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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人鱼的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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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得还算祥和。席间谁也没有提过去的事,只聊了聊近来的奇闻佚事、张长李短。饭后,哥哥和姐姐们都各自回了家,闵英修作为一个无所事是的人,被父亲留下来下棋。
书房的门半掩着,屋里只剩台灯一点昏黄的光。灯光落在青色地板上,朦胧中可以看见立着的一墙紫檀书架。
闵英修坐在父亲的对面,手执棋子左右观望。他父亲突然问:
“英修,你在外头真有需要结帐的女人?”
闵英修笑:“爸,知子莫若父。”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是问有还是没有?”
“那您呢?”
“这是什么话?”
“您看您一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父亲笑起来,道:“英修,你还是事事好斗啊!”
“怎么会,您还没有给我斗的资本呢。”
父亲知道闵英修暗指拓达公司的事,沉吟片刻,将手中的棋子落下,道:“英修,我知道要你一个人去办这事很难。但是,人可以趁年轻的时候,冒一些正常而健康的险。”
闵英修虽然领了父命回国,但他认为父亲交待的事,无异于开车百里去捅马蜂窝。无奈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然回来了,就没有退回美国的道理。
父亲又说:“英修,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把这件事交给你?……你大哥的性格是面冷心热,待人表面冷淡,但内心慈和,关键时刻狠不下心来。你和他恰恰相反,你待人表面宽柔,内心却深谋不动,极有城府。所以临危受命、独揽重任,你大哥并不如你。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想让你大哥知道。”
闵英修心想,就算你不想让大哥知道,刚才在大厅里也没必要表演得那么卖力,又是甩报纸又是扔拐杖的。闵英修说:“爸,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一样认为葛叔叔有些事做得不妥,可是,我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犯人,赔上一整座监狱。”
父亲纠正道:“你葛叔不是犯人,这点你得清楚。他为拓达操心一辈子,关健时刻,你要放他一马。”
闵英修点了点头。
他虽然点头,但是他全身的细胞都冷笑起来——人既然身上长了瘤子,干嘛不干脆把整个人给剁了?心慈手软,遗患无穷。
闵英修的围棋下得远没有老爷子精深,他借了棋局说话道:“爸,孙子讲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不若则能避之。依您看,我现在单枪匹马,能以一敌百吗?”
父亲明白闵英修问话的意思。他这个小儿子,在国外接受的西方教育不可谓不多,可他比起一般的年轻人,更加深谙中国文化中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并把它运用得很好。
父亲往后靠住椅背,两手轻轻交握,白晳的手背上露出了突兀的老年斑。他笑道:“英修,你单枪匹马是事实。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人,但是我坦白讲,人我不能给你。给了,就会引起你葛叔叔的疑心。以你的能力,拓达不是什么难题。当然,你一个人在拓达,凡事必须慎之又慎……”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闵英修的母亲端了水果盘子进来,连连责怪:“澍培,你又跟英修聊什么呢?你让他赶快成家立业才是正经,男大当婚,再不结婚都快成老小伙子了……”
“妈,”闵英修站起来,揽住母亲的肩,“爸已经教育我半天了,您又来补课。您二位让我喘口气,别搞集中迫害,行不?”
闵英修的母亲微微一愕,笑着看了闵澍培一眼,改口道:“那赶紧吃点水果吧,嗓子哑得不像话!你韩婶儿已经给你放好洗澡水了,你去洗了早点休息,今晚就住家里……”
“不了,妈,我还有事要回去。”闵英修虽然面带歉意,语气却实在不容置否。
回到公寓的时候正是八点整,闵英修的助理崔海光等在楼下,将整理好的一份东西交给他。
闵英修拿了东西上楼进屋,脱了衣服,然后疲惫的沉入沙发里。刚刚八点,错乱的生物钟又开始作祟,他只觉得眼皮打架。
落地窗透着惨白的月光,闵英修半仰在沙发上,困意中夹杂着眩晕,恍惚间,耳边出现了那些年轻稚嫩的声音。
“英修,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谁要跟你生孩子。”他的声音漫不经心。
“那我去跟别的男人生孩子吧?”
