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入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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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是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幽暗的台下，许哲西认真的看着台上的表演，屈愿在他身边一会伸长腿一会翘二郎腿，整个人东挪西蹭，最后不老实的凑到许哲西耳边。
许哲西眼睛盯着台上，把食指放在了唇上作了个嘘的姿势。
屈愿脸上一垮，可怜兮兮的撒娇：“许哥。”
许哲西挑眉，看了眼屈愿后起身。
许哲西到上北市以来，一抓着功夫就会到剧院看戏，久而久之跟屈家兄弟也就混熟了，成了两个小屁孩的知心哥哥，专门解决各种难题。
“怎么了？”许哲西问道。
“这次哈姆雷特的排练得有三个月，爷爷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亲自上阵导演。”屈愿不满的说：“不是我说，到现在还卡在选角上，就我爷爷那身体根本坚持不住，迟早得让那群臭演员气出高血压来。”
“什么臭演员？”许哲西斥了一句，又叹了口气道：“屈宁呢？”
屈愿嘿嘿一笑，抓了抓脑袋：“我们今天有课，但是我跟他都不放心爷爷这边，所以约定一人翘一天来剧院盯着。”
“不用这样。”许哲西语气平和了点，交代道：“明天开始不用了，我最近有空。”
“诶？”屈愿惊讶了：“许哥有空也不能天天上这啊。”
“天天跑显勤快。”许哲西领着屈愿往里走：“我待会儿有点事要找你爷爷商量，你别插嘴。”
屈愿眼睛骨碌一转，笑嘻嘻的跟在许哲西后头：“我什么时候爱插嘴了？我嘴巴可严实了！所以许大哥你看你有什么事要跟爷爷说的，先跟我说嘛，到时候我好帮你吹吹风。”
许哲西忍不住笑了笑，猛的停住步伐，身后的屈愿差点撞在了他身上，惊惊乍乍的一摸鼻子。
“许哥？”
许哲西回头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人生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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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肃太久没有出山，这次公开选角的的消息一传出去就闹了个风风火火，导致来剧院的人数立马倍增，川流不息。而到这里的人中，多半都期望自己能走上一运被屈老相中，少数人对饰演哈姆雷特也没兴趣，就是冲着配角的位置来的。
无论如何，他们都有目标。
许哲西在这里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
这几天，他只要接电话惊喜就一波跟着一波，原定计划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审核的剧本，居然三天就得到了小道消息回复，说这次准能过关，薛鸣更是乐的直接拍板要开拍电影。
这很不对，大大的不对。
许哲西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手的推着，跌跌撞撞的往前跘，睁开惊恐的眼前往前一看，乃是万丈深渊。
只要自己再摇晃一下，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可是，现实的却完全不一样，他睁开眼看看前边，话剧选角正在举行，拿起手机一看，电影准备工作异常顺利，再稍加回想，前面是林越一败涂地。
感官似乎背离了现实。
还是说，现实背离了他的感官？
许哲西半垂下眸子，眼前浮现出容屹那张脸，长得漂亮也爱说漂亮话，说要帮他……难道容屹帮他的效果就是这么惊人？
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许哲西感叹一声。
“许哥，好像面试完了！”
“嗯。”许哲西对屈愿微笑，再次告诫：“记住，待会儿别插嘴。”
屈愿在嘴巴前面打了个叉叉：“我保证！”
两人到了屈愿身边各坐一侧。许哲西简单的把目前的处境说了一遍，诚诚恳恳的道：“屈老，我今天就是来求您解惑的。”
屈肃睨他一眼，把话剧剧本甩给了许哲西：“你去试试。”
“嗯？”许哲西完全没有试戏的准备，微微错愕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试一遍再说。”屈肃斩钉截铁。
许哲西捏着剧本，看着台词微微点头。
《哈姆雷特》又名《王子复仇记》，作为一部悲剧作品，因为曾经上过课本被人广知，但是真要轮到话剧上，看过的却也不多。
上辈子，这是许哲西的复出剧。
也是他十年复仇的前哨。
至今，许哲西还记得自己饰演哈姆雷特时候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入戏，自己人格中与哈姆雷特贴近的地方完全重合，复仇的愿望也被无数倍的扩大，他变得多疑善变，诡谲阴冷，每天醒来都会首先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而无论做什么都会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即使反反复复的确认别人对他没有恶意，但他依旧讨厌跟人接触，除了排练之外他就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
那种感觉很可怕。
有次排练的时候，他差点勒死了合作的演员。
事后，那部排练了三个多月的《哈姆雷特》只公演了一次就被屈肃取消了，许哲西被送到了心理医生面前接受治疗。好在他本身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所以那些幻象也只是短暂的存在。随后，他也习惯了长期性的接受治疗，入戏跟出戏状态越来越好。
但再次拿到这个本子，许哲西还是皱眉了。
舞台依旧是这个舞台，人却是十年后的人，他与哈姆雷特最心心相印的地方——复仇，也变得不那么单纯起来。
这一次，他的母亲还好好的活着，他那个温馨的家庭还在，还有好兄弟任连，还有待他如子的师长屈肃，他不再潦倒落魄。
他没法对亲情、友情产生一丝丝质疑。
但癫狂的哈姆雷特怀疑一切，父亲被亲兄弟害死，母亲在一个月内改嫁害死父亲的人，他甚至因为怀疑杀死了自己爱人的父亲，最终奥菲莉亚死了，他却要和她的兄长生死相斗。
完美的悲剧。
许哲西看了一眼屈肃。
屈肃给他的剧本并不是经典的生死思考片段，而是哈姆雷特一场激昂的内心角逐，此时的他还没有确认叔叔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还保持着对世间一切美好的幻想，理想还充斥在他的心中，但他开始怀疑起了一切，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哈姆雷特开始动脑筋想办法来找到事实的真相。
