了，却老先生想请大人去一次，讨论一下如何处置茈绛。”
　　我的眼神闪了一下，浅笑忽然僵了三分。
　　末夜无言地看看我，眼神像是掠过一丝痛楚，沉沉地，收起眼底深邃的光翼。然后他回过头，刹那回复成含笑明眸，高雅而雍容：“我知道了，走吧。”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优雅地缓步离去。

　　青绿的草地上，点点艳阳。他转身离去，夏风拂过，吹起烟蓝的衣带半空飘扬，还有那水色的衣摆轻晃，仿佛绿波之中的一道帆影。
　　我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碎阳里的背影如烟似梦。
　　不觉恍然。
　　眼前的末夜，原来，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

　　一晃又是数日。
　　时间穿过盛夏的缝隙打马而过，转眼间在芋墨宫已经逗留了一月有余。

　　夜幕降临，倦鸟归巢，繁花慢慢地收起花瓣，静待第二天的争鸣。
　　安静的夜，唯宫廷西侧，“芋申殿”内透着明黄的灯光。
　　“各位，我和洺王末夜决定废去茈绛所有灵力，并且共同催发灵力将其冰封，大家对这个决定有什么意见吗？”正中的王座上，花玥一袭霜白轻衫，如丹凤眼静静地扫视了一圈。
　　这是攻破芋墨宫以来，我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芋申殿”内，也是所有瑰族将军聚得最全的一次。

　　“大人，微臣不懂。为何不杀了茈绛，一了百了以绝后患呢？”左边一排坐位上，令弘端坐着，朗声问道。
　　“不，暂时还不可。”花玥摇摇头，淡淡道，“芋族的根基相当深，一时半刻无法完全平定，加上‘芋墨四灵’中西章和北零的军队尚未收服，留着茈绛，对我们有用。”
　　“大人，那么茈绛由谁来看管？”一个较低的声音响起，是坐在右前的久烈。
　　离珏立在花玥身边接口道：“花玥大人与洺王都会在他关押的房间里各筑一道结界，除此之外，双方将各自留出兵力把守，确保万无一失。”
　　在座的将士都严肃地点点头，一时没人再发问了。
　　花玥雍雅地微微笑：“如果没有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夜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是，微臣告退。”所有人纷纷躬身离座位，三三两两地朝殿外走去。
　　我也跟着离去。
　　“宿鸢，你等等。”离珏突然开口叫住我，“还有些事花玥大人想听听你的意见。”
　　“哎？”我转过身，看见离珏示意的神色，平静地点头“嗯”了一声，停下身子。
　　殿门在身后幽幽关闭。

　　殿堂里只剩下三个人，花玥从王座上站起身来：“两位，我们已停留在芋墨宫很久了，洺族那边准备在3天后率军离开，末夜提议在后天晚上设宴饯别，两位有何想法？”他淡道，似乎是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我的心口微动了一下。
　　“大人是在困扰派何人出席吗？”离珏沉沉地问。
　　“嗯。”花玥淡淡地说：“很明显末夜想要试探我们，我想我们也许不能出太多将军，可是……”他话没有说下去，只是幽深地看向我们。
　　我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微微皱起双眉。
　　一边的离珏仿佛也震了一下：“可是……”

　　“咳咳……咳咳咳……”话还没有说完，花玥突然弯下腰，唔住嘴一阵急咳，弓起的身子就像一片单薄的叶子。
　　“大人！”我和离珏大惊，同时叫出了口。
　　离珏上前一把扶住花玥，连点他周身几个大穴，将花玥扶到一边的椅子上。
　　花玥的容颜像是失了血色般，原本苍白的肌肤更加透明了。
　　“大人，我早就告诉您不要每天处理那么多事务了，您的身子还没复原，万一旧伤再次复发怎么办？”离珏焦急道，伸手调运灵气输入花玥体内。
　　花玥闭上眼，略略静心调整气息。
　　不多会儿，他慢慢睁开眼，只是柔和地笑起来：“我没事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离珏，不要说得那么严重。”
　　“大人！……”离珏还想说什么，被花玥的眼神止住了，立刻求助似地瞟向我。
　　“大人，夜深了，您先歇息吧。”我会意，在花玥开口前淡淡地说道。
　　花玥怔了一下。
　　他看向我，眼里含着些流光，渐渐平和下来，最终只是点点头：“嗯。”

　　离珏担心地看了看花玥，转身先走出了殿门。
　　我的手指攀上轮椅。转身转目间，却看见花玥的眼神久久地落在我身上，那一缕幽明的眸心淡淡泛着微光，缱绻而忧伤，仿似那天未完的等待，却终究没有启口，只是静静看着我离开。
　　看着那虚弱的唇色，我突然有一丝丝难受。
　　仿佛那是什么牵绊……那种在心灵深处的一丝痛，划破了横在夏日尽处的薄膜。
　　“对不起……我隐瞒了那些事……”我背对着花玥，轻轻对他说。

