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二十七】温青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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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想，只要够努力张望，就能看见过去。
——安吉拉·卡特
温家是本地的世家，无人敢惹的地头蛇，只可惜，这所谓世家，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阀大族，而是作恶多端的盗匪世家。
很多年来，温家堡里，只出过一个好人，那就是我娘温仪，当然，后来又有了我。我自认是个好人，是因为我手上从未沾过无辜之人的鲜血，可是我娘呢，连虫蛇鼠蚁也不肯伤害，每每撞见，只是驱赶开也就罢了。这么比来，我似乎也不算是多么善良了，后来袁大哥也曾取笑我：“青青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半点也不像你母亲那样柔弱善良，想必是继承自我的老丈人吧？”
娘亲是极为温柔的一个人，她房间里的灯烛总是笼着纱罩，素色的娟纱上，工笔描绘出兰花，幼年时，我不耐烦纱罩遮了亮光，总想取下来，娘亲却笑着劝我：“你看，小飞虫都爱朝着亮光上扑，若是不罩上灯，它们就会扑进火焰里，岂不是平白害了它们的性命？”
我好奇的看着她，不明白，性命有什么可贵，害几条性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爷爷们惯常爱拿往事吹嘘，无非是杀了某家几口人，夺了某人多少财物，或者欺侮过怎样的美貌女子，一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连人命尚且如此卑微，何况蝼蚁？
我对娘亲的过分的善良，多少是不以为然的，就像爷爷说的，我们这样的出身，生来就是江洋大盗，杀人越货才是本分，若是有一日改邪归正，就等着仇家杀上门来吧。
很多年后，我虽不像娘那样心慈，到底手上也没有沾过无辜之人的鲜血，于是我可以坦然地和袁大哥站在一处，问心无愧，旁人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时才明白，娘亲要我以纱罩灯，并不是强求我也去爱惜飞蛾的性命，而是时刻提醒我，不要养成残忍好杀的性情。
娘亲是菟丝花一样的女人，美貌，柔弱，以爱为生，一辈子都在等着爹来接我们娘俩离开温家堡。她常常在花园里靠院墙处的石凳上久坐，偶尔也抚琴，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的坐着，脸上挂着似喜非喜的深情。
我后来才知道，那石桌石凳处，曾经立着一架秋千，娘亲荡秋千荡得高了，叫院子外的爹拦腰带出，竟掳了去。这么多年了，爹一直杳无音信，娘亲却固执的坐在原处，她相信，一旦爹回来，必会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来来寻她踪迹，所以她不能走远，她得守着这个地方，守着他们的过去。
我没有见过那架秋千，大约早就被人拆除了吧。其实秋千在不在又有什么要紧呢，那个荡着秋千笑声传出墙外的少女，那个怀着仇恨而来的俊朗儿郎，都不在了。
爷爷们虽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然而血脉相连，他们对我多少也有几分真心宠爱的吧？爷爷常常懊悔，若是当初不学着那些官宦人家养小姐的样子培养娘亲，也不至于叫她如今过的这样苦。故而，我自小就被当做男儿教养，不管是武功阵法，还是诡计奇谋，皆有涉猎，唯恐成为柔弱无依的女子，应付不来这险恶的世道人心。
这么多年，娘亲带着我在这温家堡里苦熬，吃穿用度上固然不受亏待，可是就连丫鬟下人也敢在背地里说些不三不四的闲话。
夏日的午间，娘亲带着我午睡，打扇子的丫头只当我们俩已经睡熟，小声嘀咕着：“做出了那样的事，还当自己是家里的正经小姐呢，要不是没法子，我才不伺候这样不检点的女人和野孩子呢……”
偏偏娘亲只是搂着我假寐，听了这话却如何再睡得了，只是坐起来默默流泪，气恼的脸色煞白，我不顾她阻拦责打了多嘴的小丫鬟，可是我也明白，就算打了丫头，于改变世人的眼光上，终究是无用的。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若是个弱女子，便只能顺应命运的轨迹，看着自己的人生像一叶扁舟沿着湍急的河流而下，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大风吹翻，或者被浪打碎，天地不仁，没有谁会怜惜你的万劫不复。
所以我用心学习武功，我相信英雄不问出处，因为，如果英雄有个不堪的出处，那么，敢问的人，都会死。
或许是继承了父亲在武学上的优异天资，我对武功心法领会的极快，女孩子个子小巧，身手更是灵活，爷爷欢喜的笑着，夸我简直是偷盗一行的奇才。温家倒也没有人再敢小觑我，至少当面不敢，表哥更是日日跟在我身后，百般痴缠，做着一亲芳泽的美梦。
我一点也不喜欢表哥，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世人欺善怕恶的缩影。幼年时，我听过的所有污言秽语都出自他的口中，他会捡了土块砸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忍住不哭，绝不叫他看了笑话去。
后来，我遇到的袁大哥，人品贵重，武功高强，待我更是好的没话说。娘亲说，这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从袁大哥传承的我爹的衣钵开始，就注定我们有夫妻之缘。
命中注定？不，我从不相信命中注定。长平公主金枝玉叶，美貌无双，袁大哥固然君子端方，又岂能无动于衷？我与袁大哥出生入死多少次，才得他彻底的倾心，若不是我强求，他也未必不会有二妻吧。
有人在命运面前是只能随波逐流的，娘亲只是一介弱女子，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人从自家院子里掳走，情郎被害逃亡，她却无力去追随，之后也无法去寻找，所以她听之任之的被命运的风浪裹挟着走向了不幸的结局。
我不要学她，我偏要挣扎，要变强，要逆着宿命的河流而上，成为能够与袁大哥匹配的人，并肩而行，永世不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二十七】温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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