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米洛

89、第 89 章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只是接下去上场的世子、公子们不但没放松下来，反而更紧张了，这成绩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在一位十四岁的公子射箭时，他慌得连弓都拉不稳，摇摇晃晃，连周围的人都看得直汗颜，别说皇帝了。

　　皇帝把酒樽往桌上重重一掷，吓得小公子胡乱放箭，这力道倒是蛮大的，可是箭射出去的方向不对，笔直朝着上空而去，还不偏不倚射中一只鸽子，鸽子掉下来的瞬间，不知是谁喊了句：“小心”。

　　侍卫以为有刺客，都把腰间佩刀拔了出来，直到鸽子砸落在地，方知虚惊一场。

　　转而又是官员们忍耐不住的取笑：“这都射的什么玩意，唉。”

　　景霆瑞望向亭子那儿，倒不是想要看皇上雷霆震怒的样子，而是方才有人喊小心时，他想保护皇上，便不觉抬头看去。

　　却看到皇上在那一瞬间，伸出左臂挡在柯卫卿的身前，虽然那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因为皇上很快就意识到那不过是一个小意外，便把手臂收了回去。

　　皇上在保护柯卫卿？这个情景让景霆瑞感到诧异，不该是臣子保护皇帝吗？

　　反观柯卫卿的反应，在皇上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时，景霆瑞拿起面前的酒杯，轻呷了一口，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因为柯卫卿的态度十分之淡然，以至于景霆瑞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毕竟还隔着一些距离。

　　“够了，除有信心能击中靶心的，其余人就不用上来了。”皇上的声音具有非同一般的穿透力，这些入宫前还春风得意的世子、公子，如今都萎靡万分，俯首低眉地龟缩原地。

　　这龙颜怕是马上要大怒了！

　　就在大臣们想办法度过此劫难时，有个宫廷侍卫竟然站出来道：“启禀皇上，景亲王府的少爷，射艺精湛，卑职曾有幸见过，何不让他出来一试？”

　　这侍卫尽管想表现出一副沉着稳定的样子，可是他的双腿都有些打哆嗦，声音也有些发虚。

　　“景亲王府的世子，方才不是已经比试过了？”一位亲王出列道，“哪还有别的少爷。”

　　那位侍卫还来不及答话，皇上已然抬手，往那皇亲国戚的人堆里勾勾手指：“景亲王出来说话。”

　　景安昌是慌里慌张地小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皇上面前：“吾、吾皇万岁，那孩子是本王的妾室所生，所谓射艺精湛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让他在这献艺乃是对皇上和各位公卿大臣的不敬……”

　　“因为是庶出，所以他不能比试，是么？”皇上直接打断了景安昌的话。

　　“正、正是如此。”景安昌一个磕头，显得极为虔诚。

　　“巧的是，朕也是庶出。”皇上此言一出，除了柯卫卿微微抿唇一笑，所有人都惊呆了。

　　从没有人拿皇上的出身说事，除非嫌弃自己命长，久而久之，是会有人忘记皇上的庶出身份。

　　“那、那不一样。”话都到这份上了，景安昌再不说些什么，这身家性命可就难保了。

　　“哪里不一样？”

　　“不怕皇上笑话，臣的妾室不过是一个歌姬，但皇上您的母亲乃青鹿国嫡公主，身份尊贵，岂能与臣相提并论。”

　　“你说的不错，朕的母亲以和亲的身份嫁入大燕，但皇考亲自领兵灭了青鹿，自那时起，母亲便是亡国之女，是皇考的嫔妃，而朕不过是诸多皇子中的一个，若以王爷您的要求来评定，朕难道不是庶出么？”皇上似笑非笑地说。

　　景安昌已满头冷汗，全然不敢接话。

　　“叫那孩子上来，既然连一个小小宫廷侍卫都能知道他本事，想必是不错的吧。”皇上说完，侍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柯卫卿终于放下一直捏在手里的酒樽，笔直望向景霆瑞所站的方位。

　　“就是这个孩子吧，眼神不错。”

　　柯卫卿的声音并不十分响，却像是被风送过来的一样，让景霆瑞浑身一凛，呆愣原地。

　　“是他吗？过来吧。”皇上道。

　　有人从背后用力地推了景霆瑞一把，景霆瑞一个踉跄走了出去，周围全是不怀好意地目光，有期待看好戏的，有嫌弃他出身的，如若这些目光是箭矢，早就把景霆瑞扎成刺猬了。

　　景安昌的目光是这些人当中最出彩的，有很深的责怪意味，仿佛景霆瑞射艺好是一种万恶不赦的罪过。

　　景霆瑞无视景安昌追过来的视线，定了定神后，跪在了凉亭外。

　　“景霆瑞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雷霆万钧、瑞气千条，这名字取得不错。”

　　“谢皇上赞赏，此名乃父王所赐。”

　　“哦？看不出景亲王还是很疼爱这个庶子的。”听不出皇上的口气是嘲讽还是当真赞赏，景安昌只能诚惶诚恐地跪叩谢恩。

　　而景安昌会给景霆瑞取这样好的名字，是因为景霆瑞出生之时，确实是一个雷霆万钧、祥瑞漫天的气象，才会有“霆”“瑞”二字为名。

　　如今看来，真有些分不清当时到底是祥瑞之兆，还是上天示警了，景安昌总觉得这孩子全然不像自己，一点都不安分，迟早会给王府惹出事端。

　　“你几岁了？”

