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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苍梧烬 ...
三声暮啼,她魂飞魄散,他劫满成仙。
一杯月光,三世情殇。
我和泪,
饮下。
【序】
自三万年前素凰最后一脉涅槃重生后却不见人影的怪事发生来,九重天又接连发生了两件让人匪夷所思的怪事。
一是在仙界中被公认的风流上神爰居收起了他的风流性子,跑到当年素凰涅槃时被燃掉的苍梧枝旁整日饮酒,烂醉如泥,连天君亲自去劝他回他的方寸洲也没有用,只一个劲在口中唤着,“小凰……小凰……”
这第二件就是三万年前刚劫满回天的则沐上君,大概是从人间带了什么美娇娘回来,整日闭门不出九嶷山,有资质的老神仙去拜访时才没被他晾在山脚,接进了山薄酒粗茶地招待过几回。据他们回来时所描述的,上君哪是带了什么美娇娘回来啊,分明只有一个玉刻的小人,手掌大小,不过那玉人仔细一看,倒与之前消失的那只素凰有几分像。
由此众仙中对这三件怪事的猜测也越来越多,许多无聊的神仙便凭空生出了许多八卦,秉着浓缩就是精华的原则,那些八卦从三个故事缩到了一个故事,再经过几百年这么一缩,华丽丽地变成了两个字:情劫。
以情作劫,此情未解。
【一】
我被爰居上神接到他的方寸洲上住了已有几百年。
爰居上神是个洒脱的神仙,纵观四海八荒,几十万年也就能出这么一个奇葩,着实不容易。起初我对他也是颇为敬重的。那时还是在九嶷山,我第一次见到他,一身墨绿的衣袍亮瞎了我的眼,九重天上很少有神仙能驾驭得了这种颜色,然而他却是个例外,颀长的身形刚好被绿的像东海水草的绸罗均匀裹住,不增一分不少一分。而一旁的则沐穿得就正常多了,还是往日里那件月华白,像是天的颜色。我见到他们两个时他们正在下棋,则沐修长的手指将白玉棋子缓缓落下,然后看了我一眼,道,“予安,这是方寸洲的爰居上神。”
我当时被吓得不轻,相传方寸洲的爰居上神向来惹桃花得很,所以我心中暗自以为他一定是个在衣着方面特别讲究的神仙。因为九重天再找不到比则沐更好看的神仙,而则沐一贯不喜欢在衣着方面多做计较,所以爰居上神能惹桃花大概是用衣着方面的优势掩盖了长相方面的劣势。但是现在这个样子着实和我想的有天壤之别,爰居上神长的还是很不错的,秀眉入鬓,凤眸流转,但那件墨绿的衣服虽然穿的很合适可看着还是奇怪得很,难道现在的女神仙审美都比较奇特?我站在那儿惊讶了好一会。
爰居上神将墨玉棋子拿在手中,看着我说,“则沐,这就是你收留的那只素凰?”
则沐点点头,对爰居上神许久不落棋子有些不满,皱眉道,“我说,你是来陪我下棋的,还是来看素凰的?”
爰居上神笑笑,“都有都有。”
“以后来我九嶷山时记得穿得正常点,”则沐又落了一子,“穿得像根菜叶是做什么?”
扑哧……我在一旁很配合地笑出声来。
爰居上神倒是很平静地落子,想来是常年遭受则沐的毒舌已经成为习惯。过来半晌又突然说道,“则沐,你说实话见过我这么绿的菜叶么?”
“咳咳咳咳……咳咳……”
我刚喝了一口茶就生生地被呛到了,还以为他想了这么久想到了什么话来毒舌回去,没想到却莫名其妙地蹦出这么一句。
如此我与爰居上神算是认识了,一直在来他的方寸洲之前我见他都是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叫他一声“爰居上神”,可在来到方寸洲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之前的尊敬都是没必要的。
那天一大早,爰居上神就在我屋前敲锣打鼓无所不用其极地将我吵起来,然后塞给我一个破扫帚,颐指气使地说,“今天是你到这来的第一天,本上神就给你个轻松点的活,就把这方寸洲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吧,我们方寸洲与九嶷山不同,从来不养闲人。”
我听了后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谁是闲人!”
“哦?”他走近了我,“你不是闲人会被则沐赶出来么?”
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是,没错,我是被则沐赶了出来,不带一点情面地当着众仙的面把我赶回了苍梧枝。如此我才晓得我与他真的不同,他是高高在上的上君,与南海龙女有着婚约,而我只是他带回来的一只素凰,即使是这四海八荒的唯一一只,也比不上龙女身份的高贵,我只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素凰。
看着我一个劲地在抹眼泪,爰居上神有些慌了,“那个……我就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我……我不让你扫地了还不成么。”说着从我手中拿过扫帚。
我一把夺过扫帚,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咽了泪水道,“上神放心,素凰一定会把这里扫得干干净净的。”
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太实诚,说到做到,于是那天我将该扫的不该扫的都扫了个遍,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留。
后来他就再没敢让我扫地,我又成了方寸洲养着的闲人。
方寸洲不似九嶷山,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冬日里这里冷得很,漫漫大雪下了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停的,掀开窗子都是落雪压梅的好景。若是在九嶷山这个下一场雪都是稀事的地方我必会缠着则沐要去好好赏一赏的,只是我们素凰一族想来喜热惧冷,一点寒风侵了体都是要命的事,所以则沐也很少会应我这种请求,就算要出去他也要里三层外三层给我包的像个粽子才肯放我出去。其实那时我哪是要出去,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罢了,我们在雪花飘散的梅林里一路且走且停,然后一起慢慢被飞雪染白青丝。
“我说你盯着那几个破桠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没?”爰居上神一边烤火一边问我。
此时已是方寸洲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我没想到爰居上神居然比我还怕冷,真不知道那时天君怎么会分了这么一块破地给他。这方寸洲前前后后也就我们两人,所以冬日里为了取暖我们就搬到大殿里的火炉旁睡觉,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冬眠。
“嗯,那几棵梅树枝桠不错,什么品种的?”
