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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螳螂与蝉 唐临望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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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飞机降落在第五星的时候,勒内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阴沉昏暗如同傍晚。这个时节的勒内除了某些天气特别好的日子,其实并不炎热,大多数时候仍需穿外套,特别是在烦人的雨天,没有人想让湿透的布料贴着自己的皮肤,那可不是什么好的感受。胜利日假期可算是难得的晴天了。
天空上飞过嗡鸣的巡逻机,霍尔拜因从佣人手中接过伞自己撑开,护着唐临往前走。他没有把“屏障”带出来,霍尔拜因望向自己的手腕,上面空无一物。自从上次的爆炸之后,那个可爱的小玩意儿就受了点伤,霍尔拜因把它留在了实验室,让它好好恢复。
想到这儿,他觉得有点扫兴——唐临从来没有问过那是什么。不过他总会机会向唐临介绍那个小玩意儿的。
当两人走到第五星的正门时,他们在玻璃转门外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爱莉森·兰萨多斯站在第五星外,她那金色的头发湿透了,可怜兮兮地贴在脸上,白色的裙子也显得有些邋遢。
“埃米莉。”霍尔拜因问道,“为什么不请这位小姐进去坐坐呢?”
“不,不是的。”爱莉森咬着嘴唇,紧张地道,“她有邀请过我……是我坚持要在外面等您回来。”
“感谢您,霍尔拜因先生。”爱莉森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擦干自己柔软的金色细发。
霍尔拜因没有回话,他站在酒柜里忙碌着,用新鲜的本地橙子与伏特加制作了一杯螺丝钻,这是给唐临的。他自己则喝百利甜,他最近疯狂爱上了新鲜奶油的特殊口感,尽管多数人认为这是女士才爱喝的,霍尔拜因才不在乎这些。至于爱莉森,他谨慎地选择了酒精度数很低荔枝果酒,这种酒甜中带涩,确保女性不会因为果味而忽视了酒精的存在。
他把酒端了上来。唐临倚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圆矮的玻璃酒杯,模样闲适,霍尔拜因望了他一眼后才道:“兰萨多斯小姐,你是来找路德的吗?”他发誓自己这一辈子都没试过对女性这么疏远,这是第一次,除了因为唐临在场,更是因为他并不想染指路德的妹妹,就算是对方对他有想法也不行。
爱莉森捧着酒杯,却没有喝一口。“是的。”她似乎是终于找到了能够倾诉的人了,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即使对方根本没有接受自己,沙发对面还坐着他现在的爱人。“他一直都不肯见我们——我和妈妈,爸爸,还有哥哥。我是私自跑来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要见他一面,问问他为什么。”她快要落泪了。
恐怕你的家人已经掌握你的行踪了,唐临不动声色地想着,他们只是想让你来试探路德和霍尔拜因的态度,看看事情是否有挽救的地步。毕竟一个貌美的女孩,没有人会感觉到有威胁的,唐临翘起腿,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爱莉森。他喝了一口手中的鸡尾酒,不得不承认,酸甜的橙味非常合他心意。
霍尔拜因说:“我已经叫了路德过来。”这些事情本来就该留给对方解决的。然后他转过身,问唐临:“你需要休息一下吗?”他是真心实意想让唐临去休息的,而不是赶人或是别的意思。
唐临没有误解霍尔拜因的话,但他仍然是拒绝了,“不啦。我不累。”他懒洋洋地回答道,露出了一个短促的笑容。
路德·兰萨多斯在十五分钟内赶了过来。他带着他的妹妹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两人的谈话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爱莉森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儿。
“你对她说了什么?”霍尔拜因道,“就像是施了一个魔法。虽然我知道女孩们都喜欢变脸,但她的笑容还是要归功于你。”
路德面无表情地说:“只是一些承诺。我向她保证,全家人的生活不会有任何的变化。不知是谁告诉她的,她将会被强迫离校,同学们会对她冷眼相待,她将无家可归,流落街头。而爸爸妈妈没有以前的社会地位,每日被人嘲笑——或许这些都是我那愚蠢的父母说的,他们成功地让爱莉森恐慌起来了,把霍尔拜因集团当成敌人。(“但是她还是爱着你呢。她都快被内心的矛盾弄崩溃了。”说到这儿时,路德小声嘟囔了一句,霍尔拜因假装没有听见。)我告诉她这都不会发生的,除了贝克会被人嘲笑一阵子之外,但大家很快会忘了这件事。”
“噢。”霍尔拜因露出了一个含义深刻的笑容,他又不说话了。
“假期愉快吗?”路德问道,随后他说:“得了,你们也不必回答,我只是出于礼貌问问而已。我对于细节一点都不感兴趣。”
“你不必急着和我们撇清关系,亲爱的路德。我知道你是深爱着我们的。”唐临嘲讽地道。
路德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很荣幸你能够这么想,蜉蝣。”
唐临回话:“当然,我的路德。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年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路德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这个男人的思维和行动总是难以揣测的,但却有着最直接的目的。
路德没有理会唐临,转而道:“既然你们已经回来了,我想你们可以见见那条‘小鱼’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和它当面聊聊。这些日子里,我一直都没有惊动它。”
“把它叫过来吧。”霍尔拜因说,他兴致缺缺地打了一个哈欠,有些犯困,“我赶着去睡觉呢。”
这次会是什么事情呢?
