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七月初五

1、平生相见即眉开

　　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人间，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而九天之上，天庭依旧清冷，毫无暖意。

　　天神无痕白衣飘兮，踏云而行，所经之处，仙人皆拜。

　　华殿之上，帝正坐御前，无痕颔首，“父，何事召我？”

　　帝望着下方面容冷峻的小儿，无言微叹，“吾已年迈，这天帝之位不日必交接于汝，然祖训不可违，我族人必先娶妻方可等位，汝兄长早已娇妻美妾在怀，唯你孑然一身，天庭中，谁不貌美，怎的，竟无你欢喜之人？”

　　“父应知我无意帝位，为何每每相逼？至于娶妻，吾实为无意。父不必再提。”

　　“既不娶妻，总得有妾，汝已足千岁，怎无情欲？”

　　无痕抬首，眼神冰冷，“凡人断绝七情六欲方可登仙，甚为无情，吾虽为天神，却也信奉尘间一生一世一双人之说，无心爱之人，情欲从何而来父不必多言，吾有事，先行一步。”也不行礼，拂袖离去。只余大殿内，天帝怔然。

　　“天神安好！”花神望着从殿内步出的无痕，娇笑作揖，谁知其目不斜视，毫不理睬，径自踏云而去。

　　此时，天际已升云霞，四处寂静。

　　行经百花苑上，忽觉妖气，寻之而去。仙界无季，苑内百花缤纷，花香沁人。无痕倏忽而至一桃花树下，缓缓伸手，掌中出现一正酣睡的小妖，眉目微蹙，然觉不远处花神正欲往此，收掌瞬移苑外，集聚灵气隔开外界，掌中小妖仍旧酣眠，顿觉无奈，怎有妖竟瞌睡至此，不得唤醒之，小妖嘤咛出声，睡眼惺忪，只是呆望无痕，似觉此人非她族类，终是清醒，却也不逃离，只疑惑的歪脑。

　　“妖孽，此非容汝之地，速速离去。”语气是他自己也未曾注意的温和。听他说罢，小妖自掌中慢悠悠的飞至其眼前。她身着一袭绯红印桃襦裙，三千青丝齐腰，只斜簪一朵桃花。 “莫喊我妖孽”抿嘴薄怒，转而道“我名夭媱，你可记住了。”虽语气认真，然其软嫩的语调却似撒娇。
　　无痕略微一怔，“诺”，但见眼前，夭媱巧笑美盼，容色艳异比花娇。

　　他撇向一旁，淡淡道:“去吧。”夭媱不应，却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才转身离去，绯红渐远，只余缕缕馨香。无痕静立苑外，散开灵气，默默抬手触摸脸颊，久久不放。

　　——“此界花神任期即满，汝可有何建言？”天帝缓缓开口。

　　——“父不妨直说。”无痕敛眉。

　　——“咳咳。”天帝目光微闪。“知我者，当为汝。吾便直言罢，此界花神能力出众，相貌也在一般仙女之上，汝……可有意？”探寻道。

　　——“无意。”冷冷的吐出这两字。

　　——“可…….”天帝仍不甘心。

　　——“吾不知花神是何方神仙，更无意知晓。纵使其才高貌美，又与我何干？”依旧是清冷的面容。

　　若非那日你离魂似的站于百花苑外，谁也不理。我又怎会提起此仙！斜眼一瞥，未多时，又面向无痕，“下届花魁之选，汝且一提？”声音沉闷。

　　——“花选……”，又是花魁之选了吗，本是清冷的音色，却带上了些许哀痛。

　　花神百年一届，花魁之选一届却是千年。上界花选，天后香消玉殒。

　　——“以拟蔷薇，芍药，桃花，你且选一。”

　　桃花……无痕不觉浅笑，也不知那小妖是否又在苑内嗜睡了。“桃花罢。”

　　步出殿外后，向百花苑去，不出所料，夭媱仍是酣睡，雪白的肤色散发着绯色光芒，无痕含笑，看来修炼的甚好。百花苑内千朵万朵压枝低，蝶舞莺啼，欲迷人眼，而无痕眼中，唯有夭媱。
　　从此，无痕每日悠然于百花苑，不做其他，只在暗处远望夭媱。自以为不被发现的夭媱暗自得意，哪里知道他一直望着她，神色温柔。

　　农历二月十二，花神生辰，宴请四方。

　　是日，农历二月十二。

　　——“今日的百花苑当真是美极了，比以往更是华彩艳艳呐！”

　　——“今日便是花神生辰。”

　　——“咦，以往宴地不是在花宫吗？今次，怎的在百花苑”

　　——“上仙之意，岂敢揣测。”

　　俩侍仙细声闲聊着。

　　百花苑……？无痕念及夭媱，不由心慌，飞身而去。

　　弦音缕缕，歌声曼曼，舞姿翩翩。幸好，还未开宴，屏气凝神，有了，瞬移彼方。仙童被突如其来的天神喝到，猛的将手藏于背后，又想着此为妖物，所作所为自当无事，便伸手，手中赫然是晕去的夭媱，浑身青紫，十分凄惨，无痕只觉心似被揪，不复冷静，怒火中生，一掌拍向仙童，也不理他是死是伤。