他没有接我的话,从一旁的书架上搬出十几本一寸多厚的书,啪的一声摔在矮榻上。
“你这是做什么?”我走近一瞧,上面厚厚的一层全是灰。
“呼……”他这么一吹灰就全朝我这边飞过来了,我连忙捂着鼻子跳到一边。
“都是给你看的。”他“啪啪啪”地拍着灰,边拍边嘟囔着“什么玩意儿这么多灰……”
“你说啥?!”
【二】
“本上神呢,明天要去蓬莱岛讲学,你呢,就乖乖在家把这些书都看完。”
“你说你要去讲学?”我有点诧异,在方寸洲生活的这八百年里都没见过他正经做过什么事,怎么突然要去讲学?
“天君那厮忒不是东西了,本上神才休息个几千年又要被他拉去做苦力。”他愤愤地揉揉头发,看着我说,“喂喂喂,你那个是什么表情?”
我生硬地露出一个微笑,“你确定你不是去误人子弟而是去讲学?”
他毫不留情地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你就这么和上神说话么?”
“切……”我揉着额头一脸不屑。
“记着小凰,我不在的这几天哪都不许去,安安静静给我在这看书知道没?”他又端出上神的架子跟我讲话。
“是是是,素凰谨遵上神命令。”
他这才满意地拽过被子躺到火炉旁睡觉。我看着他的后背,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上神的,估计,是因为年纪大了。
第二天我还没醒来他就已经走了,临走时还不忘留张字条告诫我一定要好好在家看书。我看着缭乱难辨的字迹,无奈地摇摇头,替那些听他讲学的蓬莱子弟默哀。
其实我还可以往哪里去呢,这八百年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可外面传的那些故事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我在苍梧枝时和一只喜鹊姑娘是邻居,她到哪都叽叽喳喳,是个传播消息特别是八卦的能手,来方寸洲看望我时总能给我带来许多八卦。外面都传素凰孤脉因妒生恨伤了则沐上君的未婚妻被上君赶出了九嶷山,之后又不知羞耻地粘上了方寸洲的爰居上神,由此我一下子得罪了则沐和爰居两个人的拥护者,她们还扬言只要我出方寸洲必会见一次揍一次的。
这八百年来我在方寸洲除了长了个子和升了体重外,修为是一点也没见涨,肯定是打不过她们,所以我还是选择在这里好好地看书比较好。只是那些书全是讲什么经法佛法的,看着委实没什么意思,于是我拿起桌上的毛笔,摊开素笺,想写些什么,左思右想却不知道写什么好,最终落笔还是只写了两个字。
予安。
我的名字。
他给我起的名字。
那时我一个人生活在苍梧枝,没爹没娘,我一直以为自己就像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样是从苍梧枝上长出来的,朝饮白露夕宿苍霞,万把年也没化成人形,总是被一旁槐树桠上的喜鹊嘲笑,她还嫌我不够伤心整天化个人形在我面前乱晃,一步一妖娆,搅得我心神不灵更加没法修行。
直到后来则沐来了。
还记得那日落日的古红漫染天边,微风徐徐吹过送来菡萏的香气,我在苍梧枝上上跳下窜地做消化运动,然后一个不小心脚一滑就这么很丢脸地摔了下来。
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确很丢脸,不过好像在他身边呆的这三千年里也没做过什么长脸的事。
我用翅膀揉揉摔疼的脑袋,然后一角白衣便入了我的眼,那般宁远无尘,此生再没有见过比它更圣洁的东西。我痴痴地向上看去,一个好看的人站在我的身边,负手而立,一袭白衣无风自动,散若惊尘,去若飘风。
我连忙站起来,可身子只有他膝盖高,便一个劲地伸长脑袋去看他。
他微微一笑,蹲下身来,“素凰,我找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竟然躲在这里。”
其实我想说,我一直正大光明地生活在这里,没有躲。
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两下,很温暖,万儿百年也没感受过的温暖,我眼睛一酸落下泪来,拿脑袋在他手里使劲蹭着。
“好了,”他笑着抱起我,“我们回去吧,嗯?”
我这时才好好看他的样子,一双眼睛像我夜里看的星辰,那么远又那么近,那般璀璨,双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下颚线条似流水般。
他就这样把我带走了,我回头看了眼养我几万年的苍梧枝,却发现一旁的喜鹊把眼睛瞪得老大。
“则、则沐上君。”她惊讶道。
彼时,我才知道他是谁。
则沐上君,九重天上一直以来清高自傲的代表,不与三界众生来往,守着九嶷山破山头的那片白梅林过日子,就算是天君他老人家想见他一面也是难之又难,所以像我们这等小辈也就在仙界流传甚广的十三美人图上见过他的画像,被醒目地放在第一页。
我在他怀里摇摇头,那个画本到底是谁画的,真人明显好看多了嘛。
他带着我一路腾云驾雾到九嶷山,他告诉我,以后我就在这里生活,以后我就叫予安。
“在我这里,我会予你一世永安。”
那时他是对我这样说的。一世永安,多么美好的四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素凰一族是古老女娲血脉传下来的一支,稀有得很,大约但凡稀有的东西造物主总有办法让它变得更加稀有。我们素凰一族很少有活过五万岁的,因为在五万岁时要浴火重生,经受涅槃之苦,然而这是一件极其折磨人的事,我阿爹阿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故去的。
现在看我这个情况,到现在连个人形都化不出来,估计也活不过五万岁。
但是我现在多少岁了?在苍梧枝生活了多久来着?
