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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裴宴的心思 ...


  •   长风是在午后得知柳枝巷那场探访的。
      他手下一个机灵的小子响儿,按例在巷口“闲逛”时瞧见了沈谦主仆,便留了心。等沈谦离去,那小子寻了个由头偶遇了刘寡妇,又把了刘寡妇几个钱,三言两语便套出了话。沈家那位温文尔雅的嫡长孙,在许娘子院里待了大半个时辰,还带了馥郁楼的点心。
      消息报到长风这儿时,他正蹲在行辕后院的石阶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虽说那行刑的同僚放了水,可终究是实打实地挨了整整二十军棍,坐卧之间总还透着几分不自在。
      “头儿,这事儿……要报给安抚使吗?”那小子觑着长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长风揉屁股的手停了停,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该报。郎主吩咐过,柳枝巷那边的动静,事无巨细都要回禀。可一想到上回因许娘子的事挨的军棍,他又有些踌躇——倒不是怕疼,而是摸不准郎主如今对许娘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若是寻常关切,沈家公子去探望救命恩人,再正常不过,报了也无妨。
      可若……
      长风脑子里闪过中秋那夜,郎主从许娘子院里出来时,唇角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还有这些日子,郎主虽从未明说,可每次自己提起柳枝巷的消息时,郎主总会不动声色地多听几句。
      “报。”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该怎么报就怎么报。郎组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他往书房去的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些。走到廊下时,正碰见明月抱着剑从里头出来。
      “怎么?”明月看他那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挑眉。
      长风凑过去,压低声音把事儿说了。
      明月听完,沉默片刻,只道:“如实禀报便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添油加醋。”
      “我是那种人吗?”长风瞪眼。
      明月没理他,转身走了。
      长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门。
      “进。”
      裴宴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平静无波。
      书房里窗明几净,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裴宴坐在书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也照见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
      “郎主。”长风躬身行礼,“柳枝巷那边……有些动静。”
      裴宴笔锋未停,只淡淡道:“说。”
      “今日未时三刻,沈府大公子去了许娘子住处。”长风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带了个小厮,提了两盒馥郁楼的点心。在院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许娘子亲自沏茶招待。两人在树下说话,内容听不真切,但看情形……相谈甚欢。”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裴宴的脸色。
      裴宴依旧垂眸写着,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只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笔锋在“沈谦”二字出口时,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还有呢?”裴宴问,声音依旧平稳。
      “沈大公子走后,许娘子和静尘师父收拾了茶具,又继续拣选羽毛。”长风老老实实地道,“此外……沈大公子去时,许娘子正在院里晾晒鹅绒鸭绒,说是要做什么羽绒被。沈大公子对此颇感兴趣,许娘子便与他讲解了一番。”
      裴宴终于停了笔。
      他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缓缓靠向椅背,抬眼看过来。那双眸子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静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说了多久?”他问。
      长风心头一跳:“约莫……一刻钟。”
      裴宴沉默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力度均匀,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响。
      良久,裴宴才重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沈谦的身子,看来是大好了。”
      “是。”长风忙道,“瞧着气色不错,说话也中气十足。”
      “嗯。”裴宴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书,似是随口问道,“馥郁楼的点心……什么馅的?”
      长风一愣,没想到大人会问这个,挠挠头:“这个……属下没细问。不过馥郁楼最出名的是枣泥酥和荷花酥,想来该是这两样。”
      裴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又是枣泥。
      他想起中秋那夜,许娇娇切开的月饼,枣泥核桃馅的,她吃得眉眼弯弯,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沈谦倒也用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裴宴按了下去。他重新提笔,蘸了墨,在文书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下去吧。”他淡淡道,“柳枝巷那边,继续盯着。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是。”长风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裴宴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却没有立刻处理下一份文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色已深,庭中几株枫树染了红,在夕阳下灼灼如火。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人声,热闹,鲜活,却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沈谦。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世家嫡子,温润如玉,才学品性皆属上乘。更重要的是,他就在菰城,就在她身边。可以随时去探望,可以带她喜欢的点心,可以听她说那些琐碎的、关于羽绒被的讲究。
      而自己呢?
