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二十三章 无处可逃 “是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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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萧纪以我清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侯一模一样的表情和一模一样的动作，分毫不差地端坐在同一个地方。
他这个人，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十分的神奇。
大概是我散漫惯了的原因，平日里无事时，我的姿态大抵都可以用一个“窝”字或者一个“歪”字来形容。即使是在工作，只要条件允许，我便会寻些抱枕靠垫之类，将椅子布置成沙发陷在其中。若是在家里，则更是可以直接在床头一靠了事。
他第一次见识到我这副模样的时候，刚刚被我捡回家不久。那时可能碍于情面，他并没说什么，就连神色也没有泄露分毫。但我猜，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当时好像正从我面前经过。看到我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不过，他旋即便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当时我还很有些尴尬，于是在一段时间内收敛了许多。可在家里还要这样一直端着，实在是累得慌。
后来慢慢混得有些熟了，我便再次懈怠了下来，即使偶尔被他看到，也能淡然以对。此后，我终于回到了过去自由自在的日子，而他对此也从未说过什么。
不过，他虽然宽于律人，却非常严于律己。莫说是在工作，就是平时的一举一动，拿来随意拍上一拍，都可以当成作品直接登上杂志封面。
我曾经想问问他，他这样一天到晚绷着，会不会觉得累？换做是我，想想便会觉得腰酸背痛。但是那时，欣赏他的举手投足是我人生一项重大的乐趣。虽然并不觉得一个人的举止会被我无聊的问题改变，但为了以防万一，这话我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不会累的，因为他的人生原本就是这样。每做出一个动作，每迈开一次脚步，都是要经过严密计算和考量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
所以，那些曾经让我无比期待的每一句话，他所慷慨给予我的每一个表情，甚至那场惊心动魄扭转命运的相遇，多半也只是一场精心布置过的步步为营罢了。
“饿不饿？”萧纪静静地望着我，幽深的目光里似乎有些审视的意味。
“还好，”我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扯开，移向远处盈着炫目金色斑块的冰蓝色海水中。那光线实在是太强，我的眼前好似渐渐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白纱，就连沙发上的那个身影，也遥远了起来：“我有些累，想回沙滩别墅休息。”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用淡淡的墨色眸光将我完全笼住，神色愈发莫测了些。半晌，他问道：“明天回国，你今天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沉沉盯了我一会儿，平静地将视线移回笔记本屏幕上：“那好，我现在叫车。”
我们并没有像来时一样从水上离开，而是走了一回连接水屋与沙滩的长长栈桥。我在别处曾经见过栈桥，却远没有脚下的这座这样长。
坐在奶白色的电瓶车上向后望去，湛蓝的天空与澄澈的海水交相辉映。微微带些咸味的空气中，弥漫着慵懒的金色气息。
一时间我竟有些眩晕，分不清是点点阳光跳跃在海面，还是闪耀着的海水点亮了天空。一阵海风拂过，肩头的蓝色丝巾悠悠扬了起来，衬在那海天之间，浑然一色。我将注意力全部牢牢固定在随风舞动的丝巾上，努力忽略坐在我身边的另一个人。
电瓶车停下来的瞬间，我从上面一跃而下。度假村里大多是蜿蜿蜒蜒的窄窄小路，电瓶车相应也很是玲珑。虽然绝对谈不上拥挤，然而以这样的间距和萧纪坐了一路，我仍然觉得浑身上下都快要僵掉了。
萧纪从车的另一侧下来，绕到我的面前。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这种状态发生在我们之间，其实非常正常，然而这一刻，空气中像是添了什么胶着的物质，整个凝滞在那里，并且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让人难以抽离，越来越让人无法触碰。
他的眼神是一贯的幽暗深邃，分辨不出任何的情绪：“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儿一起吃饭。”说完，便径自转身，向他的房间走去。
我目视他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暗自松了口气。快步向房间走去，我的手不自觉地按向心口的地方。那里，近些天来愈发惴惴。
因为，我开始发觉，我和萧纪之间，已经脱离了本应恪守的轨道，向着无法预知更无法控制的地方，义无反顾地滑去。
那个地方是一个黑洞，黑暗、危险、深不见底，飘荡着笼罩了惨烈过往的阴影，游弋着浸了血腥气息的幽灵。那根本不是我想去、或者该去的地方。
可是，就如同所有残酷的陷阱之上都有一个最美丽的幻境一样，这个黑洞的洞口，散落了一地有人遗失在那里的、这个世界曾经唯一存在的温暖。
那温暖总能发现最脆弱的关节，然后向我邪恶地伸出双手。它知道该怎样伪装成一个和我一般孤独而冰冷的灵魂，知道该如何欺骗我说，我们可以温暖彼此。是我太软弱，总会给它趁虚而入的机会。
可是，那样的万丈深渊，我已经跌下去过一次，为此几乎搭上了整条性命。我是要有多勇敢，又有多愚蠢，才会将同样的错误重新再犯上第二遍？
确认大门在我身后关好，院子中空无一人，我迅速拉好窗帘，直接奔向衣帽间门口，双手一把拉开那里的双开大门。焦急间，不慎用力过猛，两扇棕红色实木大门“嘭”地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引得门板和墙壁同时响起一阵哀鸣。
无暇顾及这些，我谨慎地环视四周。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至少，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我准确地找到藏着手机的那条运动裤，抖着手摸了过去。运动裤内侧口袋鼓鼓囊囊，一小块硬物硌着我的手，略略有些发热。
我清楚地听到心中悬了整整一天的大石“哐当”一下落了地，砸起一室的烟尘。我把一只手肘撑在衣橱的实木壁板上，把头深深埋进了衣物堆里。