“你敢!”
那个轻灵的女声开始还咯咯笑,后来变成出了故障的无线电,噼哩叭啦炸着。
闵英修突然觉得空气沉重得令他窒息,他冲进洗手间,掬了把水浇在脸上。
人好像一下子清醒了,他看着镜中枯槁的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
一切都改变了,她的脸由于怀孕而发胖,已然变得陌生,她终于实践了她说过的话,她现在,要和别的男人生孩子。
闵英修在镜前,突然把手表摘下,猝然后退两步,使尽全力砸向前面的镜子。
当!哗啦!
先是一声闷响,接着一阵玻璃破裂的声音,闵英修看着自己碎成几十片,落到洗手池里和盥洗台上,像看一场精彩的谢幕。
透明的、细小的水银碎渣飞溅得到处都是。
他静立了片刻,掸了掸衣服,退到客厅里,拿起了电话。
这个公寓有二十四小时五星级物业服务,不一会儿,两个穿着“莲花物业”清洁工制服的中年妇女敲开了房门。她们双手套着橡胶手套,诚惶诚恐的从玻璃碎片里理出那块手表,问:
“闵先生,这块表用不用送去清洗修理?”
闵英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仿佛内心的挣扎终于有了结果。他心平气和地道:“就放在台子上吧,不用管了。”
……
秋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摩天大楼的腰上静静地挂着,连城市也被月亮蚀成了银灰色。
周末因为那场闹剧,何静薇的性感内衣究竟没有买成。她在送陶娜安全到家以后,在回来的路边小店里买了件丝质睡裙。
丝白的裙摆柔和而贴身,像人鱼身上闪光的鳞片。
穿着性感睡裙的何静薇,脸上满是期待的红晕。可惜那夜,贺明启并没有碰她。
“我有点累了。”他说。
何静薇此刻枕在贺明启手臂上,拿起他的另一只手,一根根的看着他的手指。
都说牵过的手不一定地老天荒,许过的诺言不一定海枯石烂,婚姻是需要去经营的。
“明启,咱们明天晚上去看电影吧?”何静薇突然说。
贺明启愣了两秒,回答说:“好啊!”
顿了顿,贺明启又问:“静薇,你最近回家挺早的,工作不忙吗?”
“嗯……我琢磨啊,要孩子之前不能太累,得把身体调养好。”何静薇一骨碌翻过身看着贺明启的脸道,“这段时间,你也要早点回家,不许加班!”
“呵呵,加不加班又不是我说了算。”
何静薇暗想,你说了不算,难道你的女助理说了算?她伸出手指来揉贺明启的头发,说:“那就我说了算,你明天早点收工,咱们去看个大片……”
“好好好,”贺明启抓住她捣乱的手指,“我明天一早去把电影票买好,挑个好点的位置……来,早点睡吧!”
贺明启搂过她,用力的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抽回了胳膊,捂紧了被子。
她疲惫的沉入梦里。
……
放纵的夜,麻痹神经的酒精,刺激混乱的酒吧。
在迷离交错的光影中,对面的男人取下了墨镜,但何静薇却看不清男人的脸。
酒吧里的气氛令人血脉贲张,音乐已经超了分贝,摇骰盅的哗哗声响亮刺耳,何静薇晃晃悠悠地站上桌去跳舞,长发纷乱飞扬,桌面上湿了一大片酒渍。
尖叫和口哨声此起彼伏。何静薇忘我的沉醉在舞曲里,晃着扭着,突然跳下桌子,来到男人的跟前,大胆火辣地对着他跳舞。对面的男人笑起来,在狂热期待的起哄声里,非常配合地扭动着身体。
就在这时,何静薇竟然看清了对面的男人。男人的面容令何静薇大吃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何静薇豁然挣脱了梦境……
醒来后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一室清淡的月光。何静薇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喘息。她渐渐害怕起来。
她害怕梦中自己那张豪放的灵魂。她害怕自己对那个男人的崇拜,会一天天发酵成倾慕,再酝酿成暗恋。
暗恋是办公室里最可怕的东西,就算埋藏得再深再久,也终有一天会藏不住味道,丝丝渺渺地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