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慕筝安

15、第15章

　　“……这这这……”这个推断实在是太过于离经叛道，让冯颜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应答。过了好久之后，冯颜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我的老师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按照你的推论……他们也不应该如此折腾老师。”

　　“冯探花别着急嘛，你先等咱家说完了来，”武舒成喝了口茶润润喉，继续道，“我觉得，郭先生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大概是……不反对也不赞同只是默认？毕竟是师门的事情么……如果只是这样，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但我认为，栖石党也认为，此事还另有隐情。”

　　“此话怎讲？”

　　“咱家虽然与苏公公立场不同，但在这宫中呆的久了，也算与苏公公有几分交情，在苏公公被关押之时也曾拼死换装去探望过苏公公一次。你是不知道那栖石党做得有多绝多永绝后患……苏公公手脚皆被废，同时亦已被毒哑！但尽管如此，苏公公还是给了咱家些暗示——当日李文言那厮，怕是离开得早了些。”

　　“这是何意？”

　　“当时李文言是在先帝一归天就即刻前来东宫护送圣上登基的，在走后，李文言派栖石党和支持栖石党的护卫围住了乾清宫，并且抓住了苏公公交由自己人控制——大概是以防止所谓的奸人作乱？”武舒成冷哼一声，“真真是机关算尽啊……”

　　“你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冯颜细细推敲着武舒成的话，终于不得不承认，栖石党的安排已经臻于完美，实在是很难想到其中的漏洞，由此，也的确很难想出能够让武舒成怀疑的地方，“公公请直言。”

　　“苏公公当日暗示的是‘栖石党离开得早了些’这一句话，咱家一开始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透，但后来某次终于灵光一闪，想透了其中的关键。很有可能先帝在李文言离开之后，又醒来过。而若是醒来，此刻先帝身边之人，只有郭先生！”

　　“你的意思是，老师手上还有别的东西？特别是……能够证明栖石党真面目的东西？”

　　“不错。只可惜这个漏洞咱家能想到，那些机关算尽的栖石党们多花些时间也能想到。这样的东西一旦被圣上知晓就是万劫不复，再加上郭先生又只能算是暂时沉默，总是个定时炸弹。若是咱家，咱家也会选择将这个危险抹杀……而目前看来，你的老师很明显是没有把那个东西交出来，因而遭受如此对待，也就不足为奇了。”

　　冯颜低头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里话喃喃了出来：“……栖石党这是在谋*反啊！”

　　武舒成面不改色，却是淡定道，“自然是。恕我直言，你的老师也是栖石党的帮凶。”

　　“这不可能！”冯颜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一脸愤怒地瞪着武舒成，气得直哆嗦，再也听不下去，“老师一向最是忠心，又怎会成为这等大逆不道之徒！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武舒成依然是神色不变。

　　“更何况，你我不过点头之交，我冯颜何德何能，能让武大公公对我如此这般推心置腹！武公公，你不觉得这完全说不通吗？”冯颜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凌厉而又充满讽刺。

　　“冯探花果然聪明，一下子就想出了其中的利害，只是冯探花这次是注定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咱家方才说的句句属实，咱家问心无愧。只是好歹冯探花你也是为官几月了，难道还不知人心险恶吗？”

　　“既是人心险恶，我又为何信你？”

　　武舒成拍拍手掌，拖长了语气，“信或是不信，自然是由你。不过咱家好心提醒冯探花一句，这世上的人，无论是再大公无私，再正义凛然，再对你好，也会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啊。”

　　“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冯探花这么玲珑的人，细细想想便知。”

　　“就算你所言非虚，按照你的理论，这也不符合你的利益，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这个问题嘛……我说过，冯探花很像咱家很亲的一个故人啊……不过是眼缘罢了。”武舒成笑眯眯地回答。

　　“公公一生行事，宫中行走这么多年，原来就是凭直觉么？那冯颜还真是佩服佩服。”

　　武舒成却是不管冯颜满是讽意的话，只是温和地笑笑，“对于咱家来说，眼缘是很重要的。人活一生，重要的事情倒是也不多，再加上咱家已是进宫净身之人，所图不过随心而动以及金银财宝罢了，便是丢了这条命又如何呢？”

　　“咱家就照实了说，你父亲便是栖石党撕开郭先生防线的一个契机。若是郭先生去救你父亲，那么栖石党就可以加大火力尽力一试，争取拉下郭先生；但如果郭先生不救，对他而言，只会是名誉上有一定的损害，却不会有损失更多的灾难。”

