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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囚车过处 ...


  •   天还没亮透,菰城城门口就已经聚满了人。卖菜的挑着担子挤在路边,茶楼的伙计搬出长凳让客人站着看,连平日里不出门的老阿婆都拄着拐杖出来了,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头,伸长脖子往城门方向望。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城门洞望去。
      晨光里,一队人马缓缓驶入城门。
      最前面是两排青衣劲装的侍卫,腰悬长刀,面容冷峻。他们身后,是五辆囚车,一字排开,每辆囚车里都关着一个人。
      “老哥,这帮犯众从何处运来啊?”有不明白的问看热闹的人。
      “听说从归平县押解来的呢?”旁边有人插话。
      “听说钦差要亲自审理此案。”
      “当真,这些人犯了甚事?恁大阵仗?”
      ”杀人啊!听说和一个比丘尼有关呢!”
      “杀人?天爷!造孽啊!”
      随着人群的议论,第一辆囚车过来了,是水仙姑。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僧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那是昨夜被押解途中试图逃跑时,被侍卫制住时留下的。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抬着头,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视着围观的人群。那目光冷得像毒蛇,被她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呸!这个妖尼姑!”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听说她害死了不少人!”
      “可不嘛!水月庵的事你们听说了没?后山挖出好几具尸骨呢!”
      “造孽啊!出家人不念佛,倒害起人命来了!”
      水仙姑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最后定在人群前方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许娇娇。
      四目相对。
      水仙姑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许娇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女人,这个从她逃出水月庵那天起就一直在追杀她的女人,这个害死了尘师父、害死了无数无辜女子的女人。
      如今,她终于被关在囚车里,像一头困兽,被游街示众。
      可许娇娇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第二辆囚车驶近,里面关着的是王大官人。
      王兆贵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他趴在囚车里,头发披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昨夜被范氏打的,也是被抓时挣扎留下的。他身上的绸衫皱成一团,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狼狈不堪。
      “就是他!归平县的王大官人!”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听说他有十七八个妾,还抢人家闺女!”
      “呸!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他兄弟呢?那个当官的兄弟呢?”
      话音未落,第三辆囚车已经驶了过来。王兆仁坐在里面,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比哥哥体面些,没有被绑着,只是双手戴着镣铐,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曾经高高在上的司户参军,此刻成了阶下囚。那些平日里见了他要点头哈腰的人,如今站在路边,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王参军,你也有今天啊!”一个粗豪的嗓音从人群中响起,“去年你霸占了我家三亩地,我去衙门告状,你让人把我打了出去!老天有眼啊!”
      王兆仁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第四辆囚车里,是崔娘子。
      她比前面几个都安静。没有抬头,没有挣扎,就那么蜷缩在囚车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囚车的底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这个是谁?”
      “听说是崔家那个,发运使干儿子的媳妇。”
      “她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反正跟那些人有牵扯,能是什么好人?”
      许娇娇看着崔娘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崔娘子的故事——那个被逼着放火的可怜女人,那个曾经也是受害者的女子,如今也成了囚犯。
      她想起昨夜,崔娘子跪在院门外,哭着说“我做不到”。那一刻,她至少还有一丝良知。可这一丝良知,救不了她。十年前那场大火,她手上已经沾了血。如今,该还的,终究要还。
      第五辆囚车里,是静非。
      她蜷缩在最里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那些围观者的唾骂声、嘲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敢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这个我认得!”人群里有人喊,“她是水月庵的尼姑!我前年去上香,还见过她!”
      “也是个帮凶!听说那些女子就是她帮着骗来的!”
      “呸!什么出家人,比强盗还坏!”
      一口浓痰飞过去,正落在静非脸上。她浑身一颤,却不敢擦,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囚车后面,还跟着一长串人。有王大官人府上的管事、账房,有水月庵剩下的那几个尼姑,还有几个平日里帮着跑腿的闲汉。一个个垂头丧气,被绳子串成一串,像一串蚂蚱。
      人群越发拥挤了。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往后退,嫌那些囚犯晦气;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破口大骂,恨不得冲上去打人。
      “让开让开!”几个差役在前面开道,好不容易才在人墙中挤出一条路来。
      许娇娇站在人群前方的一块石阶上,旁边是静尘、静心和王氏。这个位置是长风一早安排好的。不高不低,能看清囚车,又不会被挤着。
      “活该。”
      王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盯着那几辆囚车,眼里满是解气的光。
      “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买卖人口,害了多少人命!如今总算遭报应了!”她说着,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活该!”
