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道送分题》闻一声

28、09 今晚，是属

　　期中考试后，左妈妈给左薇报了个英语补习班。
　　因为周六周日人爆满，所以时间放在了一、三、五晚上的6点40到8点40。
　　左爸爸接送了几次，后来发现有直达车，带着左薇坐了两回公交认路，便放心大胆的让她自己走了。给出的理由还很充分：呵呵，姑娘敢跟着男生一起疯到半夜才回来，可见够独立够厉害了，这种小事还能被难倒？
　　左薇：/(ㄒoㄒ)/~~爸爸你不爱我了么？

　　周五，最后一堂课。
　　走廊上陆续响起其他班级放学的脚步声，可左薇班上，老师依旧在拖堂：“同学们，我再讲最后一题就下课！最后一题啊！”
　　底下众人生无可恋脸：一题又一题，一题何其多。骗子！大骗子！

　　等到老师讲完了他口中的“最后一题”，时间已然来到了5点50分。
　　左薇算了一下，还剩50分钟，她跑回家吃饭，再坐车去补习班，时间有点赶，不如放弃回家，在校门口的小摊买些吃的对付对付。

　　买粢饭的时候，碰到了吴倩。
　　老朋友许久不见，左薇既高兴又意外：“咦，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家今晚没人，刚在‘天天快餐’吃完饭，准备回家，你呢？”
　　“我们老师今天拖堂的，我去补习班来不及了，准备买完这个粢饭就走。”
　　“你开始上补习班啦？”吴倩顿时来了兴趣，“怎么没告诉我？上的哪里？多少钱？效果怎么样？”
　　左薇一一回答了。
　　听到是本市一个比较有名的补习班，吴倩不由也动了心：“好像蛮不错，价格没我想的那么贵。……正好我家今晚没人，不然，我跟你去看看吧。如果好，我也回家告诉爸妈，咱俩一起上。”
　　“好呀好呀~”左薇求之不得。一个人还是有点寂寞，如果吴倩能来，那简直再好不过。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公交车。
　　到站后，又走了10分钟，准时来到补习班。
　　向补习班的老师说完情况，补习班的老师表示理解，同意吴倩旁听，感受一下这里的学习氛围。
　　左薇上的英语班属于大班，十个人左右，分别来自不同的初中。一坐到位子上，吴倩就好奇地四处观望，就差直接把“我是新人”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咦——？”
　　吴倩突然拽了拽左薇的袖子。
　　“怎么？”
　　“庄烈！”吴倩指着一个方向，又惊又喜，“你怎么没告诉我，庄烈也在这里！？”

　　庄烈？
　　“既生扬，何生烈”的那个庄烈？
　　左薇顺着吴倩的手指，看到了教室外路过的一个男生。
　　他穿着白衬衣，黑裤子，个子很高，皮肤白皙，书包背在肩膀一侧，脸上的神情懒懒的，淡淡的，不同于同龄人的活力四射，这少年的气质颇有些少年老成。

　　原来，这就是庄烈。

　　左薇说：“我不知道啊，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看见他。”
　　“他不在你们班上？”
　　左薇摇摇头。
　　吴倩失望无比。
　　“……”喂喂喂。见她这样，左薇默默腹诽，吴倩同学，我好像记得，你的初衷是来这里补习的吧？
　　“同学们。”
　　与此同时，英语老师笑吟吟地走上讲台，打断了她们的话，“时间到了，咱们开始上课吧。”
　　底下学生立马正襟危坐。
　　包括吴倩。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英语老师捋了捋讲义，刚喊下课，吴倩就屁股冒烟般跑向门外，瞬间没了踪影。
　　左薇以为她要上厕所，没管她，优哉游哉地收拾书包。
　　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教室里只剩下了左薇一个。

　　咦，还没回来？
　　左薇走出教室，正准备去洗手间里找一找，一回头，看到不远处，前台，吴倩正跟一个男生站在那里说话。
　　仔细一看，啧，可不就是庄烈。

　　看到左薇，吴倩高兴地朝她招手示意，“哎！左薇！这里！”
　　左薇走了过去。
　　吴倩说：“你知道么，庄烈这学期结束要去北京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不是，什么情况，你俩已经这么熟了吗？

