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听宋斐然的坏话》纯原槿溪

1、秋予手札·一

　　幽暗的小阁楼里，只中央的矮小圆桌上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白烛，和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身着白色宽大道袍的少女低头跪坐在桌前，她的长发绾在小巧的耳后，如瀑的柔顺黑发乖巧地沿着她笔直的背脊线坠下，发尾扫在地面。

　　离得近了，才可以看清楚少女的动作。她的左手按在桌面上，右手正在摆弄着几根蓍草和几枚铜钱。

　　“竟是大吉？”少女发出一声苦笑，“破卦，一点不准。”
　　“合该大吉。”有人这样回答她。然而，房中并不见人影，那声音来自镜中，与少女嗓音相同，只是语气更为成熟镇定。

　　仔细看去，那镜中也有一张少女的面孔。同样的，与道袍少女是全然相同的衣着与外貌，如果不是二人对话，这厢就和普通女子揽镜自照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我明明被拒绝了。”道袍少女瘪瘪嘴，看起来好不委屈。
　　“好事一桩，”镜中少女微微扬唇，“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心上人，其实是个‘自恋狂’？”

　　“那又怎样，世间众生，谁人不‘自恋’？”道袍少女皱眉，“你说宋斐然坏话，无非是想让我好受一点。但我告诉你，这个指责着实无伤大雅，甚至算不上他的缺点。”

　　“你当下的想法是很‘自恋’，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意思只有一个：你的心上人，那个名叫宋斐然的男子，是个——只爱自己、毫无同理心的冷血人，这种自恋与你方才的自恋不同，是可以视作某种病症，哦，绝症，无药可医的。”

　　“自恋，还能是病？”道袍少女为这说法感到惊诧，好半晌后意识到自己失态，正襟危坐，双臂交叠，“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喜欢宋斐然，就算他自恋只喜欢自己我还是一样喜欢……不对啊，他说他有未婚妻，那他肯定喜欢……吧？”

　　拒绝了她，那不就是喜欢未婚妻吗？道袍少女原本笃定的答案，因为一个“自恋狂”的说法，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永远处在三角关系里，是自恋狂的典型表现之一。”镜中少女似乎毫不介意道袍少女防御的态度，语气始终镇定。

　　“哼！”虽不服气，道袍少女还是因为对方平静的态度认真起来，“假设他真的是你所说的那种人，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就是我们此刻的重点。你对自己讲了太多他的故事以至于相信自己爱上他，但现在是时候看清他为人的真相，然后干脆利落地放下你的感情。”镜中少女说道。

　　“被拒绝就一定要放下吗？”道袍少女顿感失落：“只是我自己放在心里不说出来，不再行动，不去影响别的任何人，偷偷喜欢也不可以吗？”尽管被拒绝，但她似乎还是对宋斐然喜欢得紧，哪里有那么容易放下的。

　　“若你看清自己是自恋狂的受害者，你将会丧失这份偷偷喜欢和在意，只觉得恶心。”

　　“可是你说的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而且是我主动表明心迹的，现在怎么我成什么‘受害者’啦？”

　　“耐心一点。接下来该去听听其他人的话，寻找真相的七巧板碎片。”

　　“哦，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大家都知道宋斐然是好人，值得我喜欢的。”道袍少女仿佛有些得意，甚至是期待。看得出来，她并不愿意接受镜中少女的说法。

　　镜中少女依旧淡然微笑，道：“没关系，是我想听宋斐然的坏话。”

　　而那也将是你会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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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休烦絮，道袍少女名唤秋予，乃回南山新晋修仙女弟子一名，灵根颇为优秀，是以在山上一年来灵力增长飞快，但或许也与她那位同样天资聪颖的道侣：宋斐然脱不开干系。

　　秋予爱上了宋斐然，也拥有了源源不绝的修炼动力。
　　就在不久前，她还通过灵镜向宋斐然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宋斐然告诉她：道侣有很多种，有情侣双修，也有他们这种再普通不过、同门修炼的，普通朋友。
　　普通二字，他说了足有两遍。
　　并且，他还说，自己有未婚妻，他很遗憾秋予竟然会对他暗生情愫，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希望秋予好好调整心态，等他历练归来再一起修炼。

　　好端端一桩表白美事，秋予的心情从期待到错愕，又演变成夹杂着尴尬的悲伤，她也只好匆匆忙忙答应下来，心里其实不解——为何宋斐然拒绝她之后还要和她继续做“普通道侣”？但她只能独自躲进藏书阁，悄悄为自己卜了一卦。

　　然而卦象显示的却是——大吉。

　　自她被拒起，灵镜中出现一只顶着她相貌的幽魂，絮絮叨叨，还非说宋斐然是什么“自恋狂”，她愈发感到混淆。

　　尽管这样，她还是恍恍惚惚出了门去。藏书阁外的阳光极好，透过参天大树的枝叶缝隙垂下光影，枝头有风摇晃，还有夏蝉对生命将逝的悲鸣。

　　五彩缤纷的光点中，远远站着一个圆润的背影。那是司城无执在幻影草地等她。
　　他是秋予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夫（当然婚约也来自二人某次儿戏约定），而秋予在决心对宋斐然表白之前，便迫不及待找到他，对他说好当初说成亲的话不要作数了，因为她已经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了。

　　司城转头抹了两把泪，还是挤出笑脸来鼓励她：“喜欢的话，倒追也无妨。”

