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血斑 人生长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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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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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至距今……好几十年以前。
邀月和怜星这对姐妹，尚在京城某一官宦人家中，过着腐朽堕落的贵族生活。
她们名为姐妹，却非一母所生。
邀月是正房嫡出的大小姐，怜星是正房陪嫁生下的二小姐，她们的生辰，只相隔不到三个月。
因同属正房一系，又是府上唯二的两位小姐，两人自小便玩在一处，并以其他姨娘屋里的四位“哥哥”作为共同的敌人，同仇敌忾，感情极为深厚。
四岁那年，先皇驾崩，新帝继位。
国孝未半，新帝便急不可待地，同效忠废太子的大臣们，算起了总账。
邀月的爷爷首当其冲，被一撸到底，以乱国之罪论处。家中男丁，十八岁以上斩杀，十八岁以下充军，妻子财产均籍没入官。
兜兜转转，最终只剩下邀月和怜星未曾分开，一同被发入教坊司中。
幸而，姐妹俩年纪虽小，仪容姿态却已不凡，隐约可见未来绝世佳人的风采。故而在教坊司中，也不虞有挨饿受冻之苦，只消将每日吩咐下的功课，随意应付过去便是。
以邀月、怜星之能，小小一个教坊司，又有什么样的功课能难得住她们？
在教养嬷嬷眼中，连邀月的孤傲和怜星的刁钻，都成了“大家”才有资格坚持的“独特味道”，哄着供着都来不及，依旧当千金小姐一般伺候着。
然而，她二人的花魁之路将将起航，移花宫的老宫主便来横插一脚！
她一眼看穿这两个小丫头绝美外表下，隐藏着的“战神”本质，当场便将她俩收作关门弟子，拐了就跑，双双带回移花宫抚养。
那时，老宫主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太太，离宫在外三载有余。
三年间，她踏遍天下，遍寻衣钵传人而不得！
老宫主本为“弃婴”之身入宫，一生未曾踏出宫门半步。老老宫主过世前，她作为当时宫内唯一修炼到《明玉功》第七重的第一高手，毫无争议地接掌了宫主之位。
在当时的她看来，移花宫的宫主与一般宫女，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差别。
无非武功高一些，由她挂着“宫主”的名头，放到江湖上，震慑度更高一些罢了。
宫内的一应事务，只需遵循第一代宫主所立、经由历代宫主不断完善的宫规，便可圆满运作。
那时的移花宫，宫主之位，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可弹指一挥间,忽忽二十载,宫主变成了老宫主，却不得不面临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
移花宫阖宫上下，自她以下，竟再无一人，将《明玉功》修炼到第七重之上！
要知道，《明玉功》统共也只有九层。只要能使到第六层，已可与当代第一流高手一争长短，若能使到第八层，就可无敌于天下。
一代接一代，移花宫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引人觊觎，已是大势所趋。
之所以始终安然无事，宫中所驻守着的永不断档的绝世高手，功不可没。
第七重的她，尚且能勉强守住这份平静。待她百年之后，仅凭第六重的那几个丫头，如何能挡？
她没有她师父、太师父、太太师父、太太太师父和先祖她们那般幸运，守在宫里，便能等到合适的传人。但她身为宫主，便要扛起守护移花宫的责任。
传人不来，她便自己去找！
于是，移花宫第五代宫主，以六十岁高龄，首次离宫，下山寻觅传人——
还真给她找着了！
老宫主且喜且忧，素来宽厚、豁达的她，唯独在教养邀月、怜星之时，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
移花宫多山野村妇，原本宫中的氛围，跟森严、冷酷之词，压根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老宫主为求万全，在邀月、怜星身边，生生打造出了一个与普通宫女隔绝的真空带！
