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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中医药鉴别会(一) ...


  •   三月十八,菰城起了薄雾。
      天光未亮时,街巷还沉浸在墨色的寂静里。打更的梆子声刚歇,更夫佝偻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雾霭中。东市那家王记豆腐坊最先亮起灯,磨豆子的石磨声咕噜咕噜响起,豆腥气混着水汽,在雾里弥散开。
      张记生药铺后院,鸡鸣时分便有了动静。
      静尘轻手轻脚起了床,怕吵醒里间的许娇娇。她推开房门,晨雾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菰城特有的、混杂着河水与早炊的潮湿气息。厨房里已经亮着灯,静心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静心!”静尘系上围裙,“周婶还没到,你到起的这般早。”
      “娇杏今日要去那个盛会,我想让她吃口热乎的。”静心回过头,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我还蒸了素包子,白菜豆腐馅的。”
      静尘心里感慨。自打来到菰城,静心的话多了些,人也活泛了。她洗了手,帮着捏包子褶:“是啊,今日是娇杏的大日子。咱们帮不上别的,至少让她安心去比试。”
      卯时三刻,许娇娇也醒了。她其实一夜浅眠,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日可能遇到的药材、方剂。推开门,见张记原先的厨娘一脸笑意的一边在厨房忙碌着,一边和静尘和静心俩说着什么,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师姐,静心,周婶子,你们起这么早?”
      “起来了?快洗漱,来吃饭。”静尘端着包子出来,“今日要耗神,得多吃些。”
      娇杏坐在小桌边咬了口包子,白菜清甜,豆腐软嫩,火候正好。她抬头看着静尘眼下的淡青,又看看静心被蒸汽熏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多吃点。”许娇娇一边喝粥一边让着她们三人。
      “姑娘今日要去这么重要的医药会,东家昨日就关照我,”周婶一边摘菜一边笑着道:“我可不着急,姑娘吃好了好好发挥,争取将咱们药铺的名头打出去。”
      “多谢婶子,”许娇娇温声道:“给婶子添麻烦了。”
      “哪里话,这是我分内的事,可不敢当姑娘的谢。”周婶子连忙摆手。
      静心小声道:“娇杏,我和静尘师姐商量了,今日铺子里病人多,我们留在铺子里帮忙做些杂事,你好安心去比试。”
      许娇娇一愣:“那盛会……”
      “盛会我们去了也看不懂。”静尘温声道,“倒不如在铺子里做些实在事。你放心去,旺财我们看着,铺子我们也照应着。等你回来,跟我们说说盛会见闻便是。”
      许娇娇鼻尖有些发酸。她知道,静尘静心是怕拖累她,也是真心想为这个临时的“家”出力。
      正吃着,前堂传来陈伙计的声音:“许娘子可起了?东家让问问,什么时候动身?”
      辰时初刻,许娇娇跟着张东家出了门。
      北瓦子早已人声鼎沸。这菰城最大的杂耍场子今日全然变了模样,中心广场搭起三座丈许高的木台,台前木牌朱笔写着“川广生药”“南北药材”“本土道地”。凉棚下,穿青衫的文书正给参评的药商登记,队伍排得老长。
      张东家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靛蓝直裰,头戴方巾,手里提着个樟木匣子。许娇娇背着蓝布包袱,紧紧跟着。
      两人挤到登记处,排队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登记的文书看了张东家的名帖:“南街张记生药铺张之和?呈何药材?”
      “老山参一支,川贝母一包,另有些自家炮制的柴胡、当归。”张东家恭声道。
      文书在名册上记下,递来两块木牌:“丙字十七号。药材送到丙字台候着,辰时三刻开始鉴评。”
      丙字台是“本土道地”的鉴评处,台前已经堆了不少药材。晒干的茯苓大如斗笠,整捆的桂枝香气扑鼻,成筐的金银花开得正盛。
      台上三位老者端坐着——须发皆白的周行老,江南道医药行会的副会首;左边是李真人;右边是仁心堂的孙大夫。侧后方另设一席,端坐着一位神色肃然、身着太医署青绿官袍的中年人——特邀观裁的王太医。
      辰时三刻,锣声三响。
      周行老站起身,声音洪亮:“诸位——今日乃我江南道医药鉴别盛会首日,鉴生药,辨水土之精……”
      鉴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甲字台多是川广来的贵重药材,乙字台是南北各地的普通药材,行老们鉴得仔细,每样都要观形、闻气、尝味,问清产地、采收、炮制。
      许娇娇静静看着,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张记铺子的药材虽好,但在这些见过世面的行老眼中,未必算得上顶尖。

      同一时辰,张记生药铺前堂。
      静尘和静心俩人拿着抹布,将柜台、长凳擦得锃亮。旺财趴在门槛内,黑亮的眼睛望着街上来往行人。
      辰时三刻,第一个病人上门了。
      是个咳嗽的老汉,拄着拐杖,咳得腰都弯了。静尘忙上前扶他坐下:“老人家,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廖大夫。”
      “不用请,不用请。”廖大夫笑呵呵从后堂出来,在医案后坐定,让老汉伸出手,三指搭上腕脉,脉象浮紧,舌苔薄白。
      “老人家,咳嗽几日了?痰是什么颜色?”廖大夫声音温和。
      “五、五天了……痰是白的,清稀的。”
      “可是怕风?身上疼不疼?”
