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慕峥嵘X冷别赋]无明》花边粽

1、1-2

　　1、
　　诗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感情发达，而理性一塌糊涂。
　　冷别赋很早就发现自己的这个特质，也知走跳江湖这幅性情太易上当，于是，他决定扬长避短，只凭第六感来识人。
　　所谓“以武入心”，凭借一个人的武功路数来判断这人是好是坏。听起来真不靠谱，但意外地有效，冷别赋以往交的朋友，个个正直凛然，且对他的交友方式赞不绝口，称他慧眼识人。
　　所以冷别赋第一次上百丈凌峭，见到慕峥嵘时，出口就是挑战。
　　“久仰东君八卦变，请赐教。”
　　正值寒冬腊月，东君湘君两兄弟坐在雪地里烤野味，慕潇韩抬头瞥了他一眼，认真地道：“道长，你太冷了，请站远些。”
　　“……”冷别赋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衣和自带霜雪气场，又看看慕峥嵘的火红道袍，受伤地退后两步。
　　“吾弟，对客人如此怠慢，有损道玄声誉。”慕峥嵘站起，顺手将半只烤兔从慕潇韩牙齿下抢出来。
　　在人家吃饭的时候来挑战确实不太礼貌，但冷别赋特意找了下午的时间来，正常谁都不会在吃饭好么……
　　还有修道人为什么要吃荤啊……
　　对道玄两兄弟的第一印象充满了槽点。
　　然后他听到慕潇韩遗憾地叹息：“好久没吃到兄长的烤兔，又被扰了……”慕潇韩叹着气，优雅起身，从袖里掏出一方精致手帕抹了抹嘴，拿起放在一旁的拂尘，右手拂尘，左手玉笛，踱着仙风道骨的方步走开。
　　而后慕峥嵘将兔子往火里一丢，翻袖灭了火。双手握拳摆出架势：“来吧。”
　　……冷别赋忽然又有种，自己哪里做错了的窘迫。
　　算了，总之，他的目标就是和慕峥嵘打一架。
　　松月剑出鞘，慕峥嵘金瞳闪了一下，是见到绝代高手的敏锐反应，而冷别赋则是被那金瞳的威煞闪了一下，那种颜色，真是摄魂夺魄。
　　剑气卷霜雪，掌风动风云，松月十二赋会战八卦变，战意只激发了三分，慕峥嵘却叫停了。
　　冷别赋剑端递出被他合掌夹住，忙问道：“为何停下？”
　　“说是请教，你却毫无争胜之心，这种比武没有意义。”
　　冷别赋满脸不甘愿：“吾可以努力激发争胜之心。”
　　慕峥嵘奇怪：“你为何非要与吾比试？”
　　“八卦变如传闻一般，正气沛然，吾想更多地见识。”冷别赋心情非常激动，最开始的吐槽早忘到九霄云外。他爱武，更爱修到绝顶的武者，最痴迷具有个人特质的武学。慕峥嵘的八卦变大开大合，与他清冷险峻的路数截然不同，在他看来就好像发掘了一块新的宝藏一般，止不住想更多地欣赏。
　　然后慕峥嵘送给他俩字：“……呵呵。”
　　慕峥嵘认为自己的脑回路和冷别赋难以对接，不，根本就是俩次元。证据是冷别赋自从和他打了一场之后，就认定了他是个好人，理由是“能打出这趟拳的人一定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加三个感叹号。慕峥嵘实在，不知道，该跟他，怎么交流。
　　他应该和小弟吃完烤兔子的。

　　慕峥嵘与冷别赋，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慕峥嵘看着冷别赋坐在他百丈凌峭的石墩，背靠着他百丈凌峭的千年古松，面对着他百丈凌峭独有的日出，满身寒气也似因朝阳而柔和。微笑道：“如果要抚琴，不许。”
　　“好友，你总是缺乏情调。”
　　慕峥嵘的笑完美无缺，不掀开这层面皮是看不到皮下抽搐的：“要情调，篁翠东风已经足够了，吾百丈凌峭不需要。”
　　语气决然，让冷别赋只得打消抚琴一曲的念头。
　　不能抒情，就只有聊天，聊哪处山水秀美风光旖旎，慕峥嵘毫无反应。聊哪里道消魔涨正邪大战，慕峥嵘兴致缺缺。聊诗词歌赋，慕峥嵘望了望天：“吾有事离开雄山三月，好友自便。”
　　“去哪里？”
　　“漫游天下，寻找异拳谱。”
　　冷别赋转过身：“为了灵犀指瑕？”
　　慕峥嵘：“然也。”
　　还“然也”。冷别赋这时候诗人敏锐的第六感又回来了，劝道：“吾虽与阙主不相熟，但从她对你的态度，可见流水无情。还是不要陷得太深了。”
　　“吾不会放弃。”慕峥嵘翻袖负手，脸现漠然，摆明了这事你别管。
　　冷别赋今天处处碰钉子，也有点火：“吾看你是强人所难吧，追求灵犀指瑕整个道门都知道，她若非铁石心肠，就是心有所属了。修道最忌执着，耽溺于情爱会害人的……诶？”
　　慕峥嵘突然逼至切近，金瞳冷冷地盯着他的眼：“冷别赋，想打架吗？”
　　冷别赋怔了数息，二话不说出剑，寒流瞬间将天边红日也遮了三分：“恭候！”
　　“……”反应不对好么。
　　慕峥嵘顿时没了追究的兴致，对于这位三观不同爱好不同交流不起来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朋友，他能做的只有……拂袖而去。