我拿脑袋在则沐手心里头蹭,他似乎知道我在想怎么,答我道,“你现在两万岁了。”
我那时极有乐观精神地想,还好还好,还有三万年。
九嶷山是个修行的好地方,我在来到这的第三千个年头就修成了人形。那日我特别高兴,特地挑了件水红色的纱裙,然后坐在妆镜台前摆弄了好久,可还是绾不成发髻,气得我将发钗摔在了地上,就这么披散着发丝去找则沐。
水阁上有淙淙琴音传来,白纱幻缦,随风轻扬,我知道他一定在那里。
一路小跑过去,用自以为很妖娆的姿势掀开帷幔,然后手就这么止在了那里,使劲地将帷幔拽着。
阁内有两个人,一个是则沐,还有,一位女子。
【三】
她穿着和则沐一样的月华色,青丝被漂亮地绾着,细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是她在抚琴,而一旁的则沐正执着天青的茶盏静静听着。
见我来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成人形了?计算着日子也该是这时候了。”
我愣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若没有那位女子我必会在他跟前转上一圈,然后问他,“你看我这样好不好看?”
可是现在,我手足无措。
那女子停下抚琴,看着我,“则沐上君,这就是那只小素凰?”
他点点头,对我道,“你过来,头发怎么这般乱?”
我一面向他走去,一面看着那个女子。
“这是白苏龙女。”他揉着我的头发,就像我还是原身的时候。
白苏龙女,三界传说与他定了亲的南海公主,是他的未婚妻。
一直以来我都没见过她,所以以为那个传说一定是假的,现在一下子见到她,心里突然很难受。
我想我还是这时候离开比较好,便挤出一个笑,“我……我先走了……我去绾头发……”
“等等,”他叫住我,从袖口拿出一支玉簪递给我,然后转过头对白苏龙女说,“白苏龙女,她什么都不会,劳烦让你的婢女教教她。”
白苏神色有点愣住,而后又恢复如初,道,“则沐上君的事就是奴家的事。”
那天我就这样离开了他俩的视线,回到屋子一个人趴在枕头上哭了好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很伤心很伤心。
第二天眼睛红得像是被揍过,则沐来找我的时候我借口不舒服缩在被子里愣是没敢见他。
白苏龙女的侍婢的确会绾很漂亮的发髻,可她手重得很,扯得头皮生疼生疼的。
“姐姐,您轻点可以么?”她的样子很恐怖,像是和我的头发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我是看在我们家公主的面子上才替你绾的,嫌疼,嫌疼就别让我绾啊!”
我鼓着嘴不再说话,则沐不喜欢我头发乱乱的,所以再疼我也要忍着绾出个漂亮的发髻。
啪的一声,婢女把梳子摔在桌上,“好了!”
我看着镜中的像,黛眉朱唇,发髻也像白苏龙女的一样漂亮,只是一点装饰什么的也没加。我拿着则沐送我的玉簪,可怜地看着她,“姐姐这个……”
“这个不适合你。”她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
我只好头转过去自己插上,不管怎样,这是则沐送我的,我一定要戴给他看。
“如雨,你就这样和予安说话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一看,一个曼妙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是白苏龙女。
我赶紧起身向她行礼,那女婢匆忙跪在地上,急声道,“奴婢知错了。”
白苏看了她一眼,“先下去吧,以后再敢这样,就没必要同我回南海了。”
那女婢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白苏上前按我坐下,将我头上的玉簪拿下,微笑道,“这个不是这样戴的,来,我给你插上。”
“多谢白苏龙女。”
镜中映着她的侧脸,眉似远山,目若秋波,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果然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则沐。
想着想着心中又莫名涌出许多伤感。
自那以后我便与白苏熟络起来,她说在从前在南海听说九嶷山是多么多么美却一直没能好好看看,这次来希望能一睹九嶷风采,于是我就天天带着她四处乱逛。白梅林是我们常去的地方,虽然还是夏天,只有枯枝旧叶,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这里在冬天的时候很美,姐姐冬天也会在这的吧?”我转过身问她。
她点头笑笑,“这白梅林的尽头是什么?你从没带我去过。”
“则沐说,那里有不好的东西,不许我去的。”
“这样啊,”白苏露出失望的神色,忽然又神秘地对我说,“那我们偷偷去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可是他知道会生气的。”
不待我再说些什么,白苏就拉着我向梅林深处走去。
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前一处还是漫漫梅林,此处却是漾漾碧波,碧绿的湖水深不见底,湖岸垂柳倒映水中,枝摆随风,掀起片片涟漪。
“这里好美啊。”我发自肺腑地赞叹。
白苏朝我身后看了一眼,对我笑了下,然后伸出一只脚任湖水将它浸湿。
我赶紧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鞋都湿了。”
“你说,若是我掉进了湖里,会怎样?”她冲我笑笑,令人眩目的酒窝里像是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
“会生病的。”我认认真真回答她。
她摸着我发髻上的玉簪,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说完挣开我的手纵身一跃。
“你疯了!”
我想都没想也跟着一跃,想要救她上来。冰凉的湖水立刻侵染周身,虽然是在夏天这里的水却比别处要冷得多。从脚底传来的一阵抽搐才让我意识到,我们凰族一怕水,二怕冷,而她是南海的公主,自小就在水里长大的。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拉住我的脚,身子就这样一直下沉,我已没有力气去找白苏了,我想也许我会这样死掉。
然而让我死却不是她的愿望。
【四】
我终是被救上来了。
则沐生气地将外袍丢给我然后去水里找白苏,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南海的公主不会自己上来,如雨指着我哭道,“我家公主待你那样好,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推她下湖?你真是蛇蝎心肠。”
我摇着头,手里抓着则沐的外袍,“不是我……是她自己跳的……不干我的事。”
“做错了还不敢承认,这就是你们素凰一族的传统么?”
“真的不是我……”这时则沐抱着白苏上来了,我赶紧起身想去看她怎么样了,则沐用手臂挡着我,不让我近她的身,如雨哭哭啼啼地唤着还在昏迷的白苏。
“你先回去。”他说,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则沐你信我,不是我推她的。”我拽着他的衣袖,希望他能相信我。
他看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抱着白苏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手中是他的外袍,月华白。
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回去的,只觉得冷得很,身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那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最在意的人,他怎么会相信一个外人而不去相信他的未婚妻呢。
夜里身子突然滚烫起来,大约是受了凉。不过我们素凰一族是很能忍的,所以这一点发烧是不会怎么样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病痛可以忍住,可眼泪怎么也忍不住。我跟在他身后三千年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清楚吗,相信我就这么难么?