      “怕,怕风!骨头缝都疼!”
      廖大夫心中有了数,提笔开方,写下:麻黄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写罢,又抬头问老汉:“家里可有人煎药?若不方便,铺子里可以代煎,加两文钱就好。”
      老汉连连点头:“好好,你们煎,我眼神不好,怕煎坏了。”
      静尘已经利落地按方抓药,包好药,又记下老汉的住址:“未时来取就好。”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廖大夫拍拍她的肩:“做得很好。字也写的尚可。能记住药名,认得药材已是不易,且还知道替病人着想。许小娘子教的不错。”
      静尘脸色微红的点头。
      “娇杏很厉害的。”静心笑着在后面补了一句。
      廖大夫也点头,“确实,许小娘子医术好,医德人品也佳。”
      一上午铺子里来了十几个人,陈伙计和其他几个伙计忙着去码头搬药材,万大夫出诊了,只有廖大夫在,幸好静尘如今能上手帮着抓药。帮了廖大夫不少忙,廖大夫专心问诊,也快了许多。静心则洒扫煎药,两人配合还挺默契。旺财也机灵,见有孩童哭闹,便凑过去摇尾巴,孩子破涕为笑。
      午时,病人少了些。静心去厨房热了早上剩的包子,先端给廖大夫吃,接着两人坐在柜台后慢慢吃着。静心小口咬着包子,忽然道:“静尘师姐,你说娇杏现在在做什么?”
      静尘望向北瓦子的方向:“该是在鉴评吧。那么多药材,那么多行老,她一定很紧张。”
      “娇杏真厉害。”静心小声道,“她肯定能行。”
      “是啊。”静尘微笑,“她总是能行。”

      北瓦子广场上,鉴评已近午时。
      司仪唱名:“丙字十七号——‘张记生药铺’,呈老山参一支,川贝母一包,柴胡、当归各三斤!”
      张东家深吸一口气,抱着木匣上了台。许娇娇跟在他身后,垂手站着。
      周行老打开木匣,先取出了那支老山参。参须完整,芦头清晰,体态玲珑。他端详良久,又递给李真人和关、孙两位大夫传看。
      “参龄应在五十年上下。”李真人拈须道,“芦碗密集,体态清瘦,须条柔韧,是长白山所产的正品野山参。”
      孙大夫点头:“参气清醇,回味甘甜,炮制也得法。”
      周行老记下:“丙字十七号,长白山野山参,五十年份,炮制得法,评甲中。”
      接着是川贝母,评了甲下。
      轮到柴胡和当归时,周行老顿了顿。他拿起一片柴胡,对着日光照了照,眉头微皱:“这柴胡……炮制手法有些特别。”
      张东家忙道:“这是铺子里学徒炮制的,用的是家传古法。”
      周行老看向许娇娇:“小姑娘,是你炮制的?”
      许娇娇上前一步:“回行老话,是我所制。”
      “说说,如何炮制?”
      “回行老,柴胡采回后,趁鲜切片,不用水洗。晾至半干时,用米酒喷润,文火慢炒至微黄。”许娇娇声音清晰,“如此能去燥性,保药效。”
      周行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转向李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李真人仔细看了看断面,尝了尝,缓缓道:“酒性温和,助药上行而不燥。火候把握极好——外微黄而内仍白,恰到好处。”
      关大夫也点头:“当归切片均匀,色泽油润,炮制也得法。可评乙上。”
      周行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写下:“柴胡、当归,炮制得法,药性保全,评乙上。”
      下了台,张东家有些紧张和激动:“娇杏,听见没?乙上!”