　　还是庄烈比较靠谱：“你好。”
　　左薇赶紧说：“你好你好。”
　　这才是初次见面的正确打开方式。

　　吴倩问：“那，你以后就放弃学业了？准备走职业棋手的道路了？”
　　“恩。”庄烈点头，用词严谨，“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
　　吴倩挠挠头：“感觉好厉害啊。跟我们完全是不一样的人生。”
　　“其实，这也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庄烈微微一笑，连笑容都是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去年定段成功后，我以为我能围棋学业兼顾，可是，人的精力真的有限，今年我的比赛成绩很糟糕，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师说，十三岁是道坎，要想出成绩，必须全力以赴，舍弃一样东西了。”
　　吴倩问：“去北京进的是聂卫平围棋道场？”
　　“是。”
　　“我听我外公说，那里很牛的，全是天才少年。”
　　庄烈摇摇头：“哪有什么天才，只不过是持之以恒的努力罢了。”
　　虽然不太了解围棋这个行业，可听到这句话，左薇莫名对眼前的少年肃然起敬起来。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吴倩给他加油打气。
　　“谢谢。”庄烈一笑，又问，“你们结束了，准备回家了？”
　　“对呀，我们坐公交车来的，你呢？”
　　“我骑车的，看来我们不顺路了。”
　　吴倩遗憾的“啊”了一声，随即恢复笑脸，“那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恩。再见。”
　　“再见。祝你围棋之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也祝你学业有成。”

　　与庄烈告别，左薇和吴倩走出补习班，走向公交站台。
　　时间来到了8点50，路上几乎没有多少行人。
　　左薇一把勾住吴倩的臂弯，用她曾拷问过自己的语气问道：“说！你和他——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哪有……”这次轮到吴倩了。
　　一个裤子长大的交情，左薇才不吃她这一套，“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左爱妃，咱俩自从升上初中后，就聚少离多，你不关注为夫很久了。”
　　“冤枉啊相公……”左薇配合道，“咱俩班级离得太远，有时候下课去厕所我都是用跑的，不是有意冷落，还请您原谅则个。”
　　“切~”
　　“不过，庄烈好像是（三）班的吧，应该离你更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兜兜转转，左·就不跑题·薇又把话题给拉了回来。

　　吴倩抽了抽嘴角，知道今晚是躲不过了，只好从实招来：“也没什么啦。上学期一堂美术课，老师带我们在学校里写生，画教学楼，我跟同桌打闹，没留神，画被风吹走了，从窗户吹进了男厕所……”
　　左薇听得啧啧称奇。
　　“我当时想嘛，反正在上课时间，肯定没人在里面，就大着胆子进去了。谁想到，就撞上了比完赛赶回学校上课，顺便先上个厕所的庄烈。”
　　这可是偶像剧的发展啊。
　　左薇，小心翼翼地：“……看到了？”
　　“那倒没有。”吴倩不好意思道，“不过当时也很尴尬就是了。我死命挥舞着我的画稿，给他解释我进来的原因，生怕他把我当成女流氓。结结巴巴解释了老半天，他才苦笑着对我说了一句，‘同学，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你能先转身让我拉个拉链么？’。”
　　听到这里，左薇噗的一下笑出声：“哈哈哈哈……”
　　“就是这么认识的咯。”吴倩耸耸肩，早料到好朋友会嘲笑了。其实事后她也觉得这一幕很搞笑，每每回忆起来，总会不自觉地牵起嘴角。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吴倩说，“认识了以后，每次在学校里遇见，我们都会点头微笑。但也止于点头微笑了。今天这次，应该算我们第二次正式说话。”
　　“……”左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印象里，吴倩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也不怎么关注小众的东西。今天从她嘴里听到“聂卫平围棋道场”这样的专业词汇，说实话，左薇是有些吃惊的。
　　是怎样一种心态，才会让一个原本只喜欢追流行、追时尚的女孩，开始关心起了传统围棋呢？