　　“十岁。”

　　“年纪虽小，气势倒不弱。”皇上笑了，“去那边领十支箭，只要你能中八箭，我就不罚那侍
　　卫了，你若能全中，朕就算他举荐有功，可获奖赏。”

　　越级发言有违宫规，就算侍卫想要禀报也必须向上级传达，获得许可后，才能由上级禀报圣上。

　　景霆瑞看了一眼边上战战兢兢的侍卫，认出了他。就是那个与赵师父称兄道弟，一起饮酒还商议前程的人。

　　在所有皇亲国戚，公卿大臣都沉默不语时，他会冲出来举荐，是想获得皇上的赞赏吧。

　　看来他真的很怕丢了自己的饭碗，也是放手一搏了。

　　“是。”景霆瑞躬身领命，不卑不亢地走向比试的场地，向评判官领了十支箭。

　　“景少爷，这里有十把弓，依照力度不同二分，您年纪尚小，请选中间的这把，有十斤的拉力，我给您的箭重二钱，刚好合适。”

　　“他不是很厉害么？当然可拉强弓。”一世子见机起哄，“给他那把三十斤的弓。”

　　这里的三十斤不是指弓的重量，而是拉开弓相当于提起三十斤的重物。

　　“就是，挑轻巧的弓来用，再说自己厉害，那不就是矮个子里拔高个么，算什么本事。”兴许是见到庶子上场，心有不甘，那些平时被宠溺惯了的公子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纷纷出言抗议。

　　“真是笨，哪有说自己是矮子的。”那世子的父亲终究忍不住，上前给了那小子一肘，世子终于不吭气了，却引来不少人窃笑。

　　“那就三十斤的弓吧。”景霆瑞对评判官说。

　　“这……”若不能控制弓弦，导致反弹，轻着断了手臂筋骨，重则终身残疾，怎么说也是王府的少爷，评判官有些拿不定主意，便看向皇上。

　　皇上微微颔首。评判官就双手端着巨弓递给了景霆瑞。

　　这弓可真大，都与景霆瑞的个子一般高，既然弓换了，箭矢也得改，变成五钱重箭，这是武将们惯常用的。

　　景霆瑞双手持弓和一支铁箭，往五十步外的，用稻草扎起的仿佛锅盔一样箭靶望了望，就转身往后头走了。

　　围观的人便跟着往后退，因为景霆瑞一直不停地走，有人质疑：“莫不是要逃跑吧？”

　　景霆瑞最终在一百步左右的地方停下，众人才知道他想以百步射箭，那同样是武将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这是瞧不起我们么？”那些十六、七岁的世子气红了脸，要不是有皇上在这，恐怕已经挥拳直揍景霆瑞的脸了。

　　“他当自己是神童不成，五十步能射中就不错了，百步……”围观者的话音还未落，景霆瑞已经拉弓射箭，因为他的动作太流畅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砰！”一声弹响，铁箭飞射而出，“咚！”锋利的箭簇深扎红色靶心内，而箭翎依然震动不止。

　　“哇！”真是一击即中而满座皆惊！

　　好些人倒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景霆瑞开弓射箭，如电光火石一般的箭矢掠过众人的眼前，再一次正中靶心！

　　“太厉害了，简直神乎其技啊。”

　　“就是，他还这么小，未来必定是前途无量呀。”

　　风向立刻就转了，前一刻还是不自量力的景霆瑞，现今是人人称道的对象。

　　景霆瑞并没有受那些人影响，一连射出十箭，气都不喘一口，靶心不过碗底大小，十支铁箭皆中靶心，这块稻草扎起的箭靶承受不起这等力道，有三支箭簇甚至穿透了靶心。

　　“真是大开眼界，没想这些后辈里头还有这等人物。”好些人重新打量起景霆瑞来，见他穿得像个仆役，但长得是浓眉大眼，且鼻头高挺，竟还是一位翩翩美少年。

　　发出唏嘘感叹的人就更多了。

　　“我怎么瞧着这个庶子反倒更有世子的派头。”

　　“是啊，不管是本领、长相，还有那种少年老成的气度，都比那软塌塌的景霆云强太多了。”

　　景安昌站在那里，自然听到了那些议论，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面露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景亲王妃早就气歪了嘴，但皇上和娘娘都在这里，哪容得了她发威，只得用手绢轻掖唇角，假装若无其事。

　　“啪啪。”在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不停时，皇上鼓起掌来，“很好，年纪轻轻就有这都能能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就连柯卫卿也一直望着景霆瑞，但不做言语。

　　“你这侍卫叫什么名？”

　　“卑职广元。”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东御苑的侍卫长，朕再赏你白银五十。”

　　“谢、谢皇上赏赐！”广元跪下，连连叩头。

　　“至于你，”皇上眼里带笑地看着景霆瑞，问道，“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皇上，我不要任何的赏赐，”景霆瑞笔直地跪了下去，恳切地道，“我只想为您、为大燕国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