　　“……”身边的呼吸像是忽然之间沉默下来。
　　我吸了口气，转过身缓缓地抬眼看向花玥：“末夜同我，一年之前在盘拓就已相识了，但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直到那次在湖心亭的见面，才发现他是洺王，那些往事我只是不想……”
　　“不用说了。”花玥静静地打断我的话。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
　　花玥浅红的眸光晶莹清亮，他轻轻扬起一个微笑，仿佛夜色里绽放的玫瑰一般漂亮。他说：“我相信你。”
　　我怔了一怔，那一道无限信任的目光，像是久违的默契，忽然变成心间微醉的颤动，仿佛从那里蜿蜒起一道暖流，缓缓地流过。
　　我不禁微笑起来，也不多言，转身离开了大殿。

　　芋墨宫西侧，幽深的别院。
　　几缕极低的琴声从庭院里飘出，似不可闻，隐约散在雾色里。
　　白云如暗，斜月远坠余晖，晚鸦几羽，霏霏湿露沾衣，偶几声幽鸟相逐，隔帘绿荫。

　　我端坐在绿意缭绕的藤蔓枝下，玉砌的石桌冰凉如水，我微微蹙眉，娴静地拨弄着琴弦。乌黑的长发未挽，几缕发丝顺着肩头拂在脸颊上，轻轻飘动。
　　夜，已渐渐深了。我抬看天空，苍穹无云，明月正圆。
　　今天，大概是待在这个宫里的最后第二个晚上了吧。
　　唇角勾起一丝弧线，却只能弯成苦笑的弧度……这个宫殿里，依然像是存留过我的呼吸，是不是，离开了以后，就永远风吹云散了？还有那些回忆，那个深宫中的人，还会映在谁的瞳仁之中？

　　像是一阵轻风扑面，吹起了发丝。
　　眼前忽然落下了几丝阴影。
　　我怔了一怔，看着地上摇曳的影子，慢慢抬起头——
　　落满花瓣的庭院里，一袭清雅的烟蓝翩然亭立此间，晚风吹着衣衫轻飘，如清荷微动，隐约勾勒出那修长的线条，彷若仙子一般。
　　“是你？”我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声音却很平静。
　　“怎么，不欢迎吗？”末夜对着我嫣然一笑，只一双清眸，便仿似倒映着漫天星辰。
　　我微笑，凝了琴弦：“西侧都是瑰族的将士，大人不怕被人发现吗？”
　　“哦，你在担心我吗？”他轻笑起来，走近我，笑容却慢慢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幽幽的低语，“我是听到了你的琴声，所以想来看看你……”

　　我的双眸轻闪了一下。
　　一阵沉默。花月夜，盈风徐徐，轻拂脸颊，飘散了发丝。
　　那仿佛是时间停止了流淌，凝在他的双唇之间，那样柔那样柔，像是低吟像是浅唱，感觉得到依依不舍的迷离与哀怨，弥漫在空中……
　　我轻轻垂下眼帘。两天以后，彼此也是到了分离的时候了。
　　心里有些些苦涩，像是棉絮一般柔软的地方空落了。我轻吸一口气，浅浅地抬眼微笑：“你怎么突然忧郁起来了，还真不像你的……”

　　“小洛，我喜欢你。”他看着我，突然说，“到我身边来吧，好吗？”

　　唇角的笑容慢慢僵住，停顿在嘴边，窒息。
　　我怔怔地望着末夜的脸，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像是有一刹那的错觉，仿佛那句话并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而是来自遥远的天边……
　　可是，眼前的末夜，目光是那么炙热，如滚烫岩浆般盯着我，双眸是那么明亮，如清辉与星辰交融……分明，是他开的口。
　　我慢慢地垂下双眸。
　　原以为我会剧烈地心跳，却没有。这一刻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连我的呼吸声都听得到。夜风吹在我身上，沁入一丝冰凉，还有一丝莫明的心痛。

　　手，轻轻按上琴弦，一挑一抹，幽幽的一曲《醉木樨》飘荡开来……
　　“不可能的。”我静静地说，琴声隐没了那一丝心痛，平静地没有起伏。
　　“为什么？！”他紧盯着我，手紧握成圈，“洛，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我，我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照顾你！”
　　“……”
　　一片寂静，藤蔓枝头的小花突然颤了一下，掉落一滴露水，像是谁的心……
　　琴声未停，如缓缓的流水从指尖划过，飘散在空气里，像夜的呼吸，低缓悠扬。
　　“不要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末夜久久地盯住我，双眸是柔软而迷离的弦，声音在旋律里静静流过，“我不相信的。我听得出你弹的曲子，你的曲调里已经有了感情，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是有地位的。”

　　我低垂着眼。心里有一丝颤动，像是忽然抵上心头的仓惶与震栗。
　　眼前这烟蓝的男子，是楼台亭廊的流波欢笑，是夜阑深处的窗前鬓影，是驰骋沙场的高傲王者，有着谈笑间强努灰飞烟灭的冷艳光芒……我的双眸闪了一下，却慢慢浮起那天茈绛在我面前倒下时的画面，还有他冰冷的笑颜……
　　我的心一寒，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多年前，父亲说的话。
　　一刹那间，我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