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相逢不识 ...
-
二月的天碧蓝如洗，暖融融的阳光洒在秦水河上，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树树干粗壮，但柳枝翩翩，深浓浅淡的绿色叶子十分可爱俏皮地拂过男子光洁的额头。他枕着双臂仰坐在秦水河边的凉亭上，浅淡适中的眉，紧闭的眼上两排细软长睫在他剔透的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拔精致，唇瓣好像染了细细的胭脂，微微翘着嘴角，仿佛十分欣喜洒在脸上的一片阳光。
秦水河就如一副画手笔下的水墨画，令人忍不住再三品评，在画卷上题上最钟爱满意的诗句。然而，这画中男子举世无双的面容，肆意潇洒的举止，就如这上面唯一的一抹色彩，再华美的辞藻都无法描绘出那一眼的惊艳。
辛四娘不禁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人一身浅绿色长袍，似乎想融入这春景里去，成为一株迎风的柳树……
“阿柳？”辛四娘喃喃唤了一声，眼前仿佛出现了青城山脚下那棵孤独不语的柳树。辛四娘想着，阿柳没有自己陪他说话，会不会很寂寞啊？
王嫣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水墨般既柔且淡的双眸仿若天生含情，望向了喃喃低语的辛四娘，眼中微微一亮，突然站了起来，绿色长袍漾开水色波纹，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唤醒了，充满了生机。
“王子卿！”一声怒喝乍然响起，宁仲一身赤色官服，大步走来。
王嫣一愣神，就见辛四娘同样怒气冲冲的样子，转而看向了突然出现的宁仲：“宁！仲！”
宁仲还没走到王嫣面前，就被斜插进来的一只细白女子的手扯住了衣襟，力气出乎意料的大，然后就见到辛四娘柳眉倒竖拦在了自己面前，鼻梁微微皱起，像只小兽。
“拂衣？”宁仲疑惑了，视线在辛四娘的面庞上扫了一圈，“不对……你是……辛拂衣的妹妹。”
“我——”
“长留侯，”王嫣走到两人面前，视线在辛四娘揪着宁仲衣襟的手上顿了顿，最后向宁仲拱手作揖，“或许你喜欢我叫你宁国舅？”
“你……”宁仲拉下辛四娘的手，想了想，对她道，“你的事等会儿再说。”
“国舅爷，请借一步说话。”宁仲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自己却率先拂袖走向凉亭，好似气得不轻。
王嫣看了一眼辛四娘，露出一个微笑，虽浅，但好似真的充满了喜悦，道：“你站着莫走，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然后跟着宁仲走向了凉亭。
站在一边看了三人之间一场好戏的璧珪：“……”
辛四娘一脸茫然，低头问璧珪：“他是谁啊？”
璧珪：“……你的事我如何知道。”
“长留侯是刚从宫里出来？”亭子中，王嫣一脸平静地问着宁仲，就好似他以往每一次与宁仲的相遇。
“符老太太和符夫人到了，我已将她们送到了相府，正要进宫复命。”宁仲虽为了宁柔的婚事先一步赶回了临水，但第二日还是亲自出城去接人。
“那你现在要和我说什么呢？”
王嫣双目直直看着宁仲，不闪不避，眸光清亮：“你是来质问我的吗？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拦着阿璟，为什么让他娶了宁柔，为什么不阻止宁柔，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嫁给皇上？”
“那么我告诉你，”王嫣猛然上前一步，整个人微微前倾，紧紧迫向宁仲，道，“不要质问我，你没有资格。你当初离京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太后的意思，你母亲难道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给你，甚至其实你就是知情人，但是你什么都没做。宁仲，你是在逃避吗？”
“我不知道。”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他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王嫣道，“镇北侯死了，但宁府没死！所以你知道。”
宁仲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你会阻止的，我以为你喜欢她。”
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王嫣微微垂眸，紧撇的双唇最终只能无力吐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王嫣道，“我没办法娶她，我不够喜欢她。”
“哪怕有一点点喜欢也行啊，”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好像一下子散去了，宁仲道，“哪怕有一点点喜欢也足够了。她很喜欢你。”
“上元节后，我落过一次水，在家中后院。”
王嫣突然说起了一件旧事，宁仲不解，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是吗。”
