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梦里梦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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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王嫣又一次进入了那个梦，梦里自己踟蹰前行，往往醒来后神思恍惚不知所属。这种情况是最近几天开始出现的，王嫣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黏住了。
在梦里，他并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他好像是轻乎乎的一团，跋山又涉水，心里既急切又迟疑，冥冥中好像有什么在呼唤自己：往前……往前……
往前……往前……
“阴阳万物……皆乘一气……”
往前……往前……
“窈窈冥冥……浑而为一……”
往前……
“重浊为地……精微为天……”
但是辛四娘好像在后面……团作一团睡成一只狐狸团子……
“天静以清……地定以宁……”
我还是回去吧……我不能往前了……
“逆之为死……顺之为生……”
四娘还安睡在……醒来要见我的……
“还不快快醒来！”
王嫣睁开眼时，发现正看到通玄真人蹲在他边上，右手高高举起，然后缓缓落下……拍了拍自己的道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你刚刚是不是想打我脸？”
“自然不是了，贫道怎会做这种事！”
“哦……”王嫣这晚是靠着一棵柳树睡下的，而辛四娘则化出原形趴在他的膝盖上。至于璧珪……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了，还需要有人盯着睡觉吗？
王嫣先是一手顺了顺趴在自己膝盖上，将自己膝盖熨地暖融融的狐狸脊背，然后是两只手一起从狐狸头顶顺着耳朵尖方向轻轻地轻轻地揉——手下蕴了一丝绵软熨帖的灵力——直到狐狸原本微微立起的两只耳朵都柔软地垂下，才轻声问他，“真人刚刚念的什么词？”
通玄真人一面惊叹于对方老道的手法，一面回他：“一些道经罢了。”
“当初我险些丧命的时候，恍惚也听到过一些。”
“唔……道经嘛，模糊着听都差不多的。”
王嫣真心诚意道：“多谢了。”
通玄真人顾自嘟囔了一句，拿着一根棍子去拨弄火势微弱的火堆，添了一些枯枝干叶后，问王嫣：“你跟那个宁柔郡主怎么样了？”
王嫣道：“你说的宁柔郡主应该是指当今的皇后吧？”
通玄真人奇怪了，他大概是真的没跟上这个世界的发展，跟大多数一心问佛修道的人差不多：“宁柔郡主嫁了个皇帝？”
“真人不知道吗，花朝时节举行的大婚大典，举国欢庆。”
“哎……也难怪，”通玄真人拿眼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扫他，似乎想从王嫣被火光映照的平静的脸上寻些其他神色，然而终还是失败了，“你心里没有一丁点难受吗？”
“难受的，初时还是很难受的，随时，”他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好像要裂开似的，越想越痛，越痛越要想，想得多了，就像看别人的故事——那其实也真的应该是别人的故事，过去王嫣的故事。然后我就彻然醒悟，身体上的痛楚最后总会平复，最终回归心灵的平静。”
“……回归平静？”通玄真人看王嫣好像三言两语就回归平静，觉得这是不是太快了，“你这么快就已经看破了人的七情六欲？”
“真人应该不是生来就是道士，你应该明白，七情六欲是人一出生，婴儿响起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就是有的。有的人沉溺其间，有的人一直在努力无视和淡化自己的七情六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所以人之所以有七情六欲，是因为人有眼耳鼻口舌，还有美好的令人神魂颠倒的□□，生来带有欲望。”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通玄真人眼中火光跳跃，视线攀过时间的长线，投向故事的彼端，“难怪……难怪列御寇舍弃了肉身却没能成仙，因为无欲无求的人，是不会想成仙的……修道也是欲望，成仙也是欲望。”
“只要有那一个躯壳，都会有欲望，只不过世上欲望千千万，人占了千万，名目繁多，很是复杂，而越简单的生灵，欲望越少。野兽的欲望是生存，食物，和繁衍，鸟儿心里可能向往高空，鱼儿喜水，草木向上生长，渴求阳光。当这些鸟兽草木修成了人，欲望就多，也就有了烦恼，有了七情六欲，可能还会体悟人间八苦。”