　　冲进殿内，喝退众侍仙，千般谨慎将夭媱置于冰榻上，随汇聚灵力，尽数输于她，片刻后，夭媱醒转，望着无痕，泪如雨下，满脸委屈。

　　无痕抿嘴，也不言语，默默的伸手靠近夭媱，拇指抚摸着她娇嫩的小脸，一下又一下，随即却被夭媱抱紧，便换手至于夭媱发端，缓缓抚摸似是对待珍宝，满脸温情脉脉，他专注的望着——似是深情，满室缱绻，时间放佛就此静止。

　　——“为何……”夭媱喃喃着。

　　——“仙妖……殊途……”

　　——“可你……却为何……待我这般好？”

　　——“吾……”无痕欲言又止。

　　——“无碍，你待我好便足够了。”夭媱破涕为笑，笑容晏晏。缓缓的飞到无痕脸颊边，轻轻一蹭，随即坐在其肩膀上，靠着他，沉沉睡去。脸上虽泪痕未干，然神情恬淡安然。

　　无痕凝视眼前安然熟睡的夭媱，心间蓦地升起一股暖流，带来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欣喜。仙妖殊途，为何待你真心？只因……吾对汝甚为欢喜。思及此，无痕神色舒展，安然入定。

　　摇光宫，雕栏玉砌而成，以七彩玉石铺地，光彩潋滟，映照四方，集天地之灵气，为七神宫之最。论宫阙之广，楼阁之多，水榭之美，七神宫中无出其右者。其余六殿为：天枢宫，天璇宫，天玑宫，天权宫，玉衡宫，开阳宫。七宫花园花囿虽不及百花苑集天上之花，却也花团锦簇各有千秋，某日，六宫花园及百花苑中的桃花一夜间尽数消失……

　　“阿无，我们所去何方？”夭媱坐在无痕肩头，摇摆着双脚，询问道。

　　无痕只是抿嘴一笑：“去了，自然知晓。”

　　——“阿无！”

　　——“莫恼，闭眼，数十下。”

　　夭媱乖巧的捂眼数数：“一，二，三……”

　　等夭媱睁眼，目之所及竟是无边的桃花，灿若云霞，满树如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边际处，桃花白云窅然去，别有天地。

　　她被这景色吸引，翩翩然离开了无痕肩头，往桃花林中飞去。或袅袅婷婷，或飞舞横斜，怡然自得。而无痕只是站在一边，默默的望着夭媱。待她兴尽归来，嘴角仍是微微上扬，飞至无痕眼前，娇羞一笑：“阿无，我甚是欢喜呢。”无痕温柔的拂落飘在夭媱发端的花瓣，轻轻道：“媱儿欢喜便好。”相视嫣然。

　　琉璃镜内，天帝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媱无宫门内桃花缤纷，无痕对着一小妖微笑，满脸温情宠溺。吾儿竟有此一日，如此……也罢了。

　　自此，上界众仙时常能看到无痕，那冷清至极的天神和一美貌倾城的小妖为伴，或为其燃香，或与之品茗，或带其去银河观星，或去天河泛舟，又或只在宫内，一抚琴，一起舞，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仙人们都传言说，七天神是陷入爱恋了。当侍仙将这一消息传于无痕，他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的凝视着那坐在他肩上靠在脑边安然熟睡的小妖。那神情是这侍仙毕生所见最为专注深情的。也不知为何，侍仙觉得，恐怕将来，再也不会有神会对一小妖深情至此了。

　　八月十五，人间中秋。

　　摇光宫内，琴声悠扬。

　　“阿无，我好生无聊阿！”夭媱嘟嚷着从无痕肩头飞离，随意飘荡着。忽的，琴声骤然而止。无痕无奈的伸手将飘荡到头顶，耍赖的趴着不肯起身的夭媱拉下，置于肩头。

　　——“媱儿，莫调皮。”拨弄着琴弦，随手便又是一阵清音。

　　“唔，阿无~~~~”柔软甜美的嗓音略带幽怨。“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待到那时，看你怎么动我！”

　　——“嗯，等到那时，你就要离开了吧……”妖族祖训，成年妖者需面见妖王，往后之路，皆是命数，却无从可知……

　　“诶……也对哦。”小脸顿时皱成一团，水汪汪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无痕。而夭媱嘴角一撇，便不管不顾的扑向他，“不要不要，阿无身上最舒服，阿无的味道最好闻，阿无长的最好看，阿无，阿无！我最喜欢阿无了！”话说到最后，夭媱已然泣不成声，却仍抽噎着道：“我不要长大了，我，我再也不修炼了，我要和阿无一直在一起的。”

　　——“傻媱儿，若是妖族都像你这般，那天庭便永远安宁了。”无痕柔声细语道，抬手，小心翼翼的擦拭夭媱那满脸的泪水。“媱儿我的心意……你竟毫无察觉吗？”假装薄怒的一刮夭媱小巧的鼻头。“是了，媱媱从未懂我，你看你这般笨，我可如何放心没有我在身边的你呢？”

　　——“阿无……”

　　——“我对媱媱亦是欢喜阿。”轻声一叹，无痕缓缓靠近夭媱，一点一点，待触及唇边的那抹柔软，无痕终于满足的闭眼，媱儿，以后莫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