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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盯梢 ...


  •   暮色将合未合,菰城街巷间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许娇娇提着药箱从张记生药铺出来时,西边的云霞正烧成一片温润的橘红。秋日的黄昏褪去了夏日的燥烈,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河水退尽后草木复苏的清苦气息。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柳枝巷走,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药铺里忙了一整日,肩颈有些僵,但心里更沉的,是白日里那些盘旋不去的念头。
      正思忖间,街边卖馄饨的刘三娘从热气腾腾的锅边抬起头,扬声招呼:“哟,小许大夫下工啦?”
      许娇娇回神,弯起唇角:“三娘好生意。”
      “托您的福!”刘三娘麻利地捞起一笊篱馄饨,白胖的面皮在沸水里翻滚,“今儿个包了鲜肉馅的,给您下一碗尝尝?不收钱!”
      “三娘莫客气,刚在铺里用过了。”许娇娇笑着摆手。
      话音未落,旁边干货铺的周掌柜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记账的毛笔:“小许大夫,我家那小子这几日咳得轻多了,按您说的方子,又去抓了两剂,真是多谢您!”
      “周掌柜客气,孩子底子好,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一路行去,这样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卖菜的陈婆子隔着半个摊位扯着嗓子道辛苦,布庄的周娘子从柜台后探身含笑点头,就连往日不大说话的打铁匠老郑,也从火星四溅的铺子里抬起汗涔涔的脸,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小许大夫慢走”。
      许娇娇一一颔首回应,心头淌过一股温热的细流。这些面孔,这场水患前不过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曾因那些谣言对她侧目而视。可如今,每一句问候里都是实打实的熟稔与敬重。
      她忽然想起那日刘寡妇说的话——人心所向。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脑海里忽然蹦出前世的这句话。她暗自抿唇笑了笑。
      行至东门瓦子的街角,王大郎的面摊子前坐着三五个食客,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正埋头吃得满头大汗。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与许娇娇打了个照面。
      “小许大夫!”
      李三撂下筷子就站起身,动作太急,险些带翻了条凳。他顾不得扶,三两步跨到许娇娇跟前,一双粗糙的大手不知往哪儿放,只在衣襟上反复蹭着。
      “您、您下工了?”他瓮声道,眼里闪着几分局促的亮光。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他来。东门瓦子一带的闲汉头目,手下管着十几个专在各处酒楼茶坊帮闲跑腿的兄弟。水患时,他那位相依为命的兄长病倒在仁心堂,上吐下泻,眼瞅着就不成了。是她守了整整一夜,用补液的法子吊住那口气,等来了药材。
      “李三哥。”她温声道,“令兄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全好了!”李三连连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前几日都能下地走动了,今儿个还念叨,说等利索了,要亲自去柳枝巷给您磕头!”
      “使不得。”许娇娇忙道,“病后需静养,切莫劳动。”
      “您放心,我拘着他呢。”李三憨厚地笑笑,搓了搓手,忽然正色起来,压低声音,“小许大夫,有句话……我搁在心里好些日子了。”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许娇娇,没有半分闲汉惯有的油滑,只有一腔赤诚的热意:“这回水患,我哥那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我李三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谁对我有恩,我记一辈子。”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小许大夫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许娇娇看着眼前这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心头微震。那目光太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重逾千斤。
      她没有推辞客气。
      “李三哥。”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眼下……倒真有一事,想劳烦你。”
      李三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您说!”
      许娇娇四下一望。面摊上其他食客正埋头吃喝,无人留意这角落。她往阴影里挪了半步,李三会意,立刻跟上来,侧耳倾听。
      “柳枝巷东头,水井旁那户崔家,你可有印象?”
      李三凝神想了想:“白墙黑瓦那户?崔掌柜在码头朱记绸缎庄做二掌柜,娘子姓罗,有个闺女。搬来不到三月。”他顿了顿,“他家怎么了?”