懦弱与坚强，邪恶与善良在他身上只有一线之隔。
“复仇！”
略带沙哑的咆哮声突的传来，即使没有任何预兆，只用了两个字，所有人却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绝望的愤怒如寒冰一般侵入身体。
他们齐刷刷的看向舞台的一角。屈愿也呆了，吊儿郎当被丢到了九霄云外，他诧异的前倾身体，恨不得爬到舞台上去研究研究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许哥。
那里，站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握紧的拳头死死的抓住了舞台上的帘布，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头埋的低低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整个人却仿佛是掌管着复仇的魔鬼阿拉斯托耳，被笼罩在了漫天的黑暗之中。
猛的，许哲西用力一扯，愤怒的丢开了帘子，他迈开步伐，却止不住身体冲前飞冲，仿佛完全控制不住身体的动作，无尽的愤怒随着他的飞奔的动作奔涌出来：“荒淫的！狠心的！奸诈的！淫邪的！悖逆的恶贼！”
他的动作突的停住，空阔的舞台寂寂无声，只留下复仇的黑影，仔细一看，他的眼神已经变得狂乱不已，唇角刻着阴冷还有疯狂。
这时，一切的思维都变得简单，直白，只有两个字就能平复人们破土而出的欲/望。
“复仇！”
是的，复仇，只有复仇，才能缓解这份恶气；只有复仇，才能换来他片刻的安宁；只有复仇，他才不用在这场噩梦里挣扎！
复仇，复仇，复仇！所有人都在心里呐喊。
暴怒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真是个蠢才！我亲爱的父亲被人谋杀了，鬼神都在鞭策我复仇，我这做儿子的却像一个下流女人似的，只会用空言发发牢骚，艹！艹！”
艹，这句脏话不怎么好听，但是每个人却觉得那骂声就是在自己脑袋里回响，好像开口骂的人不是许哲西，而是他们自己。
有什么不能骂的？就算是吃饭排队被插队了也会有个愤怒吧？
骂出来，爽！
狠狠的摔下手中的东西，许哲西脱力的半扶着窗沿，大口大口的开始喘气。他的眼神望着台下，变得空空荡荡的。
随着他的变化，台下人高涨的情绪猛的一跌，也跟着忐忑起来，幸好，许哲西再次开口了。
他汹涌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语调也豁然开朗，慢慢的说：“我听人家说，犯罪的人在看戏的时候，因为台上表演的巧妙，有时会良心发现，当场供认他们的罪恶……”他眼神再次变得激动不已，甚至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我要先得到一些比这更切实的证据，凭着这一本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
台下俱静。
惊诧还遗留在屈愿的脸上，他扭动着僵硬的身体望向屈肃：“爷爷，这谁……不是，许哥表现的怎么样？”
屈肃哈哈一笑：“小许？赶紧下来。”
许哲西一把抹掉了额头上的汗，从楼梯慢慢走了下来，到了屈肃面前时眼里已经一片平静。
“怎么样，屈老？”他问。
屈肃闻言一笑：“不对，应该我问你，你演完了觉得怎么样。”
许哲西迟疑了一下，试探性的开口：“我觉得哈姆雷特这个人物有点神经质，所以不好控制……”
“谁问你这个？”屈肃满脸不高兴的打断了许哲西的问话：“你看上去也聪聪明明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傻？”
许哲西……
哈姆雷特是个悲剧的人物，但是他身上还有对光明的渴望，即使到了最后，他的内心依旧挣扎，他永远觉得邪恶是恶魔，是应该去除的东西，而唯有光明，是他的期盼。
这是他后来多年的出来的结论。
但十年前，他陷入哈姆雷特狂怒的一面，整个人都丢掉了理智。而现在饰演这个人物，并不能给许哲西带来什么恍然大悟。
他已经变成了果断、冷静的许哲西。
屈肃突然道：“无论事情多复杂，我们还是要回归本质。”他抬头望向许哲西，纵使年迈却依旧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混杂：“本质是什么，你知道么？”
许哲西紧紧的抿住唇，低头思索。
本质是什么？这件事里，本质到底是什么？
五分钟后，他抬起来头，微微一笑：“谢谢屈老。”
屈肃道：“做了决定了？”
许哲西说：“我会把经纪约交给横梁影业。”
“横梁影业那边给你的条件是什么？”
“新人签约模板，一个字都没有变，而且我父亲肯定不会同意我去演戏。”许哲西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但是我喜欢演戏，我对舞台有归属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跟事业。”
屈老满意的点头：“为什么会这么做决定？”
“因为……”许哲西想着该如何表述，最后决定有话直说：“我父亲也算是演艺圈里的一匹狼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是唯独不能接受我是同性恋。”
屈肃一愣。
许哲西继续说：“为什么他不能接受呢？如果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他理都不会理，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压榨出那个人的剩余价值，合作的时候肯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这么对我，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爱我。”
“他爱自己的子女。”
许哲西说：“只有这个前提，我们可以用一百个方法来化解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我完全没有必要跟一个爱自己的人对抗。”
“而时代对我，只有钱跟利益，三千万虽然不是小数，但是也不是不能另想办法弄到手。况且我不需要一次性拿出三千万来，事实上直到片子剪辑完毕，至少得三到四个月，这之前我只需要再弄到一千万就行了，发行的问题，我还可以慢慢想。”
许哲西勾唇。
他可以拿到这一千万。
而且，像上辈子一样，他不用空档很久没有戏演，因为有一个舞台时时刻刻在等着他。
“屈老，我想加入市话剧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入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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