安琪拉·汉斯疑惑地站在霍尔拜因的接待室前,她有些拿不定主意,犹豫片刻后才敲响了钢化玻璃制成的门扉。门自动开了,她走了进去,当安琪拉看见里面的人的时候,她的神情僵住了。
“先生们,下午好。”安琪拉在心里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紧张,“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她祈祷着这些讨人厌的上位者能够给出一个别的答案,因为她一点儿都不想离开第五星。至少目前来说,她非常想留在这儿。
她望了一眼她的直属上司路德,但路德只是面无表情地示意她坐下。
安琪拉明白自己的事迹已经败露了,不过她可一点都不后悔,因为她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错误。然而她只能静静地等待着霍尔拜因或者别的什么人发问,毕竟她从这些人身上掏了不少钱,虽然最后又用了回去。
霍尔拜因笑着道:“首先我得为你的聪明才智鼓掌,汉斯小姐,不得不说,你还真有点天赋。”虽然第五星从来不缺有天赋的人,唐临想。
“谢谢您的称赞,霍尔拜因先生。”安琪拉点点头,回话。在这种时刻,她反而显得出奇的镇定和冷静。
“这些年来你还是第一个成功的。况且你……如此的年轻。”霍尔拜因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安琪拉,他思考着措辞。若是以前,他绝不会如此的小心翼翼,但现在不同,他可是在唐临面前评价一个女孩,“这让我十分好奇你的动机。你可以告诉我们一切——”
“然后先生您再决定是否要把我解雇吗?”安琪拉抢话道,她的语气十分嘲讽,“您可以随意按照您的心意去做,而不必理会我,先生。”
被打断的霍尔拜因有些恼怒了,他不应该放任一条小鱼在自己面前撒野的。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大无畏的精神,汉斯小姐。你可能不在意你在第五星的实习学分,让我来说,这的确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只不过是要根据你的回答,再决定要不要向法院起诉你。”
安琪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只听霍尔拜因继续说:“我想你知道你自己从我们这儿弄走了多少钱。七千万,好吧,不算太多,你可能对这没什么概念。不过我了解过你们家的情况——失礼了,可能你们一辈子都偿还不起这笔债。”
“对不起……先生。”安琪拉困难地闭上了眼睛,“我先前太过冲动了。”她一点儿都不想让自己的父母牵扯到这些,那对善良的夫妻不会想知道自己的女儿惹出这样的大祸的。他们会伤透了心。
“很高兴你冷静了下来。你可以继续说。”霍尔拜因抬手示意。他现在觉得有点无聊了,为什么非得要他来开口呢?而路德和唐临却可以坐在一旁看好戏,这一点都不公平,这两个家伙总是让他当一个坏人。他不在乎这些钱,也不想要听故事。
“我用的是‘平衡计算’方法,您知道的,霍尔拜因先生,我是仿造您的手段来做的。这会让人工智能无法追踪。”出乎意料的,安琪拉的叙述非常有条理,“之前,我无意中看到实验室的支出数据,我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我想到我也可以这样做……但那时我没有,我只是感觉到有些不安,害怕有人会利用这个漏洞。我不需要钱,无论您相信与否,这和钱是无关的。”
这个女孩没有说谎,唐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她虽然处于弱势,但是从骨子里的自信依旧没有被磨灭。她不屑于说谎,也不在意霍尔拜因对她自己的看法。她在蔑视他们。
唐临一直都觉得这个女孩很有意思。
安琪拉继续道:“我的几个同学入侵了贝克·兰萨多斯的智脑。”她望了一眼路德,“先生们,您们也读过书,也该知道某些社团就喜欢这样做。他们以入侵名人的智脑为自身的标榜,当然,他们不会对外泄露任何的消息,这只是学生间的谈资而已。不得不说,这次的活儿真是简单极了。”她小声地说。
“我从其中一个同学那儿得知贝克·兰萨多斯的打算……但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们这群该死的野兽,总会互相推卸责任,安琪拉恨恨地想着。若是她告诉了路德·兰萨多斯,说不定会导致双方的兄弟感情破裂,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至于霍尔拜因?别开玩笑了,她在第五星工作了这么久,就没有面对面见过这位老板。
“我利用实验室的支出漏洞,每月转账一些小钱,加起来正好是七千万。这七千万,我雇人去烧毁了那批有问题的麻醉剂,再找人做了一批一模一样的送过去——当然是正常的麻醉剂。有钱什么都能办到。”安琪拉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全部过程。”
霍尔拜因挑眉道:“事实上,我对于这些不感兴趣。你还有别的什么想说吗?”