      许娇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三,目光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想劳烦李三哥和兄弟们,帮我盯着这户人家。”她一字一句道,“白日里谁来过、夜里可有人出入、崔娘子与什么人来往,事无巨细,都替我记下。”
      李三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追问缘由。他只重重点头:“成。”
      “这事需得隐秘。”许娇娇又道,“崔娘子……或许有些不同寻常的牵扯。盯梢的人要格外小心,切莫打草惊蛇。多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轮换着来,莫教人起疑。”
      “您放心。”李三低声道,“我手下有七八个弟兄,嘴严腿快,各条街巷都熟。盯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许娇娇从袖中摸出一个青布小包,递过去。李三下意识要推,却被她按住手背。
      “这是五百文。”许娇娇声音平静,却不容推拒,“不是谢仪,是给兄弟们买酒驱寒的。夜里风凉,不能让大家白辛苦。”
      李三攥着那布包,指节泛白,半晌说不出话。问百问,抵得上寻常人家的小半个月的嚼用。他喉头滚动,最后只重重“嗳”了一声,将那布包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小许大夫,”他抬头,眼眶微红,“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许娇娇轻轻摇头:“是我该谢你们。”
      她又叮嘱了几句,将崔娘子的体貌特征、日常出入的大致时辰一一告知。李三听得仔细,不住点头,口中默念,似是强行记下。
      暮色愈发浓了。面摊的灯笼已点起,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小许大夫,”李三最后低声道,“您自个儿也千万当心。”
      许娇娇颔首,提起药箱,转身往柳枝巷走去。
      走出十余步,她忍不住回头。李三还站在原地,魁梧的身形半隐在面摊的烟气里,正将那个青布小包又往里掖了掖。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巷口的风比街上更凉了些,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索。许娇娇紧了紧衣襟,刚要拐进柳枝巷,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处异样——
      巷口斜对面,孙氏杂货铺旁的那株老槐树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卖炒栗子的小贩。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入秋后,菰城街巷卖栗子、卖柿饼的担子多如牛毛。可这小贩的栗炉子支得忒偏,几乎贴着树身,人坐在阴影里,面目都看不真切。他并不吆喝,只偶尔拿火箸拨弄两下炉灰,目光却时不时往巷子深处瞟。
      许娇娇脚步不停,神色如常地拐进巷子,心跳却悄悄加快了几拍。
      她想起崔家新挂的那块桃木符,想起刘寡妇说的“夜里有人看见黑影”,想起昨日巷口水仙姑塞进崔娘子手中的布包。
      这巷子,怕是被人盯上了。
      又或者,被盯上的人,本就是她。
      她稳住心神,推开院门。
      静尘正坐在廊檐下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衫,见她进来,抬头露出温婉笑意:“回来了?灶上温着粥。”
      “嗯。”许娇娇闩好门,走到静尘身边,低声道,“师姐,隔壁今日可有动静?”
      静尘手中针线一顿,压低声音:“午后崔娘子出去了一趟,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大好,手里多了个油纸包,看不真切是什么。傍晚崔掌柜回来,两人……似乎又拌了嘴,隔着墙隐约听见几句,崔娘子像是哭了。”
      许娇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夜渐深。柳枝巷沉入寂静,只有秋虫唧唧,在墙根下不知疲倦地吟唱。
      许娇娇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帐顶。隔壁崔家早已没了动静,连灯火都熄了。可她睡不着。
      五百文。她心里默默算着。张记灾后生意清淡,沈家那二十两银子,她留了十两给铺子周转,手头本就紧巴。这五百文是静尘从压箱底的私房里匀出来的,她说“这是救人积德的事,比供在菩萨跟前还灵”。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眼前却浮起李三那张被炉火映红的脸。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她不是没有利用这些人的感激。可她没有别的法子。她一个孤女,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她能倚仗的,只有这些市井间最朴素的义气。
      隔壁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身,又像是梦里叹息。
      许娇娇睁开眼,静静听着。
      更深夜重,菰城北街钦差行辕的灯刚刚亮起。
      长风推门而入,烛火微微一跳。
      “郎主。”
      长风手中捏着一份密报。“这是早上收到的密报。”
      裴宴这几日连日忙着,刚回到钦差行辕,披风都没来得及解,肩头还带着入夜后的寒意。裴宴坐定后,示意长风接着说。
      长风会意,接着道:“昨日申时末,崔旺的浑家崔娘子在城西观音桥巷口与一名中年尼姑会面。尼姑年约三旬有余,操京城口音,体态与归平县水月庵主持水仙姑特征相符。
      裴宴目光微凝。让长风接着往下说。
      ”她们会面约一刻钟。崔娘子离开时,袖中似乎多了物事。那尼姑随后往南门方向去了,属下已着人暗中跟缀。”
      “崔旺呢?”
      “崔旺今日未时与王兆仁在码头德胜茶坊私会。王兆仁离开后,崔旺又在茶坊独坐许久,神色惶遽。”长风顿了顿,“另外,郎主先前吩咐查的王兆仁近日行踪,属下已理出脉络。王兆仁这半月频繁出入城南一处私宅,宅主姓朱,表面经营绸缎庄,实则与崔琰门下的几个幕僚都有往来。”
      裴宴未置可否,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长风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一事,脚步一顿。
      “郎主,还有桩小事……”他微微蹙眉,“盯梢的暗线报,今日在崔家附近,发现另有一拨人也在盯着崔家。”
      裴宴叩击案几的指尖骤然停住。
      “什么人?”
