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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水仙姑被捕 ...


  •   庵里静得吓人。
      观音殿的门虚掩着,香案上积着灰。院子里落叶也没扫,完全不像平日洒扫干净的模样。
      “水仙姑?水仙姑在吗?”张婶子扯着嗓子喊。
      还是没人应。
      这时,后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众人对视一眼,齐齐往后院涌去。
      刚过月亮门,就看见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水仙姑的房门大敞着,屋里一片狼藉。水仙姑衣衫不整地站在床边,脸上脂粉未卸,头发散乱。她身边站着个男人,正是昨日许娇娇看见的那个,此刻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
      “你、你们……”水仙姑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男人见这么多人涌进来,吓得魂飞魄散,推开后窗就要跳。王寡妇眼疾手快,抄起门边的扫帚就砸过去:“想跑?!”
      男人被砸了个趔趄,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翻出窗子,眨眼就消失在竹林里。
      “追!”几个年轻后生就要去追。
      “别追了!”赵秀才喝道,“先把眼前的事弄清楚!”
      他铁青着脸走到水仙姑面前,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身为庵主,竟在佛门清净地行此苟且之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水仙姑这会儿反倒镇定了些,拢了拢衣裳,冷笑:“赵秀才这话说的,我这儿是庵堂,可也没规定不能有香客留宿。方才那位是城里的善信,昨夜天晚回不去,借宿一宿罢了。”
      “借宿?”张婶子啐了一口,“借宿借到一张床上去了?你当我们是瞎子?”
      “就是!出家人穿绸缎衫,戴金镯子,你这是修的哪门子行?”
      “我闺女呢?我闺女前年送你这儿来,你说她还俗嫁人了,嫁哪儿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水仙姑被问得步步后退,脸上终于露出慌乱。
      这时,柴房那头忽然传来弱弱的哭声。陈老爹耳朵尖,拄着拐杖就往那边走:“什么声音?”
      水仙姑脸色大变:“不能去!那是、那是……”
      已经晚了。王寡妇一把推开柴房门——
      里头蜷着两个小姑娘,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七八岁模样,都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就裹着层破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地上扔着半个硬窝头,馊了也没人收。
      “天杀的!”张婶子一见就哭了,冲进去抱住那个小的,“这、这不是邻村刘家的傻丫头吗?她娘还说送她来庵里享福……”
      大的那个抬起泪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婶子……救救我们……庵主说,过几日就把我们卖到北边去……”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
      “卖人?你还卖人?!”“我说我表妹的闺女怎么没音讯了!原来是被你卖了!”“报官!必须报官!”
      水仙姑见事情败露,转身就想跑,被几个妇人一把揪住。她挣扎着喊:“你们敢动我?县衙里可有我的人!你们……”
      “啪!”王寡妇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我管你县衙里是谁!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赵秀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水仙姑:“你、你简直丧尽天良!借佛门之地,行禽兽之事!赵某今日就算拼了这身功名,也要告你个底朝天!”
      他转身对众人道:“谁腿脚快,速去县城报官!就说水月庵庵主不但偷人还拐卖人口、玷污佛门,请县尊大人即刻派人来查!”
      “我去!”一个年轻后生拔腿就跑。
      水仙姑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此刻,后山的石屋前,许娇娇正用从李婆子那里拿来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那把铜锁。
      “师姐,”她推开门,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事了。”
      静尘从干草堆上抬起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可那光真暖和啊,暖和得让人想哭。
      山下,庵堂里的喧嚣还在继续。而山上,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在晨光里静默默无言。
      报官的后生叫栓子,是陈老爹的远房侄孙,今年十六,腿脚却快得像阵风。他没走官道,而是抄了山民打柴踩出来的近路,一路连奔带跑,不到两个时辰就冲进了归平县城。
      县衙门口,两个公人正靠在石狮子边上打哈欠。栓子气喘吁吁扑过去,话都说不利索了:“差、差爷!出、出大事了!水月庵……水月庵的姑子拐卖人口,还、还养汉子!”
      两个公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嗤笑一声,慢悠悠站直身子:“小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水月庵的师父们,那可都是修功德、有体面的人。咱们县里谁不知道,她们年年施粥赠药,帮衬着王大官人做善事,连明府夫人都常去庵里上香祈福。”
      他上下打量栓子满是补丁的衣裳,眼神里透出几分轻蔑:“你是什么人?红口白牙就敢攀诬出家人?莫不是想讹诈香火钱想疯了,跑这儿来胡吣?”