“……所以你一直是有欲望的，哪怕你只是草木的时候，只是你的欲望有所不同。”
“我很怕。”火堆哔哔啵啵声中，王嫣的恐惧突然冲破喉咙，盘旋在静谧的夜晚。
“我很怕……”王嫣动作轻柔地怀抱心爱的小狐狸，口中诉说着心里的苦闷彷徨，“我怕回到过去，如果我还是那棵柳树，我的心，是不是就体会不到痛了。是的，草木是无心的。”
“……那个，”通玄真人纠正道，“你不是柳树啊。”
“是啊，我不是柳树，我现在是王嫣……王嫣是喜欢四娘的，王嫣有心，但阿柳没心……”王嫣突然看向通玄真人，神色在火光中恍惚又狂热，狂热又哀愁，“我到底有没有心，这颗心到底是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通玄真人被他问倒了，“贫道也没有想过。”
那瞬间的狂热好像是通玄的错觉，王嫣缓缓低头看向小狐狸时，神色渐渐柔软下来：“至少现在是有的。”
通玄真人一直修炼道心，就好比铁匠锤炼铁器，千锤百炼之下道心坚固有如磐石，今晚与王嫣本意是闲聊探探他的情况，谁料到被他绕地道心松动，拧着眉头神色苦恼。他“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脑门，突然开始盘腿打坐：“你把我搞糊涂了，我原本道心坚定……哎……贫道要打坐，你莫要再打扰我了！”
小小的一团白狐在自己怀里，熨帖着自己的胸口，王嫣斜倚在树下，闭目休憩，却再也不能入眠。不能入眠也好，王嫣放任自己思绪飘到青城山脚下，再次回忆当初的心境，以期在隔雾看花似是而非的回忆中，寻找一棵柳树的心
“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当初望月楼上，漫天星子下，王嫣这样对辛四娘说。
这自然不是假的，但也算不得真。
因为青城山下的阿柳，只是喜悦地靠近小狐狸，小心将其放置树心，而临水醒来的王嫣，不断翻捡着回忆，拨开时间的泥沙，寻找河底璀璨的珍珠——这一颗，是四娘的笑，这一颗是四娘的俏，这一颗是四娘的娇……
到底是自己发现了一棵柳树对小狐狸懵懂的爱，还是自己在一棵柳树的记忆里爱上了小狐狸。
或许唯有回到青城山下，找到那棵柳树，才能真正找到这个答案。
乌渡河自西向东奔流不止，潮湿的水汽斜卷着这片大地泥土植被鸟兽……还有人类的气味逆流而上，如一粒粒带了生命的种子，一点点汇入一只五指微伸的手。这只手指骨偏细而骨节分明，妥帖覆着一层苍白润泽的肌肤，这是一只男人的手。男人五指微微收拢，缓缓睁开微敛的双目，眼尾微翘，而眼眸冰冷，如嵌入头骨的两颗无机质的珠子，水波微漾，让他的眼眸恍惚有丝脉脉温情，却复又被他薄薄的眼皮掩住，唯独长睫微翘的弧度，留有温柔的错觉。
第二天初阳微露，露珠未散的时候，璧珪终于优哉游哉回来了，迎接他的是来自王嫣的怒火。
没错，辛四娘只不过像模像样打了个哈欠，便开始研究一棵树的树叶。
通玄真人站在边上，跟她讨论，这世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另一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而王嫣，如所有逮到夜不归宿儿子的老父亲一样，一脸痛心地看着他。
璧珪竟然还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一些即使是用语言也一时难以描述完全的意思，既痛心又自责……直到璧珪不知从哪掏出一碗热气腾腾还铺着绿油油小菜心的面条时，王嫣脸上立马春风化雨，甚感安慰。
王嫣接过璧珪手中的面条，将之递给辛四娘。
辛四娘正想伸手接过，突然脸色一阵奇怪，小心问他：“只有一碗面，你不要吃吗？”
王嫣微笑：“我不饿。”
辛四娘表示：“我虽然也不饿，但一大清早，肚里空荡荡的，若是有一碗热面下肚，也是很舒服的事情。所以，你真的不想吃？”
“真的一点都不想吃。”我就想看着你吃。
“既然你不想……”辛四娘接过面条，背过身去，“那你不许看着我吃！”
王嫣：“……”
辛四娘：西里呼噜。
通玄真人眼巴巴地看向璧珪：“小河君……”
璧珪两手一摊，道：“抱歉，我以为通玄真人素来自律，不屑口腹之欲。”
通玄真人觉得小河君对自己有些误解，毕竟一大清早，腹中空空，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的确是很幸福的事情，即使自己已经辟谷，也是不会拒绝这种幸福的。
“对了，即使如此，你为什么只带一碗面，而非两碗？”
璧珪慢悠悠回道：“两个人，一碗面，此中乐趣你刚才没看到吗，某人乐此不疲啊。”
通玄真人心里腹诽这两人的恶趣味，决定多默念几遍道经，以巩固自己的道法以及心智。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梦里梦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