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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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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有那么一点儿话本传奇的味道。
黄花菜失手害死了杨五爷,本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马帮的追杀的。可偏偏就有这么巧,就在这天,白沙镇过了兵。白沙帮自身难保,镇上的人自顾不暇,原该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何府命案,淹没在人人奔命的慌乱气氛中,连个小水花都没溅起。
朝廷的军队出现在这里,说来其实跟他们北边的邻居不无关系。
自太祖入关以来,为了拉拢安抚草原上的部族,皇帝总会选几个蒙古老婆。可是马背上的民族不管在哪个朝代,都不可能真正温顺驯服下来,从康熙爷跟噶尔丹的大战算起,准噶尔部和朝廷断断续续一直打了好多年。这一回,上边那位是彻底烦了。
这次开打,下了死力气,不惜血本,打的旗号就是永绝后患,彻底灭族。
说起杀人,本朝的皇帝比起历朝历代都要有经验。不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只说康熙年间明史一案,就不知道株连了多少家九族。灭族,对于上边的人来说,真心不稀罕。
说到底,准噶尔灭不灭族,跟他们又有个毛关系?
有关系。开赴准噶尔部的大军专门分出一队到白沙镇这一带来,完全是冲着马帮来的。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要运粮,就得保证道路畅通,而以白沙帮为首的马帮盘踞此地多年,对往来的运输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朝廷的人是专门来剿匪的。
白沙镇一下子人人自危。
马帮的乌合之众,打打群架就罢了,对上绿营正规军,那是找死。白沙帮可以跑,可谁能保证这些找不到贼人首级领赏的大兵不会屠镇?他们都是按人头算钱的,砍掉的脑袋,说你是贼首你就是贼首。白沙镇是个黑镇,整个镇子的人都是黑户,连”杀良冒功”都算不上,对这些兵来说,不砍白不砍,砍了,不白砍。
消息是何小虎带回来的。他在鬼哭林里藏到风沙过去,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小股骑兵。他缀着这队骑兵到营地,听了满耳朵七七八八,趁着他们夜间聚赌守备松懈偷了匹马,一路狂奔奔回了镇子。
黄花菜和何小虎在老鸨儿那里汇了合。
”他们最多落后我一天,收拾东西,赶紧跑。”
”那你呢?”
”我去帮里。”
白沙帮群龙无首,帮里还有兄弟。
不能就这么全灭,就算马帮完了,人也要活下来。
”放心吧,这次我不是去砍人,”何小虎笑了笑,”这次我去,是为了救人。”
”等我回来。”何小虎说。
”活着回来。”黄花菜说。
结果他们俩,一个也没回来。
…………
很久很久以后,好吧,其实也不是太久,就在准噶尔部被杀得满草原看不见一顶蒙古包的那个时候,白沙镇,归了军屯管辖。
当然在这之前其实还是有不少纠纷的,比如说,白沙镇上为数众多黑户人口,又比如说,马帮的结局。
朝廷的军队和白沙帮还是打了一场,说打也有一点不太正确,正确的说,朝廷的军队抄了白沙帮老窝。这一抄,朝廷不仅抄去了好些个贼人首级,抄出了好些个金银细软,还抄到了一帮子成建制的新兵。
白沙帮主何三爷的干儿子,带着手下兄弟一块儿换了件衣服,从土匪直接变成了丘八。"招募乡勇",说起来还挺好听的。
当然,衣服不能白换,除了灭去白沙帮里不肯招安"负隅顽抗"的对头,土匪们还带着这些骑兵进了沙窝子,扛一路铁锨土铲过去,带一堆麻包箱笼回来。挖了些什么众说纷纭,有说是历代马帮的财宝,有说是前代皇帝的宝藏,总之賊\不走空,见者有份,大家都很满意。
当然,得了大头孝敬的当官的,只会比下面只分了一点甜头的小兵们更满意。
满意才好,你好我好大家好,话好说,事好办,白沙镇自然也就好了。
于是,白沙镇就这样驻了兵。
当然,这个结局并不是令所有人都感到满意的。驻了兵,意味着有了王法,就算是军爷土皇帝的王法,跟江湖马帮的王法那也是不一样的。白沙镇上川流不息的黑户和刀子们立刻没了市场,不过没关系,树挪死人挪活,都是背井离乡的浪子,哪里不能去?西边刚赶跑了蒙古人,不正招着移民呢吗?别都便宜了那帮回回。
白沙镇,再不复昔日繁华。
原来呼风唤雨镇上拔尖儿的生意人,都歇了。
康妈妈就是其中一个。
"没良心的,都是一群没良心的!”