朦朦胧胧中像是有人走了进来,手敷在我的额头,温凉温凉的。
我微微睁开眼睛,那人的轮廓像极了则沐,我就拉过他的手一直哭一直哭,眼泪鼻涕全往上面蹭。
那人说了什么我已不太记得,究竟是不是则沐我也不知道,但是自从白苏落水后他就再没找过我了。
我想他肯定是想把我赶回苍梧枝,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那是一天午后,突然就出现两个虾兵蟹将一脚踹开我房间的门,那时我正在喝药,他们一手打翻我的药壶,碎了我的瓷碗,拉着我就去了九嶷山的大殿。
大殿之中黑压压站了一群人,见到我被带来了都自觉让出一条路。则沐坐在大殿的椅子上,淡漠地看着我。身旁站着的是南海的龙王,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一副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的样子。看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则沐开口,“予安,从今以后你就回苍梧枝吧。”
“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
他不再看我,转头问龙王,“如此,你可满意了?”
龙王从鼻子里发出不屑地一声哼。
“好,我回去。”努力逼着不让泪水落下,本来就很可怜了,我不能让自己更可怜。
“我最后说一次,信不信是你的事,我没有推她。”我将头上插着的玉簪拔下,一时青丝飞散,我当着他的面将玉簪摔在地上,“你的,还你。”
玉簪断,两分散。
转身,不落一滴泪。
我又回到了苍梧枝,做个没爹没娘无名无姓的小素凰,喜鹊将这件事告诉方圆十里的所有鸟雀,一时她们都排着队来嘲笑我。
又是一个下雨天,我刚赶走一批来看我笑话的小雀,一把朱红的油纸伞便由远及近地走向苍梧枝。
难道现在连神仙也要来嘲笑我了吗!
油纸伞停在树下,伞沿轻抬,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
“爰居上神。”我理了理苍梧的叶子来避雨,“连你也要来看我笑话么?”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水珠顺着伞折滑下,“我是来带你走的。”
我摇摇头,“这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
之前他也是带我走的,后来呢,还不是把我赶回来了,也许我这辈子能呆的地方只有这棵苍梧枝。
他不再多说些什么,就这样一直站在树下,看着我。
雨落,雨停,日升,日落,月出,月归。
被他盯着这么看了好几天,任是再好的耐性也会被磨光,我终于是败下阵来,有些崩溃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带你走。”他坚定不移道。
于是就这样,我来到了方寸洲。
爰居上神走的第一天我还是忍着无聊翻看那些不知道要看到猴年马月的书,什么“见缘起为见法,见法为见佛”,看得我眼睛疼,第二天便没了这样的耐性,蒙着被子打算睡上一天,迷糊中好像是听到有人在喊我,推开门才发现是喜鹊,在大雪中冻得直哆嗦。
“你怎么来了?大冷天的。”我赶紧将她请进屋子让她暖和暖和。
她喝了一口茶,开始东张西望,“咦,爰居上神呢?”
“他去蓬莱讲学了。”
“那就好。”她放心地点点头,“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的,则沐上君他,要娶亲了。”
“哦。”我翻着经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就这个表情啊?”
“那你想我有什么表情?”我知道她是来看我笑话的,所以偏不让她看,我淡定地翻着书,时不时在本子上抄录几句。
半晌,她突然问我,“莫非你真的是像她们传的那样喜欢上爰居了?”
我合上书,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
她吐吐舌头不再说什么,于是我们俩,一个漫不经心地看书,一个全神贯注地发呆。
过了许久,她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起身告辞,我也不再挽留她。
她以为我不在意我不伤心,其实面前书上的墨迹早已被晕染开了许多。
【五】
这九重天是呆不下去了。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我推开门,冷风袭来,抬头却见一排一排的喜鹊扑腾扑腾地向九嶷山的方向飞去,估计是去搭同心桥去了。在九重天喜事办得大点的都会请几万万只喜鹊去搭同心桥,然后新人一个在桥这头一个在桥那头,牵着红绫一路走近,寓意永结同心。
在方寸洲的八百年里我想了许多,我想自己为什么会看到则沐和白苏龙女在一起会难过,为什么想要做许多事来讨则沐开心。后来,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他了,从他给我名字开始。
可是,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他就要娶亲了,我再喜欢,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只是我还没有大度到可以笑着恭喜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趁喜帖还没有送到方寸洲,我收拾收拾给爰居留了张字条就去了凡间。
天界流传的那些戏文话本上人间都是山美水美人美美不胜收的宝地,只是我看着目前这情况,才知道现实与戏文是有区别的,戏文就像是个化了妆的美人,而现实是她卸妆后的样子。
在人间行了十几天,见到的全是参天入云的大树,脖子扭断了也望不到尽头的那种,四周枯草横生,头顶孤鸟哀嚎的,这真他妈的……是人间么?
这天依旧是在这片无际的山林里,身后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赶紧回头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但待我再回头时那声音又传来了,“索索……索索……”
作为一只活了三万多年的素凰,我什么没见过,我想大概是这山林里鬼魅魍魉之类的在和我开玩笑,便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着。
只是身后那声音越来越大,我停下步子,打算回头做个鬼脸吓吓他们,好绝了他们再闹腾下去的想法。
这一回头可把我吓得不轻,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不是鬼魅魍魉,而是一只巨蟒,和我只隔着一掌的距离,吐出的信子上的热气全喷洒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勉强挤出几个字,“那个,蛇君,你好啊。”
“素凰?”他的声音真不是一般难听。
“是,我是。”我向身后摸着,突然就从头到脚来了个透心凉。完了,爰居上神给我的沧溟剑没带出来。
“没错了。”
他说着扭动着身体向我扑过来,我没有东西防备只好撒丫子跑,可哪里跑得过他,不消片刻便将我紧紧缠住,信子在我的脖上舔过,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个……蛇君,你我素无冤仇的……”被他缠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打断我的话,“我又不会吃你,你跑什么?”
