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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不堪回首,往事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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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不堪回首,往事悠悠
南城大庙口。因着下雨的缘故,平时就冷冷清清的小巷子更空荡荡的了,连街角的小乞丐都溜到别的地方去了。
秦怀踩着巷子里的积水,听着“啪叽”“啪叽”的水声,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刚刚展昭让人叫走了,说是宫里头当差的。走之前,展昭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一个人乱跑。她当时满口答应了,可展昭一转身,她还是忍不住跑出来了。
她有一种很多年没有过的冲动,想要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走到小巷的顶头儿,秦怀扶着矮墙冲着一座缺了半扇门的破落院子喊了一嗓子:“老酒叔,老酒叔在不?”
里边儿传来苍老的声音:“秦小子吧,进来进来,甭客气。”
秦怀从破门的空隙里挤了进去。
破院子里面比外面还破,还堆着一地的破烂儿,铜盆铁锅木头疙瘩,不一而足。秦怀踮着脚尖、一步三蹦跶地走到院子深处。那儿有一张矮木桌,桌前坐着个老头儿,手里还把着个破茶壶,眯着眼睛就着半拉壶嘴一口一口地喝茶。
秦怀在桌前直接席地坐下,盘起腿,叹了口气:“老酒叔,你这苦茶喝了多少年了,咋还喝不完?”
“哼,”老酒叔一脸莫测高深,“你还太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这苦茶,该喝完的时候,自然就喝完了。”
秦怀撇撇嘴,从怀里摸出那枚金钗,冲老酒叔道:“给看看呗。”
老酒叔又灌了一大口茶,放下壶,接过金钗凑近眼前瞅了瞅:“这啊,看着眼熟啊,像是我几十年前打的。”他看着秦怀,“老实跟你叔说,打哪儿弄来的。”
秦怀一歪脑袋:“高度机密,严禁外泄。”
“切。”老酒叔把金钗扔回给秦怀,“那我不记得了,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秦怀嘟起嘴道:“那我跟你说,你不准跟别人说。”
老酒叔又拿起壶:“别,你要这么说,那就干脆甭跟我说。拿着东西,走人。”
秦怀连忙堆起笑脸道:“别啊,我错了还不行吗,您看在公孙先生的份儿上,别跟我这个小辈儿一般见识呗。”
老酒叔靠着树,仰起头喝茶。
秦怀见他不再赶人,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赶忙把昨天的事儿挑要紧的说了一遍,最后说:“我觉着这事儿不对,就想查查,想来想去,还得从这钗子下手,这不,就来找您了吗。”
老酒叔又哼了一声,接过金钗。这一回他细细打量起来,半晌才开口道:“二十一年前,端午节那阵子,有个年轻后生来找我,说是要给他未婚妻打个金钗子。他说别的没啥要求,就是得有莲花。我当时还打趣他,是不是心上人就叫这名儿,他说他心上人就喜欢莲花。”老酒叔长叹了一声,“我看那后生长情啊,对他未婚妻好着呢,穷的都响叮当了,还打金钗子。”
秦怀听得怔怔的,末了问了句:“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老酒叔摇头。
秦怀不死心:“那住哪儿呢?你没给他送过钗子?”
“是他自己来取的,”老酒叔闭起眼睛,“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滚吧。”
六子茶馆。
秦怀一口一口抿着苦茶,心里却一直在想老酒叔的话。
必须得有莲花,因为未婚妻喜欢莲花。
秦怀苦恼的抓了抓头发,该从哪里下手呢?正没理会处,突然听得脚步声近,一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桌旁,大声喊了句:“六子,上茶!”
秦怀抬头一看,却是封田。
“唉,你小子。”封田喊完以后就开始叹气,“展昭不是告诉你不要乱跑吗?你这又上哪儿疯去了?”
“城南大庙口。”秦怀老老实实地答。
封田眼睛一眯:“不会是找老酒去了吧?”
秦怀点头,又茫然地问他:“封田,你说我要是想知道二十一年前哪位姑娘特别喜欢莲花,我需要做什么?”
