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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水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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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两位师兄回来以后,洛清风的日子就过的舒坦了很多,比如她再也不用每天早上起床就绕着大山跑圈,回来半死不活的靠在墙上撕腿什么的。其实她自己知道,师傅肯定也知道,她这个年纪甭说学戏了,身子骨僵的跟生锈的铁片似的,上台走两圈指不定都噶甭响。洛清风不是为了学戏而学戏,她学戏是为了找个理由让自己活得有劲头,是为了让这个一心求死的师傅不得不操心。
当然,现下两个更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回来了,洛清风就跟出了笼子的鸟儿一样,整日悠哉欢快的不得了,哦也她再也不用贴着墙根撕腿顶着痰盂罚站了嗷嗷嗷~
搬了张长木板凳,洛清风笑眯眯地翘着腿在树荫底下乘凉,春日里空晴云朗,好不惬意,正自逍遥着呢,竹林屋那边忽然传出了关一龙清亮的开嗓声,那高挑的声线拉长了如一柄出鞘的宝剑,英气勃发,漂亮到人心坎里去。
洛清风不懂戏,她到了这里其实就是一文盲,给老祖宗丢尽了脸,不过幸好基本的审美还是在的,唉,她也就这点价值了。想到这里,她挠了挠脸颊慢吞吞的坐起来,悄摸着朝竹林走去,走的越近,那嗓音就越发透亮,映着斑驳的日光和竹叶的阴影,春风与花香,她好像走进了一幅充满记忆的画卷。
关一龙今天一身青蓝白的马褂,人看着特别英俊疏朗,他站在竹桥上,眼睛闪亮的好像湖面上泛着的粼光,认真而充满感情。他站的笔直,就跟身旁的伫立的竹子一样,凛凛风骨,风采决然。
洛清风一下就呆住了,她张着嘴傻站在那里,整颗心扑腾扑腾乱跳,像波涛中跌到岸上的鱼一样,仓皇失措忘记了怎么呼吸。她忽然就觉得有点疼,是那种绵密细小的疼,它不至于让你撕心裂肺,失去理智,只是静静地潜伏在血液里,时不时出来撕扯一下你的神经,让人心中酸楚却又无可奈何。
她记得以前看《霸王别姬》的时候就有这种感受,难受又沉闷,整部电影里程蝶衣那些痴笑嗔泪,他入魔似的爱恋与求不得,在那浑浊的染缸似的年代里,他依然清澈纯粹,然而越是单纯,越是偏执,最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似乎学戏的人都这样,他们不单单只是自己,还是那些他们曾扮演过的,深爱的角色,是细腻脆弱的蝶翅,也是冰筋雪骨的傲梅。
有时候,洛清风甚至觉得这些唱戏的人,本身也是一出戏。
诶?这样想想,对也!她自己不就在一出戏里嘛……虽然她貌似不走心还格外出戏……
“想什么呢,竟在这里发呆!给师傅看到一准儿叨叨你!”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坠着汗珠子的俊脸,那声音如山涧中的泉水,清凉里带着沁人心脾的甜意,洛清风跟被抓到尾巴的猫似的瞪大眼睛,捂着小心脏灵敏的向后一跳,表情活灵活现,一惊一乍地叫人看了好笑。
“我勒个去!大师哥你做嘛!吓死个人内~”
关一龙笑弯了眼睛,弹了下她额头,“在哪儿学的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伦不类的。”
“是,清风知错了~”洛清风作势甩了甩手腕,可怜巴巴的抹泪儿。
关一龙皱眉,不忍直视,他微微侧了脸,摇头,叹道:“出门在外可别说你是师傅的徒弟!啧啧,丢人!”
话说到尾处,眼里晕开一层淡淡的笑意。
洛清风脆弱的小心脏又一揪,她舔了舔嘴唇,笑盈盈地道:“师哥放心,要是有踢场的,我就说我是您教的!”
关一龙忍不住笑,没什么杀伤力的瞪了她一眼,“你呀,就不能老老实实呆着,乖一点,不要整天惹师傅生气,成吗?”
洛清风一听可不干了,小拳头一握,腰板挺直,正气凛然道:“不成!让师傅每一天都过的精彩是我一生的光荣任务!”
“精彩?我看是鸡飞狗跳吧!”