睁眼，练功；闭眼，打坐。
这就是姐妹俩在移花宫生活了二十四年，所经历的全部……
多年以后，怜星宫主回忆往昔，亦满是唏嘘。
她说：“二十年前，我们已练到第八层了。在此之前，便是进度最快的前辈，也至少得要花上三十二年苦功。但姐姐和我，从我们六岁进入移花宫算起，总共只练了二十四年，这进境实已超迈古人。”
那时，老宫主和她们姐妹二人，都以为最多再过四、五年，她们就可练至巅峰。
谁知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以至于此后十年、二十年过去，她们的功夫竟一直没有进境，竟似已只能到此为止，再也无法更上一层楼。
当时怜星的倾诉对象，恰好便是小鱼儿。
他直接将疑问问出了口：“但你们……你们为什么练不成呢？”
怜星宫主是这样回答的：“因为专心。前二十四年，我们练功的时侯心无旁鹜。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们也有了烦恼和病苦。像凡俗中人一样，再也无法复现从前的专心一意。”
不能不说，老宫主的压抑隔离法，确是一种行之有效的高手培育之法。
邀月、怜星这两只妖孽姑且不论，单就邀月继任宫主的这短短十五年间，身体力行，引领冷峻之风，宫内的高手、高高手，亦忽然间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只是不知，老宫主若泉下有知，看到移花宫今日的盛况，心里究竟是欣慰多些，还是惋惜多更多一些。
但这一切，当年她在世时，又如何料想得到？
《明玉功》要求修习者“纯净”，纯净并不特指，需要变为忘情弃爱的木偶人。
邀月年少时，也曾将那把可以打开她心门的钥匙交付出去。
邀月的个性再是偏执孤僻，有那个掌握钥匙的人在，她这一生，便不会走岔；移花宫的未来，也至少能保百年平安。
那个人，那两个人……
最终却干脆利落，背叛了她！
轰轰烈烈，燃烧了心房的男女之情，她得不到。
如雏鸟依恋了二十四年的港湾，也不要她了！
十五年前，那段荡气回肠的四角恋，在那对有情人的眼里，他们四人的角色分配是这样的：
邀月，代表权威与恶势力。
怜星，代表屈服与叛逆。
江枫和花月奴，则代表了为求幸福，不惜主动与强权摊牌、对抗的真爱斗士！
无疑，邀月所扮演的角色，不怎么光彩，是一枚不折不扣的大反派。
她软弱的好妹妹怜星，背着她，觊觎她看上的男人，却连脱口而出质问之语，都需要借她之口。
怜星是怎么说的？
她几乎声嘶力竭：“我姐姐哪点比不上她？你爱她？”
她不明白，明明救他性命的人是姐姐！姐姐对他那般好，那般特殊，江枫为什么不能好好回报她？为什么要离开？离开……还偏偏是和花月奴……偏偏是花月奴……
【“她一辈子也没有对人这么好过。”】
嘴上说的是“姐姐”，“妹妹”的情义，又何尝少了？
江枫，江枫那时已死到临头，却依旧不肯低头。
他说：“你姐姐根本不是人。【她是一团火，一块冰，一柄剑。】她救了我，我很感激。我可以敬她如鬼，如神，但绝不是人！”
只有月奴，此生唯有月奴，她珍惜的、看到的，是他被掩埋在风华绝代的皮相之下，寂寞的灵魂！
呵……
三十岁那年，邀月按部就班，一举突破到《明玉功》第八重。
老宫主狂喜乱舞，突发脑溢血，含笑九泉。
临死前，她强撑着对邀月做了细细一番交代，将自己大半辈子的经验教训倾囊相授，并嘱咐邀月，有生之年，务必守好移花宫。
邀月郑重地答应了。
但事情到了她手里，处置的手段可就简单多了。
宣扬移花宫的威名？我一家家挑战过去，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保障留守宫人的安全？留下怜星在谷中看家，什么样的敌人来了，也讨不了好！
次日，邀月正式接掌移花宫宫主之位。
即位后，她以宫主之尊，所下的第一道指令，便是闭宫锁门，所有宫女在解禁前，一律不得离宫半步；而她自己，则轻装简行，当天便出谷而去。
花了两个半月的时间，她横扫中原，连挑少林、武当、峨嵋，以及齐聚峨嵋的九大世家。
绣玉谷、移花宫、邀月宫主！
无人不识，无人不惧。
末了，伟大的邀月宫主挥一挥衣袖，不带半点世俗烦恼地走了。
但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她却意外遭逢了一场歼灭战！
一个武功差劲至极的废物，在十数个武功比他更差劲的废物的围攻下，左支右绌，眼见不敌。