      裴宴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批过无数文书,握过剑,执过印,却从未为她切过一块月饼,递过一杯热茶。
      他远在京城,身负皇命,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即便此刻在江南,也是千头万绪,案牍劳形。他能给她的,不过是暗中派几个人护着,在听她陈情时认真听着,在中秋夜赴一场约。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裴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秋日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拂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该想的。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那点波澜已平息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下一份文书——是孟知州呈报的灾后重建进度,厚厚一沓,亟待批阅。
      他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字。
      眼前晃动的,竟是长风那句“相谈甚欢”。还有更早之前,在仁心堂草棚里,沈谦望向许娇娇时,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柔和。
      裴宴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柳枝巷,她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她说“谢谢您能来”时,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在他心上。
      当时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明月的声音:“郎主,赵先生求见,关于漕运账目的事。”
      裴宴敛了神色:“让他进来。”
      赵先生是裴宴幕僚中最擅长筹算的,为人十分谨慎。他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账册,面色凝重。
      “公,下官核对了这三年的漕运开支,发现几处疑点。”赵先生将账册摊开,指着上面几行数字,“您看这里,嘉佑二十年的修堤款项,比往年多出了三成,可当年并无特大水患。还有这里,船只维护的费用,连续两年递增,但实际在册的漕船数量并未增加……”
      裴宴凝神听着,指尖在账册上划过,目光锐利如刀。那些儿女情长的杂念,在此刻被彻底压下。他是钦差,身负皇命,江南漕运的贪腐大案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可即便在听赵先生分析那些错综复杂的数字时,心底某个角落,仍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问:
      沈谦今日与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影随形,直到暮色渐沉,赵先生告退离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长风再次进来添灯时,见裴宴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份文书,却久久未翻一页。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郎主,”长风小心翼翼地问,“可要用晚饭?”
      裴宴抬眼,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不必。”顿了顿,又道,“前日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长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水月庵的水仙姑和王兆贵,忙道:“已有眉目。王兆贵在归平县的几处产业,确实与漕运有些牵扯。尤其是他那个弟弟王兆仁,在司户参军任上,经手过不少漕粮仓储的事。”
      “证据呢?”
      “还在搜集。”长风道,“王兆仁做事很小心,账面上几乎看不出破绽。
      裴宴眸光一冷。如果轻易能让人看到破绽,那崔琰也不会让一个蠢货做他的干儿子了。“继续派人盯紧。”他沉声道,“尤其是和王兆仁来往密切的人员。”
      “是。”
      长风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郎主,还有一事……许娘子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沈大公子今日这一去,怕是会引人注目。”
      裴宴沉默片刻。
      “不必。”他缓缓道,“照旧即可。”
      加派人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沈谦去探望救命恩人,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若自己反应过度,反倒会惹人疑心。
      只是……
      裴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那是一方青玉雕成的貔貅,触手温润,却带着夜的凉意。
      “你下去吧。”他淡淡道。
      长风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裴宴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中秋那夜许娇娇送的月饼。她特意多做了些,让长风带回来的。枣泥核桃馅的,用油纸仔细包着,放了这些日子,早已不能吃了。
      可他一直留着。谁也没给。
      烛火摇曳,映着锦盒里那些圆润的饼身。裴宴拿起一块,指尖抚过上面清晰的花纹。那是她亲手刻的模子,印出的桂花图案。
      他记得那夜月光下,她切月饼时专注的侧脸。记得她递给他时,眼中那点小小的期待。记得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时,唇角扬起的、浅浅的笑。
      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可这样的温暖,沈谦也能见到。甚至,或许能见得更多。
      裴宴将月饼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不该有的心思,就该彻底斩断。
      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是奉旨南下的钦差。他的路早已注定——回京,复命,继续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至于江南这场邂逅,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段插曲,终将随风散去。
      而许娇娇……
      裴宴望向窗外。夜色已浓,星子稀疏。
      她有她的路要走。或许在菰城开一间小医馆,种一院子草药,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而沈谦,或许是能陪她走这条路的人。
      门第相当,品性相合,又对她有情。
      这样也好。
      裴宴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提笔。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孤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氤开。
      他写得很快,字字凌厉,仿佛要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波澜,彻底镇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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