“那你……你先……放了我…….”
他稍稍松开了些,可还是没有放开我,“我沧蛟不是个恩将仇报的妖。”
我大口呼着新鲜空气,缠的时间久了大脑有些缺氧。
“八百年前在九嶷山,若不是你推了那南海公主下湖,搅了湖底的仙锁,我哪能这么顺利逃出来。”
“她是自己蹦下去的,不是我推的。”我纠正他。
“不管怎样……呃”沧蛟突然吐出一口血,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身上的禁锢消失,我看着地上突然就死了的沧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等,他七寸的位置上好像插了一把箭,我蹲下身仔细观察着。
“姑娘,你没事吧?”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从头到脚麻了一阵,那声音,隔了八百年了,我仍是记得那样清楚。
“则沐!”我忙站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没错,是他,一样的面容,只是看起来有些稚嫩,难道他逆生长了?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我冲上去抱住他,趴在肩上大声哭着。
“你这个混蛋……八百年了……一次也不来看我……你为什不肯相信我……”
他似乎被我这样吓到了,一个劲地要推开我,“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我不管,抱得更紧了,泪水鼻涕全涂他肩上,渐渐地他也不推开我了,轻轻拍着我的后被安慰我。
“你混蛋啊……混蛋……”
就这样一直抱着他,会有一种天荒地老的错觉。
总有哭好的时候,我吸吸鼻子放开了他,有些疑惑道,“则沐,你……你不是应该和南海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他脸色有点泛红,对我作揖道,“姑娘大概是认错人了,在下楚凌,不是姑娘认识的则沐。”
“和我开玩笑呢,演得真像。”
“在下真的不认识姑娘,我……小心!”他突然扑向我,顿时天旋地转,再睁眼时那个叫楚凌的少年已经赤手空拳地在和沧蛟搏斗。
原来沧蛟还没死!
如果他真的不是则沐而是楚凌的话,单凭他一介凡躯怎敌得过沧蛟。不行,我得帮他。
我化成原身,没时间管他会不会被吓到,张开翅膀向沧蛟的头顶飞去,对准他的眼睛使劲啄着,虽然很恶心,但为了保命只能这样了。
沧蛟被啄瞎了眼,四处乱窜,楚凌盯着我看,满是诧异。
“发什么呆,伤他七寸!”我冲楚凌吼道。
“哦!”他拾起被沧蛟逼出来的箭向他七寸刺去,只是这时沧蛟突然发起狂来,突然从口中喷出一团黑雾。
“快闭上眼睛!”
只是,已经迟了。
楚凌捂着眼睛向后退去,我赶紧化成人形护住他,沧蛟发疯似的向我扑来,双目赤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袭紫衫从天而降,在落木萧萧中缓缓落地。
“爰居上神!”
【六】
爰居手执十二股折扇,轻轻一挥便引来落木无数,纷纷如利剑般地像沧蛟刺去,沧蛟无处躲藏,只好硬着头皮顶住那些落叶,一时蛇身千疮百孔。
“都闭上眼睛!”爰居冲我们说道。
我赶紧护住楚凌,将眼睛闭上。顿时只觉得狂风怒吼,无数石子落叶在耳旁刮过,接着就是沧蛟的一声长啸,似山崩地裂。
很久很久,耳旁的风才止住,大概是沧蛟已经被爰居上神制服。我睁开眼睛,怀中的楚凌已经昏迷,眼旁氤氲的黑色久久不散。
我无措地看向爰居,他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渍,向我走过来,然后粗鲁地从我怀中抱走楚凌。
“爰居上神这……”
“我说的,都忘了么?”他似乎很生气,凶我道,“现在给我滚回方寸洲去!”
我犹豫,“那他……”
“他的事用不着你管。”
说完瞪了我一眼,飞身一跃带着楚凌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我很少见爰居上神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这次我真的惹他生气了,我站起身,拍拍衣服,飞回方寸洲。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大殿之中炉子的火已经灭了,我没有心情去再烧一炉,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的样子,虽然只有十七八岁,却有着和则沐不差分毫的脸。我摊开掌心,一条红色的线若隐若现,这是灵犀线,在爰居带走他的前一刻被我放在他体内,若他安然无恙,那这线是红色的,如果他有什么不测,这线就会变成黑色。不过现在看这样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爰居上神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我忙接住他踉跄的身子,“你去哪了?喝这么多酒,他怎么样了?”
他突然停下步子看着我,不发一语。
“你到底怎么了?”我摇着他的肩膀。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
“你与他,还要缠到何时?”
“我……”我放开他,“你喝多了。”
他苦笑,“是啊,我是醉了,我脑子进水了才会去给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说完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这都……什么和什么事啊!
这八百年里他很少夜不归宿,但这次是真的了,整整三天都没回来,没人给我做饭,我只能吃之前他走时给我留的干粮。
第四天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不过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
抬他回来的两个仙童很生气地把他摔到床榻上,“哎哎,你们轻点。”我忙说。
“我家上神说了,他再敢去酒仙苑赖着不走的话,下次就不是抬着回来了。”
“你家上神是?”
“酒仙苑,华夙上神。”
我扶额,敢情这货是去酒仙苑喝酒了。
赔脸赔笑地送两位护住心切的仙童出了方寸洲。据他们说,爰居上神这几天在华夙上神那儿可劲儿喝酒,短短三天就喝光了人家华夙上神酿了几万年的美酒,完了还耍酒疯逮着华夙一通乱摸,搞得那两个仙童甚是紧张,就怕爰居上神会对他们主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姐姐,你可是叫‘小凰’?”临走时他们问我。
我想了一会,道,“是。”
“那就没错了。”他说道,“爰居上神这几天老是在喊你的名字,我们上神说,他大概是受了情伤。”
“啥?”