      许娇娇却看向台上。鉴评还在继续,各色药材轮番登场。她忽然明白李真人为何要她来——不仅是崭露头角,更是让她亲眼看看,真正的医药之道是什么样子。
      午时鉴评暂停。广场四周支起了小吃摊子,药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张东家买了几个包子,和许娇娇坐在凉棚下吃。正吃着,沈夫人带着个丫鬟过来了。
      “许姑娘,可巧碰上了!”沈夫人笑盈盈坐下,“方才我在台下看见你上台了,那柴胡炮制得真好。”
      许娇娇忙道谢。
      沈夫人压低声音:“我听叔父说,今日鉴评实则是为后几日筛选人才。能在首日得乙上以上的,都有资格参加明日的‘验熟药’比试。”
      许娇娇心头一动。
      正说着,远处传来骚动——甲字台前,永盛药行因呈了支拼接的百年老山参,被周行老当场揭穿,逐出盛会,三年不得参评。
      周围一片哗然。
      沈夫人叹道:“医药行当最重诚信,弄虚作假,确是自毁前程。”
      许娇娇默默听着,心里更加清明。
      申时末,北瓦子首日鉴评结束。
      张记生药铺名列丙字台第四,晋级明日“验熟药”比试。
      张东家喜不自胜,拉着许娇娇正要回铺子,却被一个青衣学徒拦住了:“行老有请,请往清风茶肆一叙。”
      清风茶肆二楼雅间,周行老、李真人、关大夫、孙大夫都在。
      周行老打量许娇娇片刻,缓缓开口:“小姑娘,今日那柴胡、当归,当真是你一人炮制?”
      “是。”
      “你师承何人?”
      “家父原是乡野郎中,民女自幼跟着学了些皮毛。”
      周行老目光微动,不由得想起前日与一位故友之子的一席谈话。那青年看似随意地提起许娇娇,言语间颇有深意。
      也罢,既然各方都看在眼里,不如就摆在明处考一考。
      他抬眼,语气平静:“明日‘验熟药’比试,考的是丸、散、膏、丹的制备。你可会?”
      许娇娇如实道:“我只会制些简单的丸药、药散。膏方、丹剂,未曾学过。”
      “无妨。”周行老摆摆手,“丸、散、膏、丹,根基皆在炮制。你既精于此道,明日比试,未必没有机会。”他转向张东家,“张记铺子往年成绩平平,今年能有这般进益,实属难得。你好生栽培这丫头,莫要埋没了。”
      从茶肆出来,已是黄昏。
      回铺子的路上,张东家难掩激动:“娇杏,周行老亲自夸你!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许娇娇却有些不安:“张伯,明日的比试……民女心里没底。”
      “怕什么?周行老说了,基础在炮制。你炮制药材的本事,连行老都认可,还怕制不好丸药?”张东家安慰她,“今夜咱们好生准备一番!”
      回到生药铺,周婶子和静心已备好了晚饭。听张东家说了今日的事,静尘眼中闪着光:“娇杏,我就知道你能行。”
      店里的廖大夫和伙计听说了张记生药铺晋升明日的赛事,也都十分高兴,万大夫出诊不在。静心则满面欢喜。
      饭罢,许娇娇回到后院准备。静尘默默帮她整理药材,静心轻手轻脚地研墨。
      “师姐,静心,你们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许娇娇看着两人眼下的倦色,心疼道。
      “不累。”静尘摇头,“你明日比试要紧。我们虽不懂,但打打下手总是行的。”
      许娇娇心头一暖,不再多说。
      她取出小本子,翻到清热丸的方子。薄荷、连翘、金银花,加冰片和甘草。一步步来——碾粉、过筛、混合、蜜调。
      静尘在一旁仔细看着,忽然道:“娇杏,这蜜调的火候,是不是很要紧?”
      “是。”许娇娇点头,“蜜要炼到滴水成珠,温度太高药性会损,太低又粘合不好。”
      “我帮你看着火候。”静尘搬了个小凳,坐在炉边。
      静心则安静地分拣药材,把明日可能用到的都备好。
      油灯下,三个少女各司其职。许娇娇专注地搓着药丸,静尘小心地控制火候,静心细细地挑拣药材。旺财趴在许娇娇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又安心地趴回去。
      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许娇娇将制好的丸药装进瓷瓶,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她看向静尘静心,“谢谢你们。”
      静尘微笑:“一家人,说什么谢。”吹熄油灯,三人各自回房。许娇娇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今日,她在盛会上的表现得了行老认可。静尘和静心也在铺子里有了事做,水仙姑的迫害暂时放下,她还没有足够对抗她们的力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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