王嫣落水这事，或许宁仲因为出京没有知道，但已经传遍临水，宁仲回来后想不知道都难。国舅爷王嫣在自家后院荷花池上醉酒落水，被人从池水中救上来后，曾一度没了气，太后听闻当场就昏了过去，府中几乎要给他准备后事了，谁料来了一个老道士，硬是将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落水前，王嫣喜欢穿大红色的衣服，醒来后突然变了性情，不仅嫌弃红衣过于艳丽，也不去看清歌楼的歌妓樊清月了，整日里懒洋洋的，唯一的爱好好像就剩下晒太阳了。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王嫣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侧首看向远处，眸色温柔“庄周梦蝶是庄周的大幸，蝶梦庄周或许是蝶之不幸，然而于我而言，都是大幸。因为我遇到了她。”
宁仲顺着王嫣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远处的辛四娘蹲在那小孩身边，侧着头和小孩说着话。
“小水，你听懂他俩在说什么了吗？”辛四娘将头搁在手臂上，歪着脑袋问身边的璧珪。
“……谁是小水？”璧珪眼角微微一抽，冷冷侧目问。
“当然是你喽。”辛四娘笑眯眯地捏了捏他软嘟嘟的脸颊，道，“小孩子取个简单好听点的名字，其他人才会愿意叫，名字被叫的多了，这小孩才容易养活。”
璧珪：“……”
“我这么一听啊，大致猜出了一个故事。”辛四娘摸着下巴做思考状，道，“这皇后宁柔啊，喜欢那个王嫣，但是王嫣呢，死过一回后，觉得自己没有很喜欢她，于是她就嫁给了皇帝。不过我敢肯定，这宁柔是一点都不喜欢皇帝的，要不然宁仲也不会气王嫣不娶宁柔。但是这宁仲有没有喜欢宁柔呢？”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微圆的桃花眼变得狭长妩媚——还真是一只狡猾狐狸的样子啊！
“你这样公然听墙角不太好吧？”璧珪微微一顿，又问，“如果宁仲喜欢宁柔，你会不高兴吗？”
“我当然不高兴啦！”辛四娘拍着自己的膝盖道，“宁仲喜欢谁不好，干嘛一定要喜欢有夫之妇呢，这样不得得相思病抑郁死啊？要我说，宁仲长得这么好看，要找个漂亮温柔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还不简单啊，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看她这样，不像是喜欢那宁仲的样子啊？璧珪心下正思忖着，就听辛四娘继续道：“比如我啦~”捂脸做害羞状……
璧珪：“……”
“先不论貌美，”璧珪挑剔地上下扫了她一眼，问，“你哪里年轻了？你就算做他姥姥的姥姥都绰绰有余了。”
辛四娘：“……”
“不过那宁柔郡主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其实是宁仲的妹妹。”璧珪道。
辛四娘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宁仲应该不会喜欢她的。”
“不过宁柔郡主是宁老侯爷的世交之女，镇北侯怜其自幼丧父丧母，孤苦无依，就收养她做了自己的女儿，”璧珪解释道，“所以宁仲和宁柔并非亲生兄妹。”
“咦，”辛四娘惊讶问他，“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璧珪叹道：“你狐狸耳朵不是挺尖的吗，怎么在宁府住了三天却什么都不知道啊？”
见宁仲和王嫣先后走了过来，两人都自觉住口。
宁仲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辛四娘，阳光自他背后洒下来在辛四娘头顶投下一片阴影。宁仲看着这肖似辛拂衣的女子仰着脑袋怒瞪着自己，无奈叹了口气，问：“所以，你是怎么回事？”又转而看向一脸无辜的璧珪，继续问：“他又是怎么回事？”
辛四娘有一项无师自通的绝技，那就是编故事。她当初自称自己是乌渡河的子民，将宁仲等人说的一愣一愣的，精明如宁仲都有些深信不疑了。现在她又自称自己是辛拂衣的妹妹，璧珪嘛，就是自己心善，半路收养的孤儿，两人身无分文，千里寻亲，路途之险恶，过程之艰辛，直教听得几人额角青筋直蹦。
被孤儿的璧珪：“……”
“所以你身无分文地来到了临水，一身衣裳还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王嫣笑着摇头，走上前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最后下了结论，“脸都似乎圆了许多。”
辛四娘被他的自来熟弄蒙了，不过还不忘圆谎：“那得多亏宁大哥收留我们啊！不对，我哪里胖了？我一路上都没吃东西好吗！”
璧珪无语望天，心想，你该注意的难道不应该是他为什么知道你胖了许多啊？！
“那大概是我眼神不好，其实你一点都没变胖。”王嫣笑得一脸纵容。
一脸纵容！
辛四娘浑身的狐狸毛都竖了起来，一脸警惕地问：“你好像认识我，你到底是谁？”她又发现自己刚刚一直被对方抓着手，却毫无所觉，忙将手抽了回来。
王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眉头微蹙，一脸无措，好像十分不适应辛四娘这样警惕的对他。
宁仲也一脸疑惑地看着王嫣和辛四娘：王嫣为何会认识辛四娘，而这个辛四娘与辛拂衣真的是如她所说的兄妹关系吗？辛拂衣不是……人，那这辛四娘呢？
宁仲不喜欢这种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他略微烦躁地皱起了眉头，等再次说话的时候，脸上再次恢复了滴水不漏的样子。他轻轻拍了拍辛四娘的肩，笑容亲和：“不要紧张，这位是太后的幼弟，我的好友，王嫣王子卿。”
看着宁仲自然亲近地拍着辛四娘的肩介绍自己，王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很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相逢不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