送仙童们走后,我想了许久,大概是他在蓬莱讲学时看上哪个姑娘了,然后人家姑娘不理他,他心情郁闷又刚好逮着我偷偷去了人间,于是就拿我撒气。
回去时他还躺在那一个劲地说要喝酒。唉,为世间情为何物,总叫人狼狈不堪。
“你说你堂堂上神还有哪个姑娘敢给你情伤啊?”我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喂看着我,不是要找我么?”
他微微睁开眼睛,傻笑着,“小凰……”
“是,我是小凰,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他突然握住我给他擦脸的手,然后拿到胸前,轻声说道,“这里疼。”
我握住他的手,突然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离开九嶷山那时,我这里也好疼。
“会好的,”我安慰他,“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那你呢?平了么?”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淡淡一笑,将手从我手中抽出。
空气冷得似乎要凝固起来,我只好起身再去浸湿毛巾。手心忽然传来一阵疼痛,我摊开掌心,发现那根灵犀线已经变成了黑色。
楚凌有危险了!
我慌忙跑到爰居上神床边,“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吧?楚凌,也就是那天那个孩子,我现在要去找他。”
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冷漠,“我说不可以你会不去吗?”
“不会。”
有了那根灵犀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楚凌。
是人间的战场,天地一片苍茫,枯雪埋了白骨,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楚凌一身银甲,撑着剑跪在那里,火红的战袍被风雪漫卷。天地枯槁,脚下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只有他一人拄剑而跪。
掌中的灵犀线又紧了起来,我赶紧跑过去,跪在他身侧。只见他双唇紧抿,双眸被三指白绫缠着。
他,瞎了?
“楚凌?”我唤着他,他的衣服分明是将帅之服,我不知道人间怎么还有这样的规矩,会叫一个瞎了的人带兵作战。
他的口中突然涌出一口鲜血,倒在我怀中。
【七】
我带他回到了我的苍梧枝。
八百年没回来了,这里依旧不变。世间的一切都会变,唯有这里不会,因为这里是我和则沐最初遇见的地方。
我让他靠着树干,渡了一些仙灵给他,可总觉得他身体里有什么在抵制这些仙灵,无论我渡多少仙灵都无法让他醒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也许是因为害他眼睛瞎了而感到愧疚,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则沐了。我知道,他和他明明不一样,一个是上神,一个是凡人,却不知为何能给我相同的感觉,让我在很多时候以为他是则沐。
“则沐上君?!”我正在给他渡仙灵的时候,喜鹊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我收起仙灵道,“他不是则沐,他只是凡人。”
喜鹊看他还昏迷着,欢喜地跑过来看他,“真像啊,你听说过一件事没有?”
“什么事?”我将喜鹊的爪子从他的脸上扒了下来。
“则沐上君大婚那天,被天君叫走了。”
“所以呢,与我何干?”
“你看你还真是冷血。”
“你要是再敢在我苍梧枝上谈他我就一把火把你的槐树桠烧了。”我不客气地说。
“好好,口是心非,”她看看四周,小心地说,“不过你这样带一个凡人回九重天没事么?这可是犯了天规啊。”
我一边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一边道,“等他醒了我就送他回去,你不说谁会知道?”
“他看样子伤得挺重的,一时半会恐怕醒不了,你怎么不喂他点素凰血啊?”
“素凰血?我的血?”
“你作为一只素凰竟然不知道?”她露出吃惊的表情,“你们素凰是女娲的血脉,别说是生死人肉白骨了,就连神仙也能救活,这事儿三界都知道。”
这事还真没人对我说过。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将手指咬破放在他唇上,喂了他一点素凰血。
“你看你看你看,他动了!”喜鹊激动地叫道。
楚凌微微动了一下头,像是很排斥我的手指。“楚凌?”
“这是在……哪里?”他挣扎着要起来。
“这里是、是一个地方。”犟不过他,我只好将他扶起,“你受伤了,我就带你到这来了。”
“多谢姑娘。”他推开我的手,怔在那儿一会,“姑娘的声音,很熟悉。”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难为他还记得我的声音。
楚凌不肯在我这儿多呆,我便嘱咐了喜鹊几声,威胁她要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把她这几年来方寸洲见我时偷偷在爰居上神背后做的那些事儿公之于众,搞得她提着脑袋发誓打死也不说,我这才放了心,带楚凌回到了他的帐营。
暮冬之时,十里雪飘。
我带他回来时他的将士早给他立了个衣冠冢,之前苍麓一战,死伤无数,楚凌带去的将士人马没有活着回来的。
我撒谎说是自己是大夫,采药时遇见了受了伤了楚凌,救下了他。
众将士虽然诧异,却也都信了这个谎言,一个个高兴地摆满酒宴说要庆祝大将军回来。我笑习武之人的心思当真简单,这十里大雪茫茫无际的,哪个大夫不怕死拿生命在采药啊。
楚凌的身子还未好,我便要求在军营住了下来,楚凌很排斥,“姑娘还是回去吧,自古从未有过军营里住过女子的例子。”
我拿混了我的血的药酒给他擦着胸前的伤口,“你就当你开了这个先河吧。”
“姑娘你家人……”
“我说你的将士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将军这么别扭干嘛。”一通话说得楚凌的脸憋得通红。不对,他脸红什么?
“那只手拿过来。”这次楚凌不再别扭,乖乖地把手臂交给我。
一连几天这样擦拭,楚凌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我总觉得他体内还有什么东西在积郁着,寻找着喷薄而出的机会。楚凌不大怎么和我说话,我就找他的将士们左侃右侃,终于还是知道了一点他的故事。
他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东国的前世子,十六岁时给他父王献了一出元山计要了邻国半边的土地,从此楚凌这个名字便成九州上唯一一个主人公还活着的传说,只是在十七岁那年的狩猎比赛上突然走失,被送回来时就已经瞎了双眼,世子之位也没了,后来被封个将军镇守边关。我想他的眼睛大概就是那时被沧蛟的戾气所伤,不过他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怎么会突然走失?