“需要做梦。”封田头也不抬,给自己倒茶。
秦怀一把抢过他的茶碗,不满道:“我没给你开玩笑,说真的呢。”
封田一把抢回茶碗,正色道:“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别说二十一年前,就是现在,你想打听哪家姑娘喜欢莲花也不容易,还容易惹旁的人误会。”
秦怀嘟起嘴,往桌上一趴,不言语了。
封田见秦怀蔫成这样,又好笑又心疼,道:“公孙先生不是说这些天让你好好歇着吗,你要查等过几天身体恢复了再查。反正都二十多年了,也不差这两天。”
秦怀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现在没事儿了,用不着恢复。”
封田叹息道:“你小子,那就是头倔驴,谁能管住你?”他把苦茶一饮而尽,然后苦得眉毛都皱到一起,“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
秦怀做了个梦,梦到好大一片莲花池。她坐在池边,架着画板,认认真真在画莲花。有风吹过,莲花香送到鼻子里,很好闻。她扔下笔,卷起裤管,站到池子的浅水里,伸手去够莲花。
“小远,回家吃饭了。”妈妈在叫她,她赶紧从池子里出来,把鞋子蹋上,往家跑。
然后,梦醒了。
醒来后秦怀很迷茫,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么久以前的事情呢?明明已经有十多年不去想它了。
秦怀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地去喝水。地上凉冰冰的,秦怀忍不住蜷起脚趾,她想起梦里光着脚踩在水里的感觉,也是凉凉的,池底的淤泥包着脚丫,软软的,很舒服。
秦怀想,要不然去城东的花桥看一看吧,那里有好大一个莲花池。
秦怀看着身边的展昭,忍不住道:“我一个人真的可以,你还是先回去睡吧,当了一宿的值呢。”
展昭摇摇头,道:“才一宿而已,不打紧。”
秦怀叹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去趟东城,连城都不出,根本不可能有事儿。你没必要跟着我的。”
展昭不耐烦:“你去是不去,再唠叨,再唠叨成小老头了。”
秦怀无语凝噎,抬眼间,已看到那片莲花池。
这里人很少,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人出来赏景、作诗、作画。秦怀拉着展昭绕着池子走了一圈,失望的发现一点儿也闻不到花的香气。她站在花桥旁,忍不住叹气:“这里跟二十年前大不一样了吧。”
“是啊。”一个苍老的女声忽然答道。
秦怀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婆婆,坐在花桥底下,手里拿着一块儿帕子。她连忙上前道:“婆婆,您二十年前常来这儿吗?”
婆婆双眼望着那成片的莲花,低声道:“是啊,我常来这儿祭奠她。”
秦怀眨了眨眼:“祭奠谁呢?”她迟疑下来,“是您的,心上人?”
“哼。”那婆婆忽然生气起来,“那个小贱人不要脸,活着不让人省心,死了也一样。她打量我不知道呢,她常常背着我出去和她那小白脸私会,还穿着男人的衣服,不要脸。我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她嫁出去了,她竟然还对她那小白脸念念不忘,竟然投井死了。”老婆婆哈哈大笑起来,睁着浑浊的双眼,露出裸露的牙床,样子十分可怖,“死了,哈哈,投井死了。我每年都来看你,霜华,你知道吗?”
秦怀心里不知怎的害怕起来,她赶紧拉着展昭离开,走出二十多步才松了口气,道:“这老婆婆真吓人。”顿了顿,又道:“我好像在南水井见过她。”
“南水井?”展昭皱眉,“在城南?”
秦怀翻了个白眼儿,答道:“城东,就在不远。展昭,你不要以为带个南字儿它就在城南了,这个南也有可能指的是城东的南边儿。”
展昭无语。
二人一同到南水井。
秦怀凭着回忆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小姑娘,见敲门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赶忙半掩上门,高声道:“你找谁啊?”
秦怀赶忙道:“我是来打听事儿的,平婆婆在吗?”
“婆婆不在,出门去了。”
秦怀心想那就是这家了,于是问道:“你是婆婆的孙女儿?”
那小姑娘道:“是,你找我婆婆有事儿吗?”
秦怀道:“我是想问问,婆婆二十年前住哪儿啊,你知道吗?”
小姑娘顿了一下:“你是说城西空下的的老宅吗?你是婆婆以前的朋友?”忽的想起对方是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男人,猛地觉得自己说的话大大的不妥,窘地直接摔上了门,捂着脸跑回去了。
门外的秦怀吐了吐舌头道:“把人小姑娘吓着了。”
展昭也笑起来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个老宅?”
秦怀点头,道:“二十年前的老宅总共也没几所空下的,这老婆婆以前住那儿,说明宅子里有女眷,她提到‘霜华’,这不是小户人家起的名字。那就只有方宅了。”说完一挑眉,“我是不是很厉害。”
展昭笑着点头:“秦捕快果然神乎其技。”
秦怀得意的仰起头,道:“那咱们赶紧去吧,城西的方宅。”
城西。方宅。
秦怀是和展昭翻墙进来的。一开始展昭老大不愿意,说大白天的翻人墙头不是君子所为。秦怀嘲笑他,说难道大晚上翻就是君子所为了吗?然后硬是把他拉了进来。
方宅很大,秦怀和展昭逛了一遍几乎花了一个多时辰。
这里就是普通富户人家模样,也不知当年遭了什么灾,人走楼空的。
秦怀最后和展昭在后院找到一口井,井水已经干涸了。
秦怀对井这一类东西尚有心里阴影,所以是展昭下去,他下去前还一个劲儿叮咛她:“有情况你就大声喊,我能听见。”
秦怀冲展昭翻白眼儿,然后在他转身以后悄悄勾起嘴角笑起来。
展昭没下去多久,很快就上来了,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递给她,道:“井底只有这个,埋在泥里。”
“唔,”秦怀接过,“埋在泥里,”她抬起头冲展昭坏笑,“你说里面会是什么?”