掌心的地方，小小的手机因为电源插了太久而散发出阵阵热量。我将它紧紧握住，拼命地汲取那一点点的温度。终于，海水浸泡过后，连热水澡也无法驱赶走的寒意，好像终于在一点一点离我而去。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决定马上给苏函打一个电话。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无法找到小跳了，但是至少可以给苏函报个平安。况且，明天便要启程回国，之后联系恐怕会更加不便。
这样想着，我收回撑在衣橱上的手，向连着手机的电源线摸去，准备将其拔下来收好。就在这时，寂静的衣帽间内，蓦然间乐声大作。
《两只老虎》的曲调如同轰鸣的惊雷，生生将我做到一半的动作凭空定住。我如同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下一般，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僵硬地转过头，我却发现，敞着大门的衣帽间内外，除我以外空无一人。又愣了几秒，我才意识到，那是手机的铃声。
我猛然一扯，全然顾不得电源线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慌忙把手机举到面前。定睛一看，居然是苏函的号码！我瞬间按下了接听键。
“函，是你吗？”戛然而止的乐声，让此刻将我环绕的寂然，显得更加诡异不安。因此，明知并无旁人，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妈妈！”
“小跳！”居然是小跳！巨大的欢愉从我心底如七彩喷泉般涌起，顷刻间淹没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只剩下缤纷的颜色，“宝贝，你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
“呜，”小跳委委屈屈地哼了一声，软软糯糯地回答道，“妈妈，小跳昨天等了一天妈妈的电话，都没有等到，有一点伤心。妈妈，你很忙吗？是不是没有时间给小跳打电话？”
我一下被泪水哽住：“小跳，对不起。”
我的女儿在眼巴巴地等待我的电话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是在看海豚？在烛光晚餐？还是在和萧纪一起浮潜？我到底有什么资格，让小跳喊我妈妈？
“小跳今天也在一直等，可还是没有接到妈妈的电话。爷爷奶奶派来接小跳的人已经在楼下等了一下午，刚刚一直在敲门。Daddy不许小跳给妈妈打电话，可是小跳好想妈妈，就趁Daddy去和门口的人说话，给妈妈拨了一个电话。妈妈，”小跳绵绵的声音忽然低了许多，有些与她平素十分不符的小心翼翼，“你不会生小跳的气吧？”
“当然不会，”我努力笑起来，“是妈妈的错，妈妈也好想小跳，怎么会生小跳的气呢？不过，小跳还是应该听Daddy的话，是不是？”
“是。”细细的童音认认真真的回答道，“小跳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都会乖乖听Daddy的话，不随便给妈妈打电话。啊，妈妈，Daddy来了，妈妈和Daddy说，小跳不是故意不听话的，不要骂小跳好不好？”
“好，乖，你让Daddy听电话好不好？”
电话那头有些微微的响动，苏函温暖的声音随即响起：“小漫。”
“函，我昨天没能给你们打电话，你有没有着急？对不起。”
“怎么会，小漫，我明白你的处境，我只是很担心你。”
“我知道，函，我很好，真的很抱歉。我明天回国，不知道中间会不会发生什么状况。如果之后我不能给你们打电话，你也不要担心，帮我安慰一下小跳。函，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好对不起女儿。”
“小漫，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你要记住，这并不是你的错。”
“我一直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函，我现在真的觉得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当初也许根本就不应该……”
“小漫！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和小跳，是我身上发生过最好的事。对于小跳来说，你也是如此。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赋予生命更重要的。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不论我和爷爷奶奶有多爱小跳，都不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你知道，你对小跳来讲，是唯一无法取代的人。”
“函，谢谢你。你相信我，事情已经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了，我不会让小跳等太久的。”
“小漫，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我很想你。”
“我知道，函，我也很想你。”
挂掉电话，我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衣橱旁边的落地穿衣镜上。那里冰凉的触感，狠狠刺激着我的神经，支撑着我不要倒下。事情，应该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吧？
最开始的时候，我曾以为，漠视是摆脱萧纪的最好办法。后来，我想，也许针锋相对，是让他放弃的最快捷途径。可是我都错了，错在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
我现在终于明白，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讲，任何违背其意愿的事情，都只会更加激怒他，更加不会被轻易放过。想要离开，最直接的办法，大概是成为他厌恶的样子。
可是很可笑的，我竟然连他厌恶的是什么都不清楚。熟视无睹、冷嘲热讽、尖酸刻薄、甚至粗鲁无礼，我都已经要厌恶我自己了，可是，他为什么还不放手？
那么现在，我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但愿这样，他会慢慢放松对我的警惕，慢慢让我能够找到离开的机会。
“是多久？”身后，萧纪低沉的声音，如同千年微澜的古井。
整个世界好像骤然间静止了，并且在不断地缩小、再缩小，直到将我紧紧缚住，狠狠坠向那口无底古井最深最沉、最泯灭生机的地方。
那井水的颜色是那么的幽黯，那么的漆黑无底，如同自地狱尽头层层淌来的一般，平和、阴郁，由炼狱中的烈火和极地的冰寒淬成，带着最淡然的怒意和最可畏的平静。
“顾惜，你所计划的‘不会太久’，到底是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二十三章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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