旁边脸上一道旧疤的士兵不满地发出一声哼,“什么走失?分明就是漓妃他妈的诡计,贱人!”说着啐了一口。
“你小点声,隔墙有耳。”旁边的士兵好心劝他。
“老子还怕她不成,山高皇帝远的,太后又怎样!”
通过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的口我才知道,现在东国的皇帝是楚凌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的母亲漓妃也成了现在的太后,楚凌那次到了那片山林的事也十有八九与她有关。现在这个国主大概是怕楚凌危及他统治,一即位就将楚凌封到了这里做将军,一个瞎了双眼的人。
越听这个士兵骂漓太后我就越感到愧疚,楚凌眼睛瞎了这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
也就是在那时我下了这个决心的,一定要治好他的眼睛。
【八】
在边关的第十天,北边的戎羌又杀过来了。楚凌的外伤虽已痊愈,可带兵出征这样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
然而这天我给他端药的时候发现他正抚着那件战袍,那样子,就像则沐在抚白梅林里的梅花一样。气得我将手中的药碗摔在桌子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硬,上次死不了这次还要再试试啊!”
“姑娘,楚凌是将军。”他缓缓道。
“将军又怎样?骨肉将士重罹涂炭,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这样做很好么!”
“有时候,”他转过身,“现在的战争是为了以后不再战争。”
“别忘了你眼睛看不见,你怎么……”
“楚凌眼瞎,” 他打断我的话,“心不瞎。”
我看着他和则沐一个模样,可性子怎么比则沐犟这么多呢,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生气道,“是,你心不瞎,是我瞎了才救了你!”
“姑娘……”
“我不是什么姑娘,我叫予安,我有名字!”
说完后我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不是“素凰”而是“予安”,自从离开九嶷山之后就再没用过的名字。
“予安。”他在口中念着我的名字,就好像以前则沐一样,“你要相信我。”
我无奈地看着他,我不信他又能拿他奈何?
楚凌,总之这一战,就算逆天而行,我也不会让你损伤分毫。
出兵那日,雪止梅落,朝霞如血。
我目送他出营,还是那日见到的战袍,银如月辉。他在临走时轻轻握了我的手,要我放心。
“一定会胜的。”我对他说。
他们人马走后,整个大营空了许多,除了伙房的士兵就是伤员。我寻得一片无人的空地,打算化成原身追上他的队伍。
从身后缓缓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我,“予安。”是她。
“白苏龙女。”我转过身看着她,并未给她好脸色。“找我何事?”
“很像吧?”她盯着楚凌的队伍远去的方向,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请离开我的视线。”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上前在我耳边说道,“楚凌,就是则沐。”
我的心跳顿时慢了半拍,不过很快恢复如初,轻蔑笑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么?”
“看来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她理了理发髻,“那我今天,就一件一件地告诉你。”
“五万年前的仙魔大战,南海出兵帮助则沐上君将魔族沧蛟封锁在千水湖,则沐上君因此答应父皇的要求娶我为妻,我那时和你一样傻,等了三万年,想着也许就在下一年他会带着聘礼来接我去九嶷山,可后来呢,”她将手搭在我的肩上,缓缓在我身旁走过,“后来他就把你接去了。”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接你去九嶷山只是为了苍梧心,便从龙宫带了玄珠给他,要他等你五万岁时给你吃下炼成苍梧心,可是后来他告诉我,他不是为了你的苍梧心,甚至还因为你要和南海解除婚约,我假装被你推下湖,让他误会你对你死心,可是……都没有用都没有用……”她将眼角不经意滑下的泪水拭去,用手捏着我的肩膀,“予安,你到底……哪里值得他这样做!”
我怔在那里,噙着泪水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怎样?他不是早和你成亲了么!”
“呵……”她苦笑一声,“成亲?所谓的成亲就是我拿着红绫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到所有喜鹊都归了巢?”她一双手把我捏得生疼,“那日他根本没有来,而是被天君一纸天书罚去人间应劫。”
“是……楚凌?”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
“沧蛟从千水湖逃了出来,他在大婚那日被罚下凡,本来我已打通司命君,特地选了荣华富贵权力地位都不缺的命格,可是偏偏,你出现了,改了他的命格,让他中了蛟毒成了瞎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予安,你真是害人不浅。”
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这一生,你到底怎样才能偿还?”她一步一步地逼向我,“则沐为了要与南海解除婚约,已经和天君签了生死约,若这世劫难未满,九重天就再不会有则沐上君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拿手盖住眼睛,“他怎么那么傻……”
“是啊,他很傻,却只为了一个人傻。”
我上前抓着她的袖子,“你今天将这些都告诉我,一定是知道怎么帮他化劫了是不是?”
“看来你还不笨。”她甩开我的手,拿出一颗碧血通透的珠子递给我,“这是玄珠,吃了它就可以修成苍梧心,只要将心交给他就可以化了此世劫难。”
“是……凤凰涅槃?”
她点点头。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修成苍梧不死之心。
我将手伸向玄珠,却在接近它的前一刻被一个玄色的身影夺去。
“爰居上神!”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呵道,“跟我走。”
不由分说地,一路被他拽回了方寸洲。方寸洲雪已消融,几处早桃已开出点点嫣红。
“你放开我!”我挣脱着他的手,“你一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放开了我,“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我答应则沐要好好照顾你!”
“所以,接我到这来,也是则沐的意思?”
他不再说话。
我向他伸出手,“把玄珠给我。”
他无动于衷,我哭着吼道,“好,你不给,我就不信翻遍这四海八荒找不到第二颗了!”
“小凰!”他神色凄然,慢慢向我走近,“你知不知道,没了苍梧心的素凰会怎样?”
他一把将我拥住,哽咽道,“会……死的。”
【九】
会……死的……
爰居上神的声音萦绕在耳际,如铁锥一字一句全都敲刺在心头,难道我与则沐,必须有一个死掉才能让另一个活下去么?难道此生,真的再无白首的可能?