　　“吴倩，”左薇开口，“你——”
　　刚说一个字，就见吴倩突然加大力气，悄悄道，“走，我们去马路对面。”
　　左薇一愣：“怎么了？”
　　虽然这么说，腿已经很自然地跟着吴倩走到了马路对面。
　　吴倩说：“有个穿风衣的男的在跟着我们。”
　　什么？
　　左薇一脸茫然。
　　“我刚刚就注意到了。”吴倩压低声音，“他本来是站在路边的，风衣里面，好像没穿衣服，是空的。”
　　左薇吞了吞口水，想回头，被吴倩死死摁了回来，“别看。我们可能遇到‘露阴癖’了。”
　　“露、露阴癖？”
　　左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吴倩的语气有丝颤抖：“就是喜欢对女生暴露自己下面的那种男的。”
　　“……”左薇被恶心到了。

　　站台近在咫尺，可身后那个风衣男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们走到路左边，他便也跟去路左。
　　她们走到路右边，他便也跟去路右。
　　她们站上了站台，他也站上了站台，然后，距离她们大概几米远的地方，面朝她们，笑得猥琐。

　　吴倩紧紧抓住左薇的手臂。
　　左薇镇定地看向风衣男。
　　四目一对。
　　风衣男伸手敞开了自己的风衣。
　　“%@#￥%……”左薇在心里爆脏话，上前一步，护在了吴倩跟前。

　　眼看左女侠就要气壮山河一声吼，旁边突然一个急刹车，与此同时，一道清冽的男音响起：“原来你们在这里。”
　　左薇吓了一跳，那个风衣男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裹住自己。
　　入目所见，庄烈骑着自行车停在站台前，身子微倾，书包带子紧紧背在肩头，正不动声色地望着风衣男。

　　“……”虽然是个初中生模样，但也是个男性，风衣男迅速判断场上形势，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左薇和吴倩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吧？”庄烈问。
　　左薇说：“没事。”
　　“还好你来了。”吴倩心有余悸，“刚才吓死我了。”
　　“我骑车远远看见他一直在跟着你们，觉得不对劲，就追过来了。没想到，你朋友胆子挺大啊。”
　　庄烈笑看一眼左薇。
　　左薇干咳一声。这不是看吴倩已经软了么，两个人中，总要有一个顶事吧。
　　庄烈问：“你们公交车还有多久，我陪你们一起等。”
　　“不用了不用了，那男的已经走了，就不麻烦你了。”
　　“我还是陪着吧。”庄烈说，“万一他去而复返呢。”
　　“那——”吴倩和左薇对视一眼，“就谢谢了。”
　　男生放下车，温和道：“别客气。”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吴倩书包上挂的水晶吊坠。
　　远处霓虹闪烁，一辆又一辆私家车从站台前疾行而过。
　　光影匆匆，灯海如幻，左薇转头，看到好友微微仰着脸，正面带微笑地和少年说着什么，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哈哈大笑，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愉快和谐。
　　左薇笑了笑，背着书包默默站到一侧，把空间留给他们。
　　今晚，是属于吴倩的。

　　也不知道就这么等了多久，五六分钟？八/九分钟？
　　总之，她们要等的那辆公交车还是慢悠悠地来了。
　　吴倩抬头，说道：“呀，我们的车到了。”
　　“那就上去吧。”
　　“恩。”

　　左薇第一个上车，吴倩紧随其后。
　　门关上了，少年扶着自行车在窗外朝她们挥手告别。
　　“再见。”
　　吴倩笑嘻嘻道：“庄烈，再见！”
　　车发动了，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吴倩……”左薇斟酌着开口，“你喜欢他？”
　　“单恋吧。”吴倩承认的很爽快，“不过，他的眼里……只有围棋啊。”
　　看出来了。
　　左薇伸手，安抚地摸摸她的背。平时的伶牙俐齿，这会儿全无用武之地。
　　“其实也挺好的。”吴倩自嘲道，“我们那样认识，又这样结束，算不算有始有终？”
　　左薇不知道，只是更加重地搂紧她。
　　车子哼哧哼哧到了下一站，开门，关门，又发动。
　　窗外的景色次第落后。
　　“讨厌。”好久好久，正当左薇以为两人会这样一路无言地坐到目的站的时候，吴倩又说话了，用那种有些苦涩，又略带惆怅的声音叹道：“他去北京了，人家失恋了啦。”

　　春天悄然结束。
　　吴倩同学持续了大半年的单恋，在这一晚正式终止。
　　而车站的离别，也成了她和庄烈的最后一次对话。
　　再相逢，已经是十年之后。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