展昭无奈地摇摇头,道:“打开看看吧。”
秦怀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惊讶的“咦”了一声,原来这油纸包里只有一本小册子。
秦怀看看展昭,又看看小册子,咽了口唾沫,轻轻翻开,展昭也凑过去。
扉页上用花簪小楷写着“霜华小记”四个字,字迹娟秀,即使在发黄的纸页上也不减其色。
秦怀翻开下一页,发现这竟是这个名叫霜华的姑娘的遗书:
“已经几个月没有看见钟哥了,我很担心他,就偷偷溜去他家找他。可是我到了豆腐巷,却听他叔叔说,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我很担心他。
“我不知道该怎样才好,这时,街边有个小孩儿跑过来,给了我一封信,说是钟哥留给我的。他临行前嘱咐说如果他一直没有回来,我一定会来找他,到时候就把这封信交给我。
“我很害怕,回到家,我拆开了信,发现,这竟是钟哥的绝笔信!”写到这里,霜华姑娘似是情绪激动,纸面上斑斑点点全是泪痕,连字迹都模糊了。秦怀勉强辨认着往下读:
“信上说,他参与了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他能回来,那就风风光光地娶我过门,再也不用担心平姨反对,如果他回不来,那我就把他忘了,好好嫁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要给他报仇。
“我怎么能不给他报仇呢,他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每天换上男人的衣服,悄悄四处打听,得知他之前与一个叫做七爷的人来往频繁。可是我找不到这个七爷,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城里很快就戒严了,官府的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每天街上都有卫兵走来走去,我害怕极了,这也许和钟哥有关。
“我不敢再出门,听平姨说,宫里丢了件宝贝,杀了好多人,可还是找不到那东西。
“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情一定和钟哥有关。我又偷偷溜出去了,这次直接去找钟哥的兄弟朴鹰,虽然钟哥从来不让我见他,但他们关系那么近,他一定知道钟哥的下落。
“我假装是钟哥的弟弟,朴鹰一开始不肯说,我就去请他喝酒,把他灌醉了,他终于酒后失言,告诉了我事情真相。
“我的傻哥哥,他竟为了凑够聘礼,去偷宫里的御珠!第二天,朴鹰也死了,他们都说他是醉酒淹死的。可我知道不是,我昨天亲眼看到他回了家,一定是有人杀了他。我的傻哥哥,他惹上了厉害的仇家,那人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和他有关的人。我曾经打听他的下落,也许已经被他的仇家盯上了。我不能连累平姨,平姨在逼我嫁人,如果我这时候寻死,不会惹人怀疑的。
“我不能给钟哥报仇,也许以后会有人看到我写的东西,我不奢求大仇得报,只望能和钟哥葬在一处,来生再白头偕老,厮守一生……”写到后来,整张纸都被泪水浸透。
秦怀长叹一声合上绢册,向展昭道:“看来树林里的尸骨就是那个姓钟的后生的,方家有祖坟,我们帮他们完成这个心愿吧。”
展昭点点头。
开封府,后院。
秦怀做完了一天的功课,却没有急着走,她坐在椅子上,两腿一晃一晃的,问公孙先生道:“先生,二十一年前是不是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啊。”
公孙策正拿着一卷《淮南子》细读,闻言抬起头来,皱起眉头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秦怀吞吞吐吐道:“这个,查案子的时候知道的。先生,到底是什么事嘛?”
公孙策放下书,问道:“什么案子?”
“诶,”秦怀仰起脸,“干嘛问那么清楚,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公孙策眉头皱的更深,他看着秦怀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牵连甚众,连当朝王爷都因此丧命,你打听它做什么?”
“没什么。”秦怀嘟哝。
公孙策叹气,重新拿起书,悠悠道:“秦怀,你也是个有分寸的,别惹出事端来。”
“是。”秦怀拉长声调。
城东花桥下,一个白衣服的姑娘挽着一个年轻人,静静地站在莲花池边,微风拂过,有莲花的香气,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