“少埋汰我!不和你说了!姑娘我要下山去采买了!免得等下被师傅看到我游手好闲,又要抄家伙追我!”洛清风龇牙咧嘴做了个老虎扑的姿势,自己忍不住笑。
关一龙撇她一眼,“你还知道自己游手好闲,得了,赶紧去吧!一会儿太阳下山了,可别挖一篮子野菜回来。”
“放心吧,咱们家都是食肉动物,我亏着谁也不会亏着自己的。”洛清风俏皮的扬了扬下颔,柳条似的眉,两个甜美的小酒窝,透着股玲珑娇可的劲儿。
关一龙被那回眸一笑晃了眼睛,他一眨不眨的望着洛清风翩然离去的背影,深静如潭的眼眸里慢慢浮现了一层落寞,淡淡的,就像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嘲意,仿佛一切如影随形,连伤痛也变成了只能释怀的习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跛脚,以前一直不知道忍耐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他骨子里太傲,不知天高地厚,所以现在才会连一点委屈和苦痛都受不了。没出山之前,他多少次因为练功痛得鬼哭狼嚎,不听话闯祸挨师傅打,不过那些都只是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痛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现在的这种疼让他变得懦弱,不敢渴求,就连红了眼眶,都难堪到不能自处。
不过,他不知道,在洛清风的眼里,她的大师哥,关一龙,是个很爱笑很乐观的人,虽然有时样子显得随意散漫了些,但其实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做事非常认真的人。他会在洛清风被师傅责打的时候维护她,也会在她恶作剧的时候帮忙遮掩罪行,他虽然跛了脚,但身体上的缺陷并没有折辱他的人格,无论是气质还是灵魂都是无可挑剔的,关一龙在她眼里,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所以,当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那些叽叽喳喳的村妇们聚在一起,听到她们毫无顾忌的在散播师哥们的谣言,一脸轻蔑的往他们身上扑脏水的时候,洛清风果断怒了。
她忍了忍,又忍,再忍,最后忍无可忍,撩起袖子就冲上去理论,当然,她那张嘴怎么可能敌的过这些常年浸淫在污言秽语中的山野村妇,马上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她没有动手的打算,本来是打算吵不过就跑,回头练好了再战,谁想到那些泼妇直接就上蹄了,洛清风心想自己不能光挨揍啊,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钱的怕不要命的,她干脆也泼妇了一回,顺便把这段时间心里的难受都发泄出来,谁怕谁啊!姑娘我好逮在师傅那里学了点武艺,跟你们这群没文化的家伙——
我去!!头皮要被扯掉了啊啊啊!看我的撩阴腿!!
总而言之,虽败犹荣,等她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山头,洛清风愁眉苦脸的捡了一会儿地上被碎尸万段的篮子,悲哀的发现别说肉了,连野菜估计都吃不上了,她抱着膝盖在原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起身——
就看到关一龙正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他眼里充满了太多太多的感情,他注视着她,胸口起伏,眉心微蹙,却迟疑着没有上前。
洛清风呆了一下,她立刻甩掉手里的竹篾,“哇”的一声泪奔,扑过去一个熊抱,虽然她手臂很短,但气势却很惊人,关一龙被吓了一跳,洛清风却很有分寸,她控制着力道,只是把关一龙撞退了一小步,一边吃力的抱着自家大师哥,一边故作可怜的抽泣,“呜呜呜~师哥人家打输了!太丢脸了呜呜!!帮我报仇嗷嗷嗷呜!!”
关一龙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一边心急如焚想把她拉下来好好看看情况,一边又舍不得推开她,他有些笨拙的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非常轻柔的问道:“怎么了?你受伤了?别难过,大师哥帮你报仇,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洛清风干嚎了一阵,可是眼泪实在出不来,她蹭蹭关一龙的肩膀,软绵绵的说:“小伤啦,不碍事,主要是打输了太丢脸了,可恶!回去我一定要让二师哥好好教我怎么打架!下次一定——”
“什么?打架?!”关一龙推开洛清风,见她虽然鼻青脸肿,但眼神透亮,活气活现的,先是放了一半心,接着怒目道:“还下次!你一个女儿家!学什么打架!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人欺负了?是谁?我——”
洛清风“噗嗤”一笑,晃了晃他的手臂,哑声道:“哪个女汉纸年轻的时候没干过架啊,反正那帮女人也没占着便宜——”
关一龙惊愕的睁大眼睛,他敏感的捕捉到那几个字眼,想到那些风言风语,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悔痛,他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手指微微颤抖,“对不起,清风,是师哥的错,师哥让你受委屈了。”