　　三个月后，慕峥嵘带着异拳谱回到雄山。
　　冷别赋依然常来常往，因为慕峥嵘从来不去倚木畸陵，嫌书卷气太重。冷别赋来时，就见慕峥嵘在练异拳谱，一般情况下不理他，他也就到百丈凌峭去看看风景。
　　冷别赋钟爱百丈凌峭，这里的陡峭和阔大，是倚木畸陵缺乏的气质。他更认为，懂得欣赏不同类的美丽，才是智慧的人，如慕峥嵘不去篁翠东风和倚木畸陵的坚持，毫无必要，而且偏执。
　　偏执……山风吹来，冷别赋眉头跳了跳。
　　他回头，慕峥嵘在头也不抬地练拳谱。相较于他的随和，慕峥嵘对任何事都有定见，而且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更糟糕的是，慕峥嵘连真实的想法都不对人讲。
　　他伤春悲秋，慕峥嵘冷眼旁观。他谈天说地，慕峥嵘事不关己。他在享受生活，而慕峥嵘的生活只是追逐目标。
　　慕峥嵘的爱情，也不过是在追逐一个他爱的人罢了。
　　我们之前就说过冷别赋的第六感神准的，在这一刻，他非自愿地看破了一个人的人生。
　　“慕峥嵘。”冷别赋叫道。
　　“何事。”
　　“这种生活，趣味么？”冷别赋紧紧皱着眉头。
　　慕峥嵘打拳的动作终于停下来，看向他：“什么？”
　　“就算追求到灵犀指瑕，对你来说有意义么？你能与她神仙眷侣厮守终生么？你……”冷别赋叹息了一声，却率先用手遮住了脸孔，不等慕峥嵘的回答，一道光飞下百丈凌峭。
　　简直是落荒而逃。

　　2、
　　“就算和灵犀指瑕结为夫妇，你会对她好么？你不过是会把对她好设定成目标，然后完成而已。”
　　以上是冷别赋没出口的话，连某慕的五脏六腑都看得透透。
　　而当人真正看破一个人，只有两个结果，讨厌，或者加倍地欣赏。
　　冷别赋唉声叹气地回到倚木畸陵，当然鉴于他唉声叹气的时候太多，倚木畸陵的树石都无感了。冷别赋恍惚惚感受到这种轻视，更加郁闷，随手一招，琴落在掌下，双手乱拨一通，剑意把周围刺得千疮百孔。
　　然后琴弦不负所望，噼噼啪啪断了个干净。
　　失态得没法看了。冷别赋胳膊撑在琴上，两手抱头。
　　诗人都好奇而审美旺盛，热爱与自己不同的存在。冷别赋自认平生温软，书生气浓，便尤为喜欢刚毅的性情，那种认定一个目标就笔直向前，不犹疑，不回头的坚定。
　　就像流水欣赏高山，月华赞羡日辉一样。
　　虽然慕峥嵘的偏执超出了某个度，让他嗅到了危险气息。但是，他阻止不了慕峥嵘的执着，甚至觉得自己因此对慕峥嵘更有兴趣了。
　　……就说了，当感情和理性相冲突，冷别赋会一塌糊涂。
　　无意间窥破别人的内心，却自己打了败仗似地一溜烟跑掉，不能更丢人，冷别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吐槽中。
　　一个月，冷别赋没去雄山，窝在倚木畸陵写诗弹琴，悠闲的日子越过越压抑。慕峥嵘也真行，一个月愣是一声问候都没有。合着他俩的朋友关系，如果冷别赋不去维持，就会这样腰斩也差不多吧？
　　郁闷。

