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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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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京察正式打响。在这天的早朝上,圣上亲自下中旨给内阁,让内阁细心挑选负责京察的户部人员。听到这个消息,这日下朝时,在朝堂上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中,栖石党人的声音格外真诚,纷纷称赞圣上声明。
由内阁全权负责此事,对于栖石党来说,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特别是在李首辅还是栖石党元老的前提下。众所周知,在内阁成员意见相左时,最终往往还是由首辅一锤定音。
内阁经过激烈的争吵后,以极高的效率拿出了参与京察审核的官员名单,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批红后,在圣上命令和监视下,司礼监掌印太监武舒成同样以极高的效率通过了这份名单。名单不长,只有三人,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其中的玄机——
全部是栖石党人。
这年京察,栖石党大获全胜。绝大多数身居关键位置的川党、闽党之徒全被赶出了京师,许多中立人士也被降了职。当年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非栖石党人士们如今纷纷下马,许多元老还被栖石党抓住了贪*污等的把柄,关进了监狱。
大齐自立国以来,官员俸禄便被太*祖设的极低,因而也就刺激出了一大批贪*污腐*败的官员,任凭太祖一生铁腕治国也难以根治。随着时间流逝,到了两百年后,贪*污受*贿更是发展成了一个在大齐官场极为普遍的现象,区别只在于数量的多少而已。
因而栖石党想抓这些元老的把柄,还真是一抓一个准。
这些人,有了这个污点后,即使在门生们的营救下被解救了出去,也绝不可能东山再起了——这是栖石党人打的如意算盘。
十日后,京察提前宣告结束,栖石党人宣布大齐从此进入众正盈朝的新时代。在清一色栖石党的山呼万岁声中,申德帝祭告太庙,对大齐的未来充满信心。
而气势如虹的栖石党,也在卯足了劲寻找下一个战斗的目标,力争将每一个可能威胁“众正盈朝”局面的潜在不安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
元月十六,休沐结束后的第一天,六科给事中萧弘有本上奏,弹劾阁臣郭书解贪*污官钱;
元月十七,监察御史谢季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武舒成滥用职权,并弹劾郭书解与武舒成内外臣相勾结;
元月廿八,申德帝下中旨,同意内阁的票拟,免去太监武舒成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调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原司礼监秉笔太监王雍则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众所周知,司礼监掌印太监要高于秉笔太监,更何况,这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并不止一个。
……
随着大片大片的弹章横空出世,朝堂之上的争斗进入了白热化的境地。无论是栖石党人,还是作为对手的非栖石党人,都知道这是极为关键的最后一战。
在这个大家都在专心于党争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一封不起眼的小小的弹章,被内阁票拟后,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第一时间通过。这封奏章没有被皇上看到,甚至几乎没有人知道。
但它对于冯颜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元月廿九,江宁府巡按郭宁历数荣县县令冯之远玩忽职守、纵容倭寇、贪*污受*贿等罪,共计十项罪状;元月三十,大理寺申请逮捕冯之远入京受审。
……
……
申德二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对于位置偏北的京师来说,就更是如此。已是二月,但纷纷的大雪仍然没有停下,仍是没完没了的下着。
大雪将京师染成了一片白,而天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来越冷,常常不经意间哈出一口气,便会立即凝结成冰。为此,即使是讲究风度仪容的官员和读书人,也不得不在外衣里面套上了厚厚的棉袄。而以往人来人往的街上,如今也很少有行人出没。
这日是休沐日。大雪纷飞中,一个年轻书生一身单薄的青衣,只是扎了个简单的头巾,急匆匆地走在街上。
目之所及,满眼都是茫茫的白色,混合着嘴里呼出的热气凝成的雾,将冯颜的视野瞬间模糊。冯颜未及冠时常常深夜苦读,为此伤了眼睛。平时倒是不觉得,但到了此时,就真是雪上加霜了。只是冯颜也没空管这些有的没的,他只是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大概的方向,便急匆匆地开始赶路。
正埋头走着,不想却撞上了一个人:“哎哟!”因为冯颜刚刚速度很快,这一不经意地用力撞,竟是两个人都倒在了雪地上。与他们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从那人怀中飞出的,掉了一地的书册。
冯颜见那人似乎被撞得不清,也不顾自己也还难受着,连忙挣扎着从厚厚的雪中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扶起那人,边扶边手忙脚乱地道着歉。那人挥挥手,似乎是在告诉冯颜一切无碍。
松了一口气,冯颜将人扶起,赶紧帮着那人捡着满地的书册。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一切,冯颜才有空直起身子好好给人道歉,不想这一仔细一看,却让冯颜霎时愣住了:“武公公?”