　　秋予其实不大想对司城说出自己被拒绝的惨痛消息，但她答应了司城要告知结果，而且他毕竟是她在这回南山上最能依靠的人。

　　他们二人一同上的山，最初司城很纳闷成天除了待在书房就是觅食与睡觉的她怎么会对修仙感兴趣，但还是二话不说陪她上了山。所幸二人测试之后灵根都算不错，只是比起修炼，他更喜欢御剑飞行的宝器，这不是方便了游历山河？到时再画上几幅丹青，多是一件美事。

　　他所立之处的草地，实是秋予专属的幻影草实验地。这种草有两种，第一种与凡间普通的四叶草无异，但只有两瓣红色叶片，看起来像是一颗鸡心；而第二种，则是四片叶子，叶片五光十色，水晶般流光溢彩。

　　草药课后，大家领了幻影草的种子回自己的实验地，但秋予按照配方废寝忘食调整了几日都没能种出一根四瓣叶子的幻影草来。

　　听着大家传来的喜讯，同期不少弟子都成功了，她又不死心。沮丧蹲在地上对着一大片红叶发愁这么没有天赋是不是要下山，连身旁司城无执面色惨白说的好几次腹痛都嗯嗯啊啊回应，并没有真正听见。

　　时值秋季，枫叶已经飒飒地红了，有人踩着红叶从路的那头款款走到她的身边。
　　是个着青色道袍的男弟子，剑眉星目，翩翩行止足以满足秋予翻话本时的不少幻想——他走近前，彬彬有礼启唇：道友多有打扰，你是否需要帮助？

　　司城无执还在咕哝自己可能是不习惯辟谷偷吃红豆包害的，想去找找有没有茅房，而秋予这次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只是问那个青袍道友：“你会种四色幻影草吗？”

　　“你是指四叶幻影草？”那道友，也便是宋斐然这样回道：“我可以试试。”

　　事后秋予才知道，彼时的宋斐然已经种出了四叶幻影，她还打趣他表面上四处溜达帮人，实则想要炫耀自己的本事。
　　但是此刻她并不知情，只是感到这人还挺好心，反正她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法子了，便让出路来，说：“好呀！”

　　只见宋斐然伸出左手，从那中指处瞬时凝出一粒晶莹的血珠，他把那滴血滴到秋予调制的浇灌药瓶中，又将瓶子递给秋予。

　　秋予将信将疑接过，他则用眼神鼓励她将药水倒进地里。
　　只见药水落地的瞬间，最近的那一株幻影便摇晃着长出新的叶片，叶片上的红色褪去，变得透明，但又闪亮不已。
　　接着，一片挨着一片，满地的幻影像是着了魔一样地摇摇晃晃变成彩色。

　　饶是上山后已经见过许多神奇景象，但秋予还是对眼前所发生的惊奇不已，忍不住捂住嘴。
　　边上宋斐然笑眯眯的，“看来我们的血很搭！”

　　啊，什么很搭？秋予不解地看向他。

　　宋斐然蹲下来，手指抚上一片草叶，施施然道：“这草，其实也叫‘情人草’，恋人们互赠此草，表达永恒的心意。”

　　“情人草。”秋予跟着念出这个词语。
　　“而且一开始叶片也并非红色。”宋斐然顿一顿，解释道：“传说中有一对身份差异巨大的恋人，数次私奔不成，为了永远厮守，决定跳崖殉情。当时他们怀里便带着互赠的幻影，期待冥界相认。”

　　“活着不能在一起，那就一同葬于山崖。”爱情故事嘛，秋予再熟悉不过，她点点头。
　　“但是跳下去后，他们又被一棵横出来的树枝救了，血水打湿了各自怀里的幻影草，将叶片染成了红色。”

　　秋予听得聚精会神，“那他们都得救了吗？”
　　宋斐然摇摇头，“女子发愿以自己之命让情郎活下去，致使那幻影成了仙草，带领男子回到了地面。”

　　“阴阳两隔了，唉。”秋予真情实感地唏嘘。
　　“所以啊，种出四色幻影草要血液做配方，最好还是用一对恋人的心头血。”

　　“是四叶幻影啦，”秋予好笑地纠正他，“怎么和我一样说错！”
　　“你真聪明，一下子就听出来。”被指出错处，宋斐然不仅不恼，还夸奖起秋予来。

　　这次倒是轮到秋予脸红，“没有啦，还是你比较博闻强识，这草的配方也是你教的。”
　　“嗯。”这回，他没再否认。

　　“下次有不会的我直接问你可能比较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斐然，你呢？”

　　“秋予。”
　　“好的，秋予，刚才的道友是你的道侣吗？”

　　“刚才的道友……啊！”秋予拍上自己的脑袋。她这才想起司城无执来，好像他一直在嚷嚷着腹痛来着？
　　而宋斐然还在等她的回答。

　　秋予上山一月以来，也见过不少人结成所谓的“道侣”，但是她不太懂这些。她仔细想了想，小心道：“‘道侣’是总在一起修炼的意思吗？司城和我一起上的山，但是他对修炼不敢兴趣，幻影草的课业也都不做，我们大概不是道侣。”
　　宋斐然似乎笑了笑，说：“我也是。”

　　“啊？”什么也是？
　　“我也没有道侣。”宋斐然解释道。

　　“好吧。”
　　“你要和我当道侣吗？”他又试探性说道。

　　“你和我，做道侣？”这，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才见了第一面，一起种了幻影草而已。不过，是好漂亮的幻影草，她在心里补充。

　　宋斐然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提议荒谬，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秋予。
　　秋予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想想多一个一起探讨修炼朋友也没什么，便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就是道侣，我会经常来找你的！”
　　“啊好……”

　　刚在竹林里悄悄方便完回来的司城无执见到这一面，更加面无人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