“那么您想听什么呢?”安琪拉有些厌倦了,她无形中化解了第五星的一场信誉危机,到头来却要被“审问”。好吧,虽然她的行为的确是私下行动而不受控制的,但要不是她,说不定霍尔拜因已经被抓进牢里去了。
“目的,亲爱的。”霍尔拜因甜蜜蜜地说,“你总不会说,这是为了世界和平吧。”
安琪拉咽了咽唾沫,迟疑着说:“至于这个……是私人感情方面的原因,先生。”她望了一眼路德·兰萨多斯,但遗憾的是,对方没有给她任何回答,无论是眼神上或是行动上。
“我仰慕兰萨多斯先生,非常的。”她咬了咬嘴唇,“不想他受到一丝的伤害。”这个自信的女孩儿头一次这么紧张。
这个说法非常有趣,唐临挪揄地望了一眼路德,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理会自己,只是皱紧眉头望着远处,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安琪拉瞪了一眼霍尔拜因,有些愤怒地道:“我清楚地知道,就算没有我的帮忙,这一次贝克的行动也不会成功的。但是您,霍尔拜因先生,却有可能把一切都归罪于路德·兰萨多斯,把他告得倾家荡产,尽管他毫不知情。这一点都不公平,他为第五星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换得这样的下场。我总得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一切。”
勇士小姐,唐临挑眉,他几乎想要起立鼓掌了。
“够了。”出乎意料,是路德喝住了她,“你先回去吧,汉斯。”他似乎不想再听了。
“好的,先生。”安琪拉望了路德一眼,目光中带着决绝,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有什么感言吗?路德。”唐临道,“针对刚刚那场精彩的演说。”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惹人讨厌,蜉蝣。”路德道。然后他迟疑了一阵子,最终说:“我得先走了……我要确保那个女孩不会做傻事。”
“去吧。”霍尔拜因挥挥手,赶走了路德。
“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这可真够无聊的。”唐临自言自语道,这并不代表他完全相信了安琪拉所说的话——她固然没说谎,但唐临在其中却读出了一些深层的内容。
相比起这个,唐临望向身边的霍尔拜因,其实最大的赢家就在这儿,不是吗?
“汉斯。”路德追上了在前面快步走着的女孩,叫出了她的名字。
安琪拉在走廊上站定,她转过身来,略显尴尬地道:“兰萨多斯先生。”她的眼眶发红,但是并没有哭泣,这个坚强的女孩不允许自己落泪。在刚刚那一番动情表白之后,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要如何面对路德。
“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这的确为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路德真挚地道,“但是很抱歉……”
“我懂的,先生。”安琪拉露出一个苦笑,她要离开这里了。
“我向你保证,你只是回去上几个月的课,很快就能回来。”路德暗示性地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唐临拒绝了霍尔拜因留宿的邀请,独自回家。这让霍尔拜因感觉生活无趣,他思考了片刻,最终决定约见一个人。
霍尔拜因遣散了佣人,自己驾车前往勒内一个地处偏僻的餐馆,这个会员制的餐馆看上去门可罗雀,它只允许拥有会员证的人进入,虽然菜式一般,但胜在绝对隐秘、安全。
他到达餐馆的时候,圆桌的对面已经有人在等待他。那是一个矮瘦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五官扁平,平凡无奇,但霍尔拜因知道,正是这样的身材和相貌最适合伪装、易容。中年男人能够轻易地假扮成另一人而无人发觉,而完成这一切,只需要一些垫高鼻梁的硅胶和改变脸型的棉花——他精于此道。
“老爷。”男人恭谨地向霍尔拜因问好,“是有什么任务吩咐吗?”在此之前,他成为过当红的女星,也做过勒内的市政议员,而最近他化身的一个人物,则是劳伦斯·费舍尔。真正的费舍尔早在半年前就在医院里逝世,死于肺癌,男人取代了他,因为霍尔拜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供应商。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那批树叶调查得如何了。”霍尔拜因说。
男人回话:“这当初的确是我们的疏忽。很抱歉,老爷,目前仍没有任何消息。”
霍尔拜因很早就收到关于古柯叶的消息,那时猎鹰已经把麻醉剂运到了白桦镇,他本打算把麻醉剂召回,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一出好戏。他也乐意陪着对方演全套,毕竟生活太无聊了,需要一些调剂。那时唐临还没有现世呢。
他并不是不知道路德的打算,路德无非是想要借助霍尔拜因集团打压自己的家族罢了,他的哥哥贝克爬得太高,已经成为了路德事业发展的阻力,家族也成为了拖他后腿的存在,他那爱炫耀的父母和傻乎乎的妹妹都让他烦透了。有什么比一个需要依靠自己的家族更好掌控呢?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兰萨多斯家族元气大伤,但是路德却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
对于自己这位多年的好友,霍尔拜因也是乐于助他一臂之力的,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所以他一直没有吭声。
至于安琪拉·汉斯,那个天才女孩,她或许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出于本心。但谁能保证她不是受到路德的暗示?霍尔拜因对于这类的事情一向很有体会,他就经常这样做,用一句话就能让对方对他死心塌地。但是唐临是个意外。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批树叶的来源了——这让霍尔拜因有着非常糟糕的预感。这可是和玩手段玩心思不同的、真正的潜在危机。
“老爷,我想,我需要换一张脸了。”男人对霍尔拜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