      旁边那个矮胖的公人也凑过来,叉着腰帮腔:“就是!再在这儿胡咧咧,搅扰衙门清净,小心锁你进去吃几天牢饭,醒醒脑子!”每月还给咱们老爷送香油钱呢。”

      “是真的!”栓子急得满头大汗,衣领子都湿透了,“村里好几十号人都看见了!庵主屋里藏着男人,柴房里还关着两个小囡,说是要卖到北边去!赵秀才也在,赵秀才让来报官!”
      一听“赵秀才”三个字,两个差役脸上的懒散瞬间收了起来。赵秀才是正经读过书的童生,在乡里素有清名,他的话,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比的。
      瘦高个儿眯眼盯着栓子看了片刻,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你看住他。”转身便快步进了衙门。
      约莫一炷香工夫,侧门里传来脚步声。瘦高个儿出来了,身后跟着三个精干公人,领头的是个黑脸膛、身形健硕的都头,腰间挎着铁尺,正是县衙里专管缉捕的孙都头。
      孙都头走到栓子跟前,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过:“赵秀才眼下在何处?你说的那些话,若有半句虚言,衙门里的板子可不长眼,知道么?”
      栓子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却强撑着挺直背:“都头明鉴!赵秀才带着乡亲们守在水月庵外头,怕里头的人跑了!小子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到叫那天打雷劈了!”
      孙都头盯着他看了两息,猛地一挥手:“带路!”
      一行五人出了城,脚步匆匆,直奔东郊的水月庵而去。晌午刚过不多时。
      水月庵里闹哄哄的,十分热闹。几十号村民把庵堂前后围得水泄不通,水仙姑被几个妇人扭着,头发散了,衣裳也扯破了,脸上还有个红红的巴掌印。
      几个村妇正指指点点,有几个村里的泼皮破落户揣着袖子,带着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赵秀才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面前摆着张破桌子,上头摊着纸笔。他正一条条记录村民的证词:
      “大前年七月初三,我把囡囡送到庵里,说是修行三年。去年我来问,水仙姑说她跟个货郎跑了,再没音讯。”
      “我表姐家的外甥女,送来时才十二,后来就说病死了,连尸首都没见着。”
      “我亲眼看见过,夜里有人赶着马车来,往庵里搬箱子。问是什么,水仙姑说是善信捐的米面……”
      每记一条,赵秀才的脸就黑一分。等他记到第七八条时,笔都快捏断了。
      水仙姑起初还嘴硬,后来见证据越来越多,索性闭了眼,一声不吭。
      正乱着,外头传来喝声:“让开!官差办案!”
      人群听到声音,急忙分开两边。孙都头带着四个公人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赵秀才身上:“赵先生,怎么回事?”
      赵秀才起身行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把记下的证词递过去。
      孙都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姑娘还蜷在墙角,王寡妇正端了碗热水喂她们。
      “庵主何在?”孙都头沉声问。
      水仙姑被推上前。她这会儿反倒冷静了,理了理鬓发,开口道:“孙都头,这都是误会。这两个丫头是家里人送来的,说是养不活了,托我照看。至于那些证词……”
      她冷笑一声:“乡野村妇,嚼舌根子的话也能信?赵秀才,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就由着她们污蔑出家人?”
      赵秀才气得胡子直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人证?”水仙姑斜眼扫过众人,“都是些跟我有过节的。物证呢?你说我拐卖,卖身契呢?你说我养汉子,汉子呢?”
      这话问得众人一窒。是啊,那男人跑了,卖身契也没找着。
      孙班头沉吟片刻:“既如此,便请庵主随我等回衙门一趟。若真清白,明府大人自有公断。”
      “我不去。”水仙姑昂着头,“我一个妇道人家,进了公门,名声还要不要?孙都头,您行行好,就在这儿问。该说的我都说。”
      她说着,瞅准机会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往孙都头手里塞了个东西。孙都头手指一捻,是块硬硬的、冰凉的是银子。
      孙都头面不改色,将银子揣进袖里,语气却缓了些:“庵主说得也有理。这样,赵先生,您把证词给我,我带回去呈给明府。至于庵主……暂且留在庵中,不得外出,等明府定夺。”
      “这怎么行!”张婶子第一个跳出来,“她要是跑了怎么办?”
      “就是!都头,您可不能偏心!”