武舒成一身狼狈,雪水将原本整洁的衣服染上了颜色,头发也在方才的冲撞下显得有些凌乱散开。只是不知为何,就算是这样站着,武舒成也能给人一种风华自来的感觉。
武舒成挥挥手,笑道:“这不是冯探花么?好巧。”
冯颜苦笑:“公公还是别叫冯颜冯探花了,这都多久的事了。冯颜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罢了。”
武舒成却夸张地瞪起了眼睛,明显不满冯颜的回答:“这是说的什么话?那日在殿前,咱家听了那么多人的答对,却只有你冯探花给咱家的印象最好。在咱家看来,你永远都是那个风华正茂,神采飞扬的冯探花。冯探花还是别谦虚了!”
冯颜有些哭笑不得。这还是那次深夜谈话后,两人的首次对话。本以为武舒成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却没想到还是这样的……和蔼可亲。
看着武舒成在自己面前挤眉弄眼,终是控制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武舒成在看到冯颜终于笑了之后,神色也缓和了开来,竟也是悄悄地笑了。
“武公公千金之体,这大雪天出来是有何事?还是快快回去吧。”
“冯探花可就别打趣咱家了,”武舒成摇摇头,却还是继续笑着,只是这么笑容在冯颜看来多少有些惨淡,“咱家现在只是一个秉笔太监,很多事情自然也得亲力亲为了。这不,咱家刚刚便是从城根的驿站取回了这些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过些会儿还得送去给圣上查阅呢。”
雪花纷纷落下,没过多久便洒满了武舒成的衣衫,看着煞是凄凉。
此情此景,不知为何,竟让冯颜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心中不由得一声叹息。
同是天涯沦落人。
武舒成不欲多言,转而问冯颜,“冯探花呢?今日你可是休沐啊,这街上有什么可逛的,还是回家去吧。”
冯颜苦笑着,“家父出了事,我总得想想办法。”
“不知是否方便告诉一下咱家是何事?”
冯颜也没有隐瞒:“家父冯之远本是荣县县令,上个月却骤然被弹劾,没多时就被免了职,还要被送往京城深查。如今关押家父的囚车怕是已经在往京师赶了。”
武舒成大吃一惊:“这是何故?”
冯颜细细地与武舒成说了。边说着,心里也边是存了万一的念想。这些日子自己心急如焚,找遍了所有能够帮忙的人。但由于前些日子京察闹的那些事情,翰林院的人恨他到死还来不及,又怎会帮忙?
冯颜初来乍到,除了翰林院的同僚,也就认识一个郭书解了。可如今郭书解自身难保。虽然郭书解说着会尽力,但在冯颜知道,在这个风雨飘渺的时刻,他能把自己护着都已是勉强,对于冯父一事自然更是有心无力。
如此一番奔波下来,竟已是山穷水尽。这日冯颜急匆匆地,便是要再去找唯一说得上话的莫惊鸿,尽力再试一次。
今日见到武舒成,冯颜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实情相告,心里想着万一有办法也是好的。
只是说的时候,冯颜自己也在疑惑。这些日子自己光顾着到处奔波,也没有空停下来细细思考。如今重新将事情顺了一边后才觉得奇怪。倭寇入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些倭寇常常只是过来抢劫,奉行抢完就跑的原则,机动能力极强,加之大多是东瀛的落魄武士与浪人出身,想要彻底剿灭是很难的。更何况两百年来,大齐的军备早已有些松弛,加之前些年与疏族那旷日持久的一战,更是使东南的兵力大为下滑。
朝廷也是知道这样的情况,因而对于东南负责抗倭的官员将领常常都是比较宽容的。
冯颜在考中探花之前,也曾长时间跟在冯之远的身边。由于冯颜自幼无母缺人照顾,因而冯之远无论去哪儿都会习惯性的将冯颜带上。就冯颜所了解、看到的,冯之远虽然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但也有一定的能力不让倭寇入城劫掠。至于纵容倭寇,更是完全不可能。
至于什么贪污受贿,冯父虽然不是清流,但也不是什么大贪之辈,顶多也就是保证家用充足小康,否则又何必这么多年一心一意地守着荣县那完全没有油水的一亩三分地呢?
冯颜突然觉得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那些本来就看不清的东西,竟然愈加模糊开来——
仿佛是在遮掩着什么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