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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求人不如求己 ...

  •   叶琬站住深吸了两口气,正要追着白子媚进舞厅,忽然看到石姨拉着赵南琛往外走。
      叶琬一把抓住赵南琛,问她:“怎么回事?好好的,他们为什么抓他?”
      赵南琛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见到她,就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那些流氓,看到他……就抓住他,抛他……我看他头朝下摔下来,就闭了眼……睁开的时候,警察已经把他……把他带走了。琬儿,他不会出事吧?”
      石姨见到叶琬一脸不乐意,但也没办法,她急急说:“有什么话,别杵在这说,天知道那些人会把我们怎么着。这就是个流氓窝!怎么选这种地方吃饭?哎呀呀。”
      叶琬却不肯就走。她让那两个人去外面等她,她要先找白子媚问个清楚。
      但她进入舞厅后,到处没看到白子媚人影。一问人,知道她刚刚走。叶琬跺了跺脚,又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找到大堂经理,先塞给他一把钱币,再问他情况。大堂经理很痛快地告诉她:是燕兆青不懂规矩,得罪了丽都老板的情人,也就是白子媚,她把人押去法租界巡捕房了。他又安慰叶琬,说没多大事,最多把人打一顿,让他吃点苦头,隔几天就会放出来。
      叶琬问明白了巡捕房地址,告辞离去。
      出了丽都花园,外面车水马龙。刚才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那点小小风波,仿佛不过是风在衣服上吹起的一点褶皱,风过即无痕。
      叶琬目光疾驱,一下子没找着赵南琛她们,以为她们走了。但她又看了几眼,在大门左边一棵梧桐树下看到了赵南琛哭丧的脸。
      叶琬跑了过去,她说:“南琛,你身边有多少钱?”
      赵南琛愣了愣,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裙子,求助地看向石姨。
      石姨说:“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叶琬把适才打听到的话说了。石姨很是忿忿,“真是群流氓,一言不合,就把人捉去巡捕房。这还有王法吗?唉,真是民风败坏,民风败坏……”
      叶琬听她抱怨不停,耐下性子说:“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现在兆青被他们抓去,要是光打个几棍,还算好的,就怕他们另有阴毒手段,让他留下内伤。所以我想我们筹点钱,先把他保出来是正经。我身边只有一百多块钱,你们有多少?”赵南琛被她说得脸色发白,忙催石姨:“我们到底有多少钱?快点给她。”
      石姨不理她们,低头想了会儿。叶琬觉得周身的空气仿佛正慢慢下沉。果然石姨接着说:“你这是自己吓自己了。实话实说,我们这次出门,主要是来参加南琛她同学的生日宴。她那同学客气,让我们住她家,一应吃喝用度,全部包办,一般出门,也有车接送。我们身边实没多带钱,大半又买礼物用掉了。仓促间,大概只能凑个几百一千的,想来也没多大用。你一定要,我回去凑凑看。”
      叶琬听她第一句话,就明白她意思了。赵南琛没明白,还傻傻地说:“怎么会这么少呢?那我去问苏珊娜借点……”
      石姨厉声打断她:“你闹得还不够?早听我的,不出来跳这趟舞,又怎么会遇上这种事?你现在还要去问同学借钱。人家问起缘由,你怎么说?好好的千金小姐,你是怎么和流氓扯上关系的?你父亲让我守着你,防你和坏朋友交往,你倒好,一离了家就和人打得火热,出了事不说赶紧遮掩则个,反要硬出头。澳门规矩可不比这里,这事要传开了,人家会怎么说你?我又拿什么脸去见你父亲?枉你留过洋的人,空读了一肚子书,倒把女孩子的礼义廉耻全丢大西洋里去了。”
      赵南琛被她数落得满脸臊红,恨不得扭头就跑。
      叶琬见她这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她听石姨越说越厉害,夹枪带棒,指桑骂槐,把这些天看着赵南琛、燕兆青约会却没奈何的怨气全趁机发泄出来,她心里也不由得来气,脸上却堆出笑容。