      孙都头脸一沉:“官府办案,自有章法!尔等再敢喧哗,以扰乱公务论处!”
      众人被他这么一喝,都噤了声。乡下人到底怕官。
      赵秀才却不怕。他上前一步,正色道:“孙都头,此案关系数条人命,岂能如此草率?依学生看,当立即搜查庵堂,寻找更多证据。再者,庵主必须羁押,以防串供或逃匿。”
      “赵先生,”孙都头皮笑肉不笑,“您是读书人,不懂我们办案的规矩。没有真凭实据,怎能随便搜庵?至于羁押……总要等明府发了话。”
      两人正僵持着,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喊声:“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回头,只见栓子搀着静尘,许娇娇跟在后面,三人从后山小径走了下来。静尘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神色却带着破釜成舟的决绝。
      她走到院中,对着孙都头深深一礼:“官爷,贫尼静尘,原是这庵中弟子。贫尼可以作证——水仙姑确与外人勾结,拐卖女子。后山石屋里,还关过不知多少人。柴房那两个孩子,只是其中之二。”
      水仙姑看见静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个贱人,胡说什么?!”
      “贫尼没有胡说。”静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页泛黄的纸,“这是贫尼这些年偷偷记下的——某年某月,送来几个女孩;某年某月,送走几个。虽不全,也能看出些端倪。”
      她又指向佛龛:“那里有暗格,水仙姑的账本、书信,都藏在里面。”
      孙都头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几页纸,又看看佛龛,终于挥手:“搜!”
      几个衙役上前,在佛龛上摸索片刻,果然找到机关。暗格弹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账册、书信,还有一沓卖身契。
      孙都头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越看脸色越青。上头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收女孩几名,价几何;某年某月,送往某地,得银多少。最后头还记着打点官府的花销——某某公人多少,某押司多少,连明府大人也赫然在列!
      “好、好得很!”孙都头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指着水仙姑,“给我拿下!”
      水仙姑腿一软,瘫倒在地。
      两个公人上前给她上了枷锁。她忽然挣扎起来,嘶声道:“孙都头!孙都头你不能这样!宋大人那里……那里我每月都有孝敬!你不能……”
      “闭嘴!”孙都头厉喝,“再敢胡言,罪加一等!”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公人急忙掏出块破布,塞进水仙姑嘴里。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水仙姑的话,但大家都自行选择遗忘——这样涉及明府宋大人的阴私之事,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置喙。
      众人面面相觑。
      赵秀才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王寡妇拉了一把。
      “赵秀才,既然孙都头已将水仙姑羁押,那就没我们的事了,”她一边说一边给赵秀才使眼色。
      赵秀才愣了愣,心里一阵愤愤,可终究还是忍气吞声地咽下脱口欲出的话。
      水仙姑像条死狗一样被公人拖起来,押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许娇娇和静尘身上。那眼神毒得像蛇,淬着恨,淬着怨。
      许娇娇挺直脊背,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水仙姑被押走了。孙都头将账册、书信、卖身契一一收好,又对赵秀才拱手:“赵先生,今日多亏您主持大局。这些证物,孙某带回衙门,定当如实呈报。”
      赵秀才还礼:“有劳都头。”
      孙都头又看向众人声音严厉,”凡是庵里的尼姑,都要随我们走一趟,录口供,你,说着伸手指向静尘:“你也随我们走一趟,做个证。”
      静尘点头:“贫尼理应如此。”
      许娇娇上前一步,目光澄澈注视着孙都头,她想开口说话,忽然想起来这里都是原先那些对她有偏见的村民,她若贸然开口,恐怕不但帮不了静尘,反而会因此连累她。
      “大胆,”孙都头见是个怯生生的小娘子上前来拦着他,便脸色一沉,声若洪钟:“你一个小娘子快闪开!休要妨碍官府办案!”
      “大人息怒,”李婆子见许娇娇出面,急忙上前将她拉过来,对着孙都头陪笑,“她不懂事,大人勿怪。”
      静尘转身,轻轻抱了抱许娇娇,在她耳边低语:“小施主,不要担心,我走了,你多保重。”
      许娇娇眼圈红了,用力拉着她,想要阻拦。可官府办差,她一个小娘子有什么办法?她也听到了水仙姑的攀咬——如若县令大人是清白的,水仙姑绝对不敢说出那样的话。
      这世道。
      她强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道:“静尘师姐,你要小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水仙庵。村民们在后头跟着,一直送到山口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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