看到大师哥紧抿的嘴唇,洛清风心疼的都揪起来了,她仰着脸一眨不眨的凝视关一龙的侧脸,声音虽轻,却无比认真,“我一点也不委屈,我不能让那些人肆无忌惮地污蔑你的名声,师哥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能受委屈,可我不愿意你受委屈。”
“清风……”
“别说啦,咱们回家吧,我不是小孩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会有分寸的啦,不过谅她们也不敢再来招惹我!哼!”洛清风捂着被挠出血痕的脸颊笑了笑,拉着关一龙慢慢往家走,她柔声道:“啊,不过今晚咱们可能要吃斋了,就当是去去晦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体贴的放慢步伐,却没有扶着他,只是若无其事的说着别的事情,假装没看到关一龙泛红的眼眶,其实她真的不委屈,一点也不。就是后悔学艺不精,到用时方恨自己懒。
回到家以后,余胜英和孟二奎面上皆露出惊疑和担忧,不过都被洛清风笑咪咪的岔了话题,她借口做饭跑到厨房忙活去,不一会儿关一龙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个药箱。
洛清风吐了吐舌头,展颜一笑。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洛清风的声誉变得极差,以前这里还有来说媒的人,现在彻底冷清了,余胜英气的拍桌子,罚她在祠堂了跪了一夜,洛清风连吃带喝一样没少,最后睡着了不知道被谁抱回的房间。
不过,事情也发生了一些改变,隔了不久,关一龙和孟二奎干起了老本行,只是这回他们不是在台上品遍人生百态,而是像他们的师傅余胜英那样,为那些苦于求生的孩子们做一个毫无保留的引路人。也是借着那时在上海滩的名气,有好多人都慕名而来,大宅院里也就慢慢热闹起来。
苦逼的是,洛清风想偷懒都没机会了,那群熊孩子只要一看到她游手好闲,就跑到大师哥二师哥还有师傅那里告状,说她不干正事儿BLABLABLABLA——
简直可恶至极!!这群该死的小兔崽子!!我还是你们师姐呢!有没有点规矩!真是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思想备受束缚,众口铄金的时代,竟然也有一名勇士不畏流言蜚语,上门来提亲了!听唐家的小六子说,这个姓易名子山,是仙峰山下有名的商贾,品性正直,为人和善,样貌修整,家有良田,未曾婚娶……
“怎么样,丫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相濡以沫,师傅看这易子山是个安分稳重的孩子,若是你……”
“停!!!”洛清风深吸一口气,“蹭”地一下站起来,她再不回神就晚了,“师傅,我有话要说!”
余胜英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说。”
……说什么啊!
洛清风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愁眉苦脸的想了半天,小心试探道:“我名声太差,不好拖累了这位先生吧!”
“哼!”余胜英嘴角勾起的冷笑立刻在洛清风的小心脏上戳了个洞,“嗖嗖”的冒着寒气,“名声?你有半点在乎这东西吗?不好意思拖累人家先生,就好意思拖累你师傅吗?”
洛清风瞪圆了眼睛,皮溜道:“那哪能啊!师傅您是看中哪家姑娘了!小风子我这就上门提亲去!绝对不会耽误您大好前程!”
余胜英顺手抄起茶杯就砸在她脚边,气极反笑道:“闭嘴!还敢编排起你师傅我来了!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现今无父无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若不替你拾掇拾掇,等黄花菜凉了你都找不到好人家!总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你给我——”
“不要啊啊啊啊啊师傅啊啊啊啊啊啊——————”洛清风眼看再耗下去自己真得歇菜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无比悲痛的哀嚎道:“您可千万不能乱点鸳鸯谱啊!人家喜欢的人是大师哥!!!”
她话音落下,余胜英震惊的瞠大了双目,洛清风见他神情不对,心下一惊,喉咙一哽,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
话说,有一种赶脚叫作“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大师哥……”洛清风弱弱的呼唤。
关一龙倏地别开视线,他仓促的低下头,黑长的刘海遮住复杂的眼眸,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洛清风呆了呆,脚下一动,她回头看了眼余胜英,忽地抿唇一笑,就追着关一龙出去了。
不长不短的羊肠小路,光影斑驳,跛脚的男人在前面匆促的走着,他身后跟着一个不紧不慢的姑娘,背着手,秀气的脸上盈着温软的笑意。
余胜英不知怎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就湿了眼角,许是今天日头太大,晃得人眼睛疼。他悄悄抹了下眼角,不知是欣慰还是心酸。
优伶这一行多是福薄命硬之人,他们大都身世坎坷,从小就孤苦伶仃,尝遍人生凄苦,幸运地,终能得一人相守,就同那戏文里面唱得一样,白首不相离,若是不幸的……
余胜英敛去眸中悲悯的神色,低声长叹,就是二奎那孩子……不知有没有那个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