      她说:“石姨教训得很是,只是稍微晚了一点。这两天,南琛和我们家兆青吃也吃了,玩也玩了。说起来,这次兆青出事,也是和南琛跳舞的时候惹出的风波。万一被赵伯伯知道,大家受累。我们还好,到底是小辈,被他老人家骂两句、打一顿,也没什么;石姨你向来德高望重,若也被扣上个‘纵容私情’的名头,岂不是晚节不保?所以我看,还是先把兆青保出来。这些天的事,大家当没发生过。”
      石姨听她一味拉自己落水,气得眼皮不断跳动,仔细一想,却又如她所说,不免泄气。然而她呆呆站了会儿,还是说:“我们真凑不出多少钱。这些流氓,都是狮子大开口。让南琛问同学借钱的话,事后她爸爸肯定会知道,我不能允许。”
      叶琬看看赵南琛。赵南琛还没从刚才被石姨训话的耻辱中回过神来,不敢触她之怒。她可怜兮兮地说:“琬儿,不如你去问他二哥看看。”
      石姨忙说:“我才想说。你们是过来办正经事的,肯定带了钱。不过最好别叫他们知道兆青是和南琛一起时被抓的……”
      叶琬不想再和她们啰嗦下去了。正好一辆无人黄包车经过她身边,她伸手拦住,翻身上去。她冷冷看着赵南琛,问她:“我现在去巡捕房,你去不去?”赵南琛乞求地看看石姨,石姨瞪了她一眼。她满脸委屈,朝叶琬摇摇头。
      赵南琛说:“你现在去见他吗?那你替我传几句话……”
      叶琬却没听她说完,就告诉车夫巡捕房地址,让他拉车跑了起来。
      ××××××××××××××××××××××××
      叶琬顺利到了巡捕房。
      外头巡夜人见她孤身一个女孩前来,颇出意料。叶琬叙述经过,被带到里面一间乌烟瘴气的房间。好几个捕头正抽着烟打麻将,见了她都露出好奇之色。叶琬只得把来意再说一遍。
      一个捕头问了身旁人两句,随即对叶琬说:“人是白子媚送来的,那没办法了,只有等她气消,再放人。”
      叶琬咬着嘴唇问:“你们不会打他吧?”
      那个捕头自顾自摸牌,不理她了。其他人也好像她已经不存在了一样,不再看她一眼。
      叶琬摸出一百块现钞,笑着给刚才和她说话的捕头递过去,让他打点酒喝。那捕头收了钱,满意地看看她,终于指点她一条明路,让她准备一万块现金后再来。
      叶琬问她能不能先见燕兆青一面。捕头摇摇头。她又问他们不会打他吧,极想听到一个保证。但捕头们又拿她当隐形人,不理不睬了。
      叶琬心里愤怒,想这伙捕头也是群流氓。但她现在不敢惹他们,只得笑着告辞。
      一离开巡捕房,她就直奔他们落脚的汇中饭店。
      这次来上海,她想着要买点东西回去结婚,所以身边带了一千多块钱,加上鹿萦红给的五百,勉强凑足两千。这些天,幸好她只是陪单凤丛买东西,自己没买什么,所以身边总还有一千多。剩下的,燕纪来他们应该有。
      叶琬回到饭店,推开转门,一眼就看到燕纪来和单凤丛两个。燕纪来木愣愣地坐在大堂沙发上,没发现她进来。单凤丛正和前台说着什么,她转来转去,一刻不停,很快就看到了叶琬。
      单凤丛穿着件黄地橙红竖条子旗袍,身上的首饰是新买的,头发也是新做的,全身焕然一新。但她脸色不好,强忍怒气,又似觉得不必忍,可以发泄一通。她拿了房间钥匙,就来拉叶琬。两人在木制扶手楼梯上走了几步,叶琬狐疑地问:“这是去哪儿?不回房间么?”单凤丛脸上一红:“瞧我,都气糊涂了。”
      她们下楼梯,去大堂另一边坐电梯上去。燕纪来垂头丧气地已经在电梯前站好。单凤丛一眼不看他。他却胆怯地一下一下偷看单凤丛。
      叶琬心里起了不妙的预感:“这两人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偏偏捡这时候!”
      下了电梯,单凤丛拖着叶琬回房,燕纪来慢吞吞地去另一边他和燕兆青的房间。叶琬突然叫住他:“二哥,你来一下,我有要紧话对你说。”
      燕纪来一愣,转身跟过来。单凤丛嘟起嘴,瞥了叶琬一眼,她想:“她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知道、想当和事老?哼,我可没那么容易妥协。”
      一回到房间,叶琬就抢在头里说:“兆青被巡捕房的人抓走了。”那两个一惊,单凤丛叫说:“什么!”叶琬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
      “我已经去过巡捕房,他们要一万块钱,才肯放人。二哥,你们身边还有多少现金?”