　　慕潇韩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差点四脚摊平趴地上：“雄山的阵法又变了，兄长你最近心情很坏？——哥？”
　　突然变化的称呼，是因他看到了慕峥嵘眼里的血丝。
　　眸色转深，慕潇韩拂尘搭肩，肃然道：“兄长面显黑气，是走火入魔之兆。异拳谱有问题？”
　　“已经解决了。”慕峥嵘拿眼角扫他，“吾弟气质亦有变，你经历了什么？”
　　“哈，见到一些……神迹。”最后两字慕潇韩说得很含混，转移话题：“这新的阵法，我好像是第一个闯过的，冷别赋没来？”
　　“恩。”慕峥嵘想了想，冷别赋好像确实一个月没来了。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慕潇韩不确定地道。柳峰翠就经常窝在篁翠东风，他以为冷别赋对于兄长也是那种好友。
　　“他的剑法不错，人太天真。”
　　慕潇韩摊手：“柳峰翠也这样。”
　　“如果你找吾闲聊，到此够了。”
　　“吾是来通知兄长，三境合修论武，六弦之首苍、云飘渺蔺无双都会参加，兄长有兴趣也可一行。”
　　“吾知晓了。”
　　慕潇韩离开后，慕峥嵘想，冷别赋还真是一个月没来啊。
　　闭关？被仇敌追杀？死了？最后一项没可能，独照松月冷别赋身亡这种大事，江湖上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
　　既然没死，随他去。慕峥嵘没想过若他去倚木畸陵看一眼，冷别赋正坐在门洞前吟嵇康的幽愤诗。

　　虽然都是道门，修持的方式却不同。有不食人间烟火如苍者，有吃荤还谈恋爱如慕峥嵘者，蔺无双听说慕峥嵘居然能追求灵犀指瑕到尽人皆知，表情明显有点僵硬。还有温文尔雅如冷别赋者……也许他入儒门更合适点。
　　论武之会，每人都要过一两招。人人有绝学，过招后各有激赏，过来过去，慕峥嵘与冷别赋迎头打个照面。
　　冷别赋的表情有点憋屈，但慕峥嵘面子上的关心是会做的：“好友最近不见，发生何事？”
　　就这么一句，冷别赋阴霾尽散，如明月皎皎，流转清辉。
　　……太好骗了。
　　冷别赋就说了实话：“无事闲在倚木畸陵。”
　　“哦？”原本不在意，听了这话反而觉得有问题。慕峥嵘回想一下，抓到疑点：“你那日为何突然离开雄山？”
　　冷别赋不答了。关于灵犀指瑕的话题只会导致不愉快。
　　没话题，就打吧。招式上手，冷别赋眉眼蓦地一寒：“慕峥嵘，你之武路不对。”
　　慕峥嵘脚踩八卦圈，双掌生太极：“仍能与你一战。”
　　“难道是走火入魔？”
　　“那又如何？”
　　冷别赋刚刚的好心情长了翅膀飞走了，撤剑退出战圈：“好友，值得吗？”
　　慕峥嵘感叹这人是有多喜欢管事儿，要说几次才能明白“吾有分寸，不劳费心”？“冷别赋，吾认定的人或事，没有值得，只有尽全力而为乃至不择手段，多余的劝解可以省下来。”
　　冷别赋怔然半晌，觉得自己又需要回倚木畸陵弹琴泄愤了。
　　于是这一场武会，蔺无双和苍打出了明玥白虹的革命友谊，慕峥嵘和冷别赋则打得各自拂袖转身，南辕北辙而去。
　　但……这武场树林子的道是圆的，转了个圈俩人又当头碰见。
　　四只眼对瞧，同时开口。
　　慕峥嵘：“如你是因为吾那句‘不择手段’而愤怒，吾收回。”
　　冷别赋：“你就非得这么偏激，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标？”
　　……
　　冷别赋：“慕峥嵘你刚才那句太假了。”
　　慕峥嵘睨他，虽然觉得他天真好骗，但也要承认他偶尔会产生过人的敏锐，间歇性发作时，往往把人戳得直冒血。说实话对吧？“冷别赋，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场友情的游戏到头了。”
　　瞬间就如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轻松。他早就想说这话了，对于冷别赋的感性、细腻、神经质，和无益的关心。两个生活在不同次元的人要维持友情的游戏，麻烦而腻烦。
　　慕峥嵘愉悦地看到冷别赋脸色变黑，额前的呆毛炸飞起来，却忽觉杀意如凝，寒风如刀，爆裂的剑气乍然袭至：
　　“慕！峥！嵘！”
　　慕峥嵘流利接招，二指挟住剑锋。紧接着冷别赋左掌后发而至，慕峥嵘不退反进，二指微松放剑锋前行，暴怒的剑气将颈边黑发削落，他的手掌也扣在冷别赋心门之上。
　　冷别赋在同时揪住了他的衣襟。
　　沸腾的情绪组不成语言，冷别赋表情都是扭曲的，被慕峥嵘的逻辑气得要死，他虽抓着慕峥嵘衣服，却像抵在一块坚硬的门板上，门里的世界他想进去，但主人只是对他呵呵。
　　见他愣是半天都没说出话来，慕峥嵘手撤回，把他剑锋拿下来：“请了。”
　　周围的树被冻死一片，冷别赋额前的呆毛飘了好久都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