则沐啊,上辈子我们一定是太幸福让人嫉妒了,所以今世,才会这般颠沛磨折。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爰居上神紧紧抱着我,分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我颈间。
可是,如果他不能等了呢,我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一世一世在人间轮回下去,永世不得回天。
“爰居,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放弃,对不起。”
我祭出沧溟剑,狠心向他后背刺去,明明受了很重的一剑,却还是死死抱住我不放。我无奈一把推开他,从他手中夺去了玄珠,他的身影就这样慢慢倒在我面前。
“小凰,不要去!”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不要去……”
“对不起爰居。”我忍住泪水,决然转身。
远处夕阳如火,漫了半边天涯,我化成素凰展开双翅向苍梧枝飞去。
最后一次来到了,亘古不变的苍梧枝。
我落在它的枝桠上,依旧是那样遒劲,褐绿的枝桠上布着点点斑纹,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绚烂的光彩。天边一团红云似火,好像马上就要烧到这边。我吞下玄珠,这一生,我与则沐的一切,都快结束了。
腹中像是有一团火要喷薄而出,从尾羽开始燃起,一直漫上整个身体,苍梧枝已被点燃,大把大把的火光照亮了半边苍穹,同那如血夕阳一起,将整个九重天照得绚烂多彩。
大火烧了整整七日。
苍梧尽燃,凤凰涅槃,谁又绘了倾世容颜?谁又成了谁的执念?
被灼烧的痛楚已经让整个身体变得麻木,漫漫火光中我看到则沐一袭白衣站在树下,对着我笑。
“我们回去吧。”他说。
“予安,从此以后你叫予安。”
“在我这里,我会予你一世永安。”
“好。”我冲他微笑,然后展开双翅冲破熊熊大火,向更高的天空飞去。天边夕阳已退了几轮,苍梧枝的火焰渐渐变小。我绕着苍梧枝飞了三圈,然后长鸣一声飞向则沐的方向。
浴火重生,我终于炼成了那颗苍梧心。
回首看向苍梧枝,只留下一片灰烬,亘古不变的苍梧枝,不复存在。
浴火重生的素凰,也将不复存在。
赶去楚凌那里的时候,他带领的军队正胜了与戎羌的最后一战,九州最强大的蛮族已俯首称臣。
我避开围着篝火热烈庆祝的众人,直接去了楚凌的营帐,屋内只有一盏烛灯,他背对着我坐着,烛光在他颀长的背影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忍了很久的泪水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修长的手指正执着刻刀小心勾勒着手上的玉石,一点一滴,每刻一刀便用手仔细摸索,确定无误才开始下一刀。每一刀,都刻得那样像我。
他用指腹抚着玉人的面颊,缓缓道,“予安,我知道,你就是我那年见过的那只凤凰,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他又刻了一刀,吹了吹玉屑,“能在看得见的时候见到你,我已无憾。”
我缓缓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手,从他手中拿过玉人。
“予安?!”他惊讶问道。
“是我。”我哽咽着应他,“刻得……很像……送我好吗?”
他握住我的手,久久不语,眼眸的白绫已渐湿润。
泪相望,两断肠。
“楚凌,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我起身吻上了他的唇,温热的气息缠在鼻尖,他先是一愣,后来渐渐捧着我的脸细致地回吻着。
唇齿交缠间,我将苍梧心渡给了他。
楚凌,从今以后,三界再不会有予安,这次,是真的没有了。
黎明时分,远远地传来第一声鸡鸣。我坐在床榻边看着他的睡颜,美好得像是从画本上拓下来的那张脸,天上尘世再找不到比这更能让人沉溺于其中的东西。
“我不知道魂飞魄散后还有没有来生,则沐,如果有来生,我不记得你,你一定要先找到我好不好?”
“但是如果,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话,就不要找了。”
三声鸡鸣,声声紧逼。
我抬头看向窗外,晨光熹微,深蓝的远方划出一抹鱼肚白。所有的一切,都将葬在这晨晓的雾霭之中。
“则沐,我希望你记得,记得我这样爱过你,可是又不希望你记着。”我艰难地握着他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自此一别,一别终年,我终是未做到一世永安。
三生梦尽断红尘,曲终人散旧伤痕。
一杯月光,三世情殇。
我和泪,
饮下。
【终】
*则沐篇
劫满自花开,然而则沐上君回天的那天九嶷山的梅树却一夕枯死。
曾妄花枝度年岁,奈何岁倒花枝摧。
三万年过去了,如今的白梅林虽有上君的仙灵护着恢复了往日的面貌,可就是再也没能开出梅花。倒是在上君回天时爰居上神送的那棵苍梧枝长得要好很多,听说还是在当年素凰涅槃后留下的灰烬中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棵新枝。
然而长得再好也不是先前的那一棵,那上面,没有素凰。
只有个玉刻的小人,手掌大小,被仔细地系在枝桠上。
有幸被上君接进九嶷山的老神仙大约都见过这一幕,上君一袭月华衣袍,对着苍梧负手而立,久久凝望。
所以没有被上君晾在山下的神仙大多被上君晾在了身后。
有时他们也会见到上君不由自主将手伸向苍梧,口中缓缓低喃,音色悲凄却又勾勒出几分欣喜。他道:
“素凰,我找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竟然躲在这里。”
*爰居篇
那棵只剩下灰烬的苍梧枝旁,墨绿的身影颓然坐下,对着天边的残阳独酌。萧瑟秋风吹过,他如墨般的青丝飞散,凤眸凝神一处,渐氲水汽,几片灰烬被卷上苍茫的晚空。
等他晚来风急,暮色近处天光沉。
谁在清歌,婉转如莺,缠绕天际。
“苍梧烬,苍梧烬,苍梧尽处相思印。”
全文终
这个到这里就完结了,第二章是不小心重发的,我又不知道怎么删TT
夜深忽梦少年事,感觉自己萌萌哒。这里是萌哒哒的阿久,一可装高贵冷艳,二可无节操下限,打滚卖萌求收藏,弱柳扶风求包养。
看完文了喵,那就戳戳长篇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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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苍梧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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