      燕纪来一脸尴尬,做错事的小孩似的看看单凤丛。单凤丛冷笑:“快别问这话了,说出来,我都替他感到害臊。这么大人了,一点节制力都没有,被那个一脸关公相的广东佬一骗,就把自己的钱水样送出去。我在旁劝阻,反说我多管闲事,不给我脸。现在好了,带来的钱输了十有八九,你拿什么去救你弟弟?”
      叶琬心里泼凉一片,她说:“你们去赌了?”
      燕纪来解释:“正好路过一家赌场,就进去玩了两把扑克,谁知道手气不好……”单凤丛怒气冲冲地打断他:“你还不明白呢?人家是对你下了套。你自己也是经营赌场的,怎么连这种简单的把戏都看不透呢?蠢货!”
      燕纪来满脸通红:“当着琬儿的面,你这么说有什么意思?”
      单凤丛一手揉着自己胸口,也是面红耳赤地向叶琬讨公道:“你听他说的话。我不可惜那些钱,他自己的钱,他爱输多少输多少。我就是讨厌他这死不认错的态度。那关公就是个骗子,骗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燕纪来一口咬定是自己手气不佳,不是受骗;单凤丛则非要他承认是被骗了。
      叶琬听得头昏脑胀,她插不进话,转身想要离开。燕纪来看到了,忙阻止她。单凤丛也想起了什么,问她:“钱怎么办?就不能再便宜点么?一万块,都能置地买房了。”
      叶琬摇摇头:“这里的警察,和流氓是一气的。我怕兆青吃苦头,没敢讨价还价。”
      单凤丛咬着指甲:“这说得也是。”她又瞪了眼燕纪来一眼,似在说:若非你这么蠢,我们怎么会束手无策?
      燕纪来心中愤懑,想这女人吃他的、喝他的,全身从上到下都是他的钱给装扮出来的,居然这么不体恤他,抓了他一点错,就要闹得人尽皆知,非要他当着叶琬承认自己是个没脑子、易受骗的蠢货不可。
      他忽然冷冷一笑,说:“真要钱,也不是没有办法。你这几天买的两件貂皮大衣和一些金银首饰,先还了回去,就有钱保三弟出来了。”
      叶琬眼睛一亮。
      单凤丛却双眼喷火,她说:“我买的是折扣货,不包退的。”
      燕纪来说:“不退,那去当了也行啊。”
      单凤丛跳了起来,说:“我姓单的虽然是唱戏的,但这辈子没沦落到去当铺当过东西。姓燕的,你在我身上花钱,后悔了是不是?那就直说。我稀罕你这些东西呢。拿走,你全部拿走。以后你就是想再为我花钱,也没那机会了。”
      她将行李中收好的大衣、饰品全拿出来,一件件扔到燕纪来脸上。
      燕纪来见她这样歇斯底里,倒后悔了。单凤丛见势,便哭了起来,骂他没良心,玩腻了就开始嫌弃她。
      燕纪来急了,也洒了几滴眼泪,赌咒发誓自己绝没有这个意思。他又拉叶琬来劝她,见叶琬不动,他跺脚说:“兆青在巡捕房里,你还跟我闹!”
      单凤丛这才止了些,委委屈屈地说:“反正都是我的错。当铺我是不去的,要去你们去。”她又唉声叹气,“都知道我跟着你来上海,就这样空手回去,人家还当我赶不及倒贴你呢。我也真是贱,在澳门呆得好好的,来什么上海?”
      燕纪来为难地看着叶琬,说:“不然,你拿我的几件衣服和手表去当了?那块手表是瑞士货,没准能多当几个钱。”
      他一转口,单凤丛也彻底软了下来。她转转眼珠,说:“兆青是和赵家那小妞在一起时出的事,说到底,还不为了她?她们怎么着,也要出一点保金吧。”燕纪来点头:“这个要的。”
      叶琬在心里无力地笑了一下,知道这两个人,也是指望不上了。纵勉强用了他们的钱,以后也麻烦。
      她挺直背脊,问燕纪来:“二哥,你刚才在哪个赌场输了钱?”
      燕纪来一愣。单凤丛赶忙说:“愚园路那里的好莱坞赌场。怎么,你要去?”
      燕纪来忙说:“使不得。这儿都是帮会的人在管赌场,和我们自己家开的不一样。你一个年轻姑娘,去了要吃亏的。”单凤丛双手抱胸,冷笑着瞥了他一眼。
      叶琬说了声“放心”,就不理燕纪来的阻拦,走了出去。
      她对身边人异常失望,积了一肚皮的火,反点燃了她的斗志。她想:“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求这帮自私、无能的废物,不如姑娘我自己去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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