那天阳光正好，邀月踩在附近一株大树的枝桠上，随风而动，颇感惬意。
她既懒得清场，又不愿绕道，便难得耐下性子，欣赏起了这场即将结束的厮杀。
当时她并未刻意隐藏身形，是以，那个厉害些的废柴，只一偏头便察觉到了她的所在。
废物就是废物，死到临头，还敢分心！邀月心中满是不屑。
果然，不到十息，那十余把剑便接连将他贯穿！废柴踉跄着倒退了两步，用尽体内仅存的气力，笑了……
他在夕阳下笑着，连夕阳都似失却了颜色。
世上绝没有一个少女，能抵挡江枫的微微一笑——
邀月，动了！
只一瞬，方才那些与他打得难舍难分，几乎要将他杀死的贼子，便悉数扑街。
他伤得那样重，但……但她能救活他，必定会救活他的！
邀月单手将江枫抱在胸前，另一手抵住他的后心，内劲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半个时辰过去，他的气息渐渐平稳，却仍微弱难辨。
邀月不敢大意，一边持续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一边分出部分心神赶路，全速赶回移花宫！
四天三夜。
以邀月之能，四天三夜之后，终于赶到移花宫时，也几近力竭。
幸好，她还有怜星，还有月奴姐姐……
怜星的功夫足够好，能保证内力的输入续命不会中断；由月奴姐姐照顾他，则比什么保证，都更能让人安心！
前后历时一个月，为了救回那本该必死之人，移花宫上下全力以赴，最好的饮食、最好的药物、最好的照料……
一个月后，待到江枫伤情回转，邀月、怜星皆元气大伤。
这一伤，已伤了根基。
但在移花宫后勤的强有力支持下，若能静心调养上几年，便不会对二人的武道前途，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可此后不过半年，花月奴便带着江枫私奔而去！
她卡在邀月每日打坐的时辰，精确绕开了所有由她亲自安排的巡逻人员，扬长而去。
她甚至还算准了，以邀月的骄傲，即便她恨他二人入骨，多半也只会自己一个人闷在宫里，自怜自伤，而不会追出移花宫。
只消宫里前来追拿她的人不是邀月，花月奴便有信心躲过！
事实上，她的计划只差一点，便要成功了。
从私奔到临盆，将近半年时间，邀月也好，怜星也好，没有人出谷，没有人追究。
偌大移花宫，未有半点异动……
若不是江枫的书童江琴，由妒生恨，卖主求荣，先将他们的行踪卖给大盗“十二星相”，又巴巴地找去移花宫，跑到邀月跟前求带路，邀月只怕至死不会再离宫半步！
“是啊，恨我……他恨我，她也恨我，可你知道我多恨她？我恨得心里滴出血来……”
在一心求死的江枫面前，怜星没忍住，吐露了心声。
邀月，同样没坚持住。
她都做了些什么呀？
她突然卷起衣袖，露出两只雪白的臂膀。
月光下，她皓白莹润的玉臂，此刻竟落满了红点——点点皆是血斑。
怜星宫主怔住了，江枫也被镇住了。
骄傲如邀月，此刻都不复以往的轻描淡写：“这都是我自己用针刺的。”
自从月奴带着江枫一同出逃以后，她每一天，每一夜，都活在无穷的痛苦之中。她恨……恨得只有用针刺自己，拼命折磨自己，才能稍减内心的痛楚！
“这些你可知道么？你们可知道么……”
当着邀月和怜星的面，花月奴与江枫宁求一死，以死亡来向她们抗争。
空余下她们姐妹二人，从此永困其间。此后十数年，始终停滞在《明玉功》第八重，再未突破。
这天，邀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枫苏醒之时，第一个瞧见的，不是花月奴，而是她；江枫养伤之时，她也没有再整日整日地闭关调养，而是选择日日陪在他的身边。
纵然她的《明玉功》修为因此跌落了一个大境界，纵然她此生都不可能再重新回到第八重，做回“天下第一”……
可，江枫，爱着她啊……
这是一个邀月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承认的梦。
清醒时的她，从没有想过后悔，更从没有奢望要重来，但这个梦，却切切实实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江枫死后第十五年。
他的孩子，她的弟子，视她如母。
而她，早在十五年前便已许下誓言：此生，定要让这孩子，终生痛苦……
……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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