      “尚未查明。”长风垂首,“对方行事谨慎,皆着常服,白日里扮作挑担货郎、瓦舍闲汉,入夜后便隐在巷口暗处,轮替极有章法。属下今日午后与之碰了个照面,对方似乎也察觉了咱们的人,立刻撤了半个时辰。”他顿了顿,“不是官府的路数。”
      裴宴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明日之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峻,“我要知道那拨人是谁遣的。”
      “是。”
      长风退下。烛火又跳了一下,在裴宴面上投下细微的明暗。
      他垂眸看向案上摊开的密报,墨迹工整,是长风亲笔誊录的崔旺近日行踪。可那行文字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里,只有长风方才那句话反复回旋——
      “另有一拨人也在盯着崔家。”
      不是官府的路数。
      裴宴搁下密报,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远处菰城街巷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成一片。他想起那日仁心堂草棚里,她为沈谦诊脉时低垂的侧脸,想起她递来口罩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颈侧的温度,想起她站在官船舱内,迎着那些质疑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民女不敢妄言十成把握。”
      她那时眼底有火,灼得他移不开目光。
      裴宴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崔旺、王兆仁、崔琰——这条线他查了数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今密旨又至,圣意难测,他身处漩涡中心,任何差池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不该分心。
      可那拨人是谁遣的,这念头像一枚细小的刺,扎进皮肉里,不致命,却时时提醒它的存在。
      次日午后,长风带回答案。
      “郎主,查清了。”他垂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那拨人是……东门瓦子闲汉头目李三的手下。李三受人所托,盯着崔家。”
      裴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仍是惯常的冷峻:“受谁所托?”
      长风沉默了一瞬。
      “张记生药铺坐诊女医,许娘子。”
      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裴宴没有说话。长风垂首静立,不敢抬眼。
      良久,裴宴搁下笔。他低头看着那份被墨迹污了的文书,半晌,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长风领命退下。书房门阖上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宴靠在椅背,闭目片刻。
      他忽然想起那日官船之上,沈谦问她“日后有何打算”,她答“民女没想过那么远”时,面上那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没想过那么远。
      可她却想得到雇闲汉盯人。
      她一个女子,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水患疫病的城池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不知道崔家背后牵扯着什么,她只是凭着直觉和那一腔不肯熄灭的火,在这漩涡中心小心翼翼铺开自己那张微薄的网。
      五百文。
      裴宴睁开眼,目光落向窗外。秋阳正盛,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风过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知道,她给李三那五百文时,用的是怎样的神情。
      ……
      暮色再次降临时,柳枝巷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
      长风站在许娇娇院门外,叩门三下,不疾不徐。
      静尘开的门,见到他,微微一怔。长风拱手为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静尘师父,郎主差小人来传句话。”
      许娇娇从堂屋走出,站在廊檐下,隔着半开的院门与长风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只在最初那一瞬,掠过极细微的意外。
      “郎主说,”长风垂眸,语速不快,字字分明,“崔家之事,娘子所托李三,可以撤了。”
      许娇娇瞳孔微缩。
      长风继续道:“郎主已有部署,近日崔家左近人手混杂,娘子的人若继续留着,恐生不必要的……误会。”他顿了顿,抬眸,与许娇娇目光相接,语气放得更轻,“娘子信不过旁人,郎主说,信他便是。”
      晚风穿巷,吹动许娇娇鬓边碎发。
      她静静看着长风,长风也静静看着她。廊下那丛月季在暮色里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被风送过来,轻轻笼住两人之间这片刻的寂静。
      半晌,许娇娇垂下眼帘。
      “劳长风大哥回禀裴安抚,”她轻声道,声音平和,“小女知道了。”
      长风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欲要离去。
      “等等。”许娇娇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长风转身,“娘子可还有事?
      许娇娇沉默良久,久到长风以为他刚才误听了。半晌许娇娇方道:“麻烦长风大哥给裴安抚带句话,就说我有要事和裴安抚说,还请裴安抚拨冗一见。”
      看着眼前的院门缓缓阖上。静尘站在许娇娇身后,欲言又止。
      许娇娇没有回头。她望着门板上那细细的木纹,她这个冲动的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罢了,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必要再纠结。
      他什么也没问。他不问她为何要盯崔家,不问她从何得知崔家可疑,他只是用他那冷峻得不近人情的语调,让长风传来那一句——
      “信他便是。”
      许娇娇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夜风渐起,秋虫唧唧。柳枝巷沉入又一片安静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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