康妈妈只要一喝醉,就会这样鬼哭狼嚎,卖酒的阿花每次都头疼,又多少觉着有些可怜,想当初她那个风光啊!可惜,世道变啦……
做皮肉生意少不得靠山,白沙帮都倒了,康妈妈的生意哪儿还站得住?窑姐儿们多半自谋出路,老鸨儿半老徐娘想从良都嫁不出去。康妈妈一发狠,索性把窑子关了,全靠着一点微薄房租,典当东西吃着老本过日子,晚景,难免凄凉了些。
光阴过隙,康妈妈也老啦,一把年纪。人一老,这脑子都不中用啦。这不,喝醉了就到处拉人诉苦,胡说八道。
"做女人哪,这眼睛可得瞧真了,这男人就没个靠得住的……"
康妈妈扯住个姑娘说个不停,那是个包头遮面的回女,腰上挂着一柄弯刀。朝廷禁刀令下了多少年,可这江湖武人从来没禁住过,更别提少数民族了。逞勇斗狠,侠以武犯禁,哪个朝代都少不了。
"姑娘你年轻哪,这世上,再没有比我看男人更准的了,你知道我看过多少男人么?”康妈妈絮絮叨叨,"这白沙镇啊,以前还有几个能算上真汉子,现在的那些,嘿嘿,都是些什么东西!”
"以前的事儿?姑娘你可是找对人啦,这白沙镇前几十年的风云人物,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现在都说马帮是匪,嘿,你知道马帮不?哈,是,马帮是抢东西,不抢哪儿来的钱逛窑子进赌坊?安生种地做买卖给人上税的,那就不叫马帮啦!说到底,马帮也是江湖人嘛!”
"当年啊,马帮里的头一份儿,要属王老虎,啧啧,男人中的男人啊,那才是英雄!”
"你知道白沙镇怎么来的么?这地儿,当年可是胡人和回人的地盘,哎哟瞧我,姑娘你也是回人怎么会不知道,诶?真不知道?”
"这儿当初是胡人回人交界,汉人到这儿讨生活,别提多苦了!一点儿血汗,胡人抢完回人坑。最可恨还是胡人,抢钱抢粮不算,还抢人!汉人在胡人那儿,就跟牲口似的,都不如牲口值钱。人都不是牲口,谁愿意做牲口?是马帮打跑了胡人,轰走了回人,建起了镇子,这个镇子啊,是马帮建的呢!”
"当初号召马帮们联合起来打胡人的,就是王老虎!第一代白沙帮的帮主。嘿,那时候白沙帮可没几个人,但他王老虎登高一呼,周边马帮就没有不听他的,你说,这样的男人,算不算英雄?”
"可是啊,再英雄,那也是个匪,土匪啊!他干的混账事儿多了去了。你知道他最混账的是啥么?说来真是恶心人呢!我康娘子下九流一路混过来,什么乌糟没见过?那真是恶心人呢!有老婆有孩子,儿子都能骑马啦,他还……呸!他哄的那男孩儿,可死心塌地了,什么都丢了,就跟他,跟他!结果呢?结果呢?哭都哭不出来!"
"那小何可俊着呢!可俊着呢!要不是被那混账坑了,哪儿能走到那步田地……唉,各人有各人孽债……"
"怎么死的?孽作多了,报应死的呗。"
"何三爷?你也知道何三爷啊?嘿,何三爷,也是个人物。不说别的,就他能把马帮撑起来,愣是保住了地盘儿没让人占便宜,就不该小瞧了他。这英雄不问出身哪……他的出身?呵呵,不可说,不可说啊……"
"兔儿爷?是他对头骂的吧?真的?假的?谁知道!人都死了,谁知道?又能怎么样哪!"
"要我说,这人哪,总是会做错事,英雄也好,大侠也好,都会做错事。可是啊,不管你做了多少件好事,哪怕做错了一件,那也是错!就算再英雄,再豪杰,那也是错!”
"做错了事,就得还。老天看着呢,早晚都得还!"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只有一种还不上。"
"情债,只有情债,拿钱,拿命,都还不上……"
康妈妈醉得趴倒在桌子上,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怎么都还不上……这死鬼……什么时候能还上……"
回女掀起一点儿面纱陪了一口酒,喃喃自语。
"欠了就得还,还不上,也得还……”
卖酒的阿花去收拾桌子,回女已经走了,桌上丢着一袋钱,还有一对龙凤金镯子。
回女临走前对阿花说:"麻烦你照顾她。"
这话其实多余。阿花在康妈妈手上从的良,又占着窑子的房子开了酒肆,怎么着也得照顾她。倒是这钱和镯子,不拿白不拿。
钱自然到手就花完了,只那对金镯子,阿花一直不敢去典当。因为隔天她去当铺的时候,正赶上镇子戒严,巡兵一队队地过。听说,有个军官死了,杀手据说,是回人。
"就是那个王把总!"
"哪个王把总?"
"哎,王虎啊!你也算镇子上长大的,虎哥不知道哇!"钱婆子好说些个家常里短,压低声音提醒她,"就原来那啥……帮里的那位。"
"要说还是钱财招祸,听说,他挖来孝敬上边的那个,是回人的东西,这回这啥圣教,就是找补来啦!可惨,我听我那远房侄儿说,当场同归于尽哪!亏那杀手还是个女的,真狠……"
那对金镯子后来一直没当掉,就在八卦里压了箱底,如同康妈妈日复一日的酣醉和唠叨,还有那些来来去去反反复复的,陈年的故事。
再后来,当然是人来人往。胡人,回人,汉人,不断的有人来了又走。人为了讨生活,本就是哪里都去得。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如同生活永远不会结束。
但故事,总要有个结束。
那么,这就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