　　冯颜听到这里心里一凉。尽管他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要相信武舒成的挑拨，尽管他不断地催眠自己武舒成说的都是假话，可是这一刻，冯颜还是觉得一阵绝望。

　　如此，竟然已是死局。

　　武舒成继续道：“所以你想要求栖石党人放过你是不现实的，而咱家现今的状况你也知道，每分每秒都是在走钢丝，实在是不能帮——而且即使咱家帮你，那也是内外臣相勾结，被人参上一本后，咱家倒是无所谓——反正太监本身也没什么好名声，只是难的是你。你不仅事情无法办成，更是会仕途尽毁。为今之计的关键便是郭先生。咱家言尽于此，冯探花还是好自为之吧。”

　　冯颜听后陷入了沉默，武舒成倒是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盯着冯颜的脸看，似乎想看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冯颜才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起身向武舒成深深地鞠躬，竟是极为正式的样子，“冯颜斗胆，还是想请武公公能在自身可保的情况下一试相助。既合眼缘，冯颜希望能挟缘求公公一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武舒成定定地看着冯颜，倒是坦然受了冯颜的这一大礼，片刻后缓缓道：“我答应你，会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尽力一试。只是合眼缘的是你，不是你父亲，咱家也不会拼死相助，冯探花最好还是莫报太大的希望才是。只是你当真不要仕途了吗？”

　　“我只愿父亲无事。”冯颜坚定而又决绝地回答。

　　“冯探花爱父之心倒是令人感动。”

　　“我……唉，”冯颜叹了一口气，“不怕公公见笑，我自幼失母，乃是父亲一手带大。父亲对我恩重如山……但凡有一线希望，我总是要试试的。”

　　冯颜看到武舒成明显皱了皱眉。正以为武舒成会说什么的时候，没想到武舒成却一挥手，随机干脆利落地起身，“咱家很感动，只是咱家还是那句话——若有条件，必会尽力一试。咱家还有事情要做，也就不和冯探花继续交谈了。冯探花自己再好好想想咱家的话，仔细地想。”

　　冯颜垂首，在武舒成走了很久之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他不想理会武舒成的话，也觉得武舒成没有理由告诉自己这么多的秘辛，可是心里又明明有个声音，不停地呐喊着，咆哮着，告诉着自己这一切很可能是真的。

　　这也是唯一的解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武舒成今天的举动很是突兀，但冯颜就是觉得，他是真诚的。

　　脑海中又浮现了初见之时，武舒成虽一身公公的打扮，但是却长身玉立，气质出众，简直就是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那日还是盛夏，蝉鸣强聒，阳光明媚。斑驳光影洒在武舒成的身上，宛若梦境。

　　可惜，可叹……

　　若是武舒成没有入宫，而是能够如普通书生一般，过上正常的生活。以他的才华，出阁入将，手到擒来。

　　冯颜仿佛听到了内心惋惜的叹气声。这几个月来，自己也经手过些文件了。有些折子是批红后发出去的，上面有时会有武舒成的批复意见。

　　——武舒成批复的文件，每一份都精巧玲珑，老道犀利。虽然不免有些不干净的折子，但大体上来说，武舒成处理政事的能力远超常人。

　　晃晃头，冯颜强迫自己的思维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来，细细想了很久，却终于只能叹气。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自己不能求老师，也不能救父亲。这种无力的感觉让冯颜痛恨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颓然。

　　——已至绝境。

　　窗外雪花纷飞，冯颜感到寒意彻骨，甚至不能呼吸。这几个月来的一切都快压垮了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心惊肉跳。直到这个时候，冯颜才觉得自己初入职时，是多么的少年意气，嚣张狂妄。

　　自以为的坚守气节，其实很可能不过是个笑话。连自己一直信仰的老师，都可能是错的。

　　冯颜低头，将自己埋入掌心深处的淡淡温暖，感受着那最后的一丝暖意。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可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再加上在家也无心生火，身上一直冷得很，手指上也生了很多的冻疮，常常手脚冻得发僵。

　　唯有此时，还有淡淡的温暖可以聊以慰藉。

　　想到这里，冯颜突然一愣，随即苦笑开来。

　　——这样的温暖，还是武舒成带来的。多么可笑，在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竟是一个太监，一个名声极差的太监拯救了自己。

　　但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丝光明，自己就不能放弃。也许武舒成说的是对的，可是自己必须尽力一试。就算是用尽一切的方法，自己也要救回父亲。

　　这已经是自己最后的信仰了。

　　冯颜重整情绪，将疲惫敛于眉后，随即便大步踏出了家门，继续完成之前的行程。

　　步履匆匆。

作者有话说

　　=-=我一定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