      静心站在一旁,眼圈有些红。她看着静非蜷缩的样子,想起那些年在庵里被她欺辱的日子,想起自己被关在地窖里的恐惧,想起那些被卖掉的女子绝望的眼神。
      “活该。”她也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静尘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囚车,看着里面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辆囚车上,落在水仙姑身上。
      水仙姑。那个害死她师父的人。那个让她逃亡八年的罪魁祸首。那个手上沾满了尘师父鲜血的凶手。
      她以为看到这一幕,自己会高兴,会痛快,会忍不住拍手称快。可此刻,她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释然。师父的仇,终于报了。
      有悲哀。师父死了八年,尸骨才得以重见天日。
      还有一丝……怜悯?不,不是怜悯。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悲悯,是对那些被糟蹋的生命的惋惜。水仙姑该死,可那些死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师姐。”许娇娇轻轻握住她的手。
      静尘转过头,看着许娇娇。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悲悯。她忽然明白,娇娇和自己一样,心里不是只有痛快,还有更多的沉重。
      “我没事。”静尘轻声道,“就是……想起师父了。”
      许娇娇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囚车继续缓缓前行。水仙姑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游移,最后又一次落在许娇娇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许娇娇迎着她的目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水仙姑听见。
      “了尘师父在看着你。”
      水仙姑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囚车从许娇娇面前驶过,继续往前。水仙姑回过头,还想再看,却被人群挡住了视线。
      许娇娇没有再看她。
      第五辆囚车驶过,静非蜷缩在里面,始终没有抬头。她没有看见静尘和静心,也许看见了,却不敢认。
      囚车队缓缓远去,往府衙的方向去了。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王氏忽然叹了口气:“唉,那个崔娘子……我见过她几回,看着挺和善的一个人,怎么也……”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她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王氏一愣,“被逼着杀人放火?”
      许娇娇没有解释。有些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崔娘子有罪,这是毫无疑问的。可她也是受害者。十年前那场大火,她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被人当成了棋子。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多少人能懂?
      “走吧。”许娇娇转身,“囚车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四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一个茶摊时,卖茶的陈婆子认出了她们,招呼道:“许娘子,看热闹去了?那几个坏人抓着了,可算是老天开眼!”
      许娇娇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陈婆子又说:“听说是那个钦差天使亲自办的案?啧啧,那可真是个好官!咱们老百姓,就指着这样的官活呢!”
      许娇娇的笑意深了些。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刘寡妇正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外望。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许娘子!静尘师父!静心师父!王婶子!你们可回来了!”她拉着许娇娇的手,眼眶都红了,“我听说了,那些坏人被抓住了!水月庵那个妖尼姑也抓住了!太好了!太好了!”
      许娇娇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刘大娘,没事了。”
      刘寡妇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好,好。往后你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安心过日子。
      许娇娇听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水仙姑落网了,王大官人落网了,那些威胁她们的人,都进了大牢。往后,总算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真正的大鱼,还没有落网。
      崔琰。那个手掌江南漕运的大人物。那个和水仙姑、王大官人、王兆仁勾结了这么多年的人。他还在发运使的位置上坐着,还在等着消息。
      他能等来什么?
      许娇娇不知道。但她知道,裴宴不会放过他。
      回到小院,静尘去烧水泡茶,静心去喂旺财,王氏坐在槐树下歇息。许娇娇一个人在屋里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
      那是裴宴给她的。他说,若再有人欺负她,就亮出来。
      如今,没有人能欺负她了。
      可她却没有把令牌还回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令牌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却又莫名温热。她想起他站在大牢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必亲迎汝出”时的眼神,想起他在水月庵后山看着那些枯骨时沉默的样子。
      许娇娇将令牌贴在心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传来静尘的声音:“娇杏,茶好了。”
      她睁开眼,将令牌小心收好,推门出去。
      槐树下,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说着话。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唉,那个崔娘子……”王氏又提起了她,“她家里还有个女儿吧?才十二三岁。她这一进去,那孩子怎么办?”
      静尘沉默片刻,道:“听说她丈夫崔旺没有抓到,不见了。那孩子……怕是没人管了。”
      许娇娇放下茶杯,轻声道:“会有办法的。”
      王氏看着她:“什么办法?”
      许娇娇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她知道,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就像当年的静心,就像那些被拐卖的女子,就像所有被这场罪恶牵连的无辜者。
      总会有办法的。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刘寡妇端了一碟新腌的萝卜干过来,说是给她们下茶。隔壁李木匠家的媳妇也过来了,抱着孩子,说是孩子这几日有些咳嗽,想请许娘子看看。
      许娇娇给孩子把了脉,开了个简单的方子,让那媳妇去张记抓药。那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她,许娇娇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深处。
      那里,崔家的门紧紧闭着。
      她想起昨夜,崔娘子跪在院门口,哭着说“我做不到”。想起她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眼中的绝望和挣扎。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母亲。
      可那也是一条沾满了别人鲜血的路。
      许娇娇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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