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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171章回门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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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宫里便来了人。裴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传话,说贵妃娘娘今日得空,请小两口入宫叙话。裴宴接了话,让人打赏了传话的姑姑,转身回了屋。
许娇娇正坐在镜前,由白芷梳头,困得眼皮直打架。昨夜敬完茶回来,又被裴宴拉着说了半宿的话——说的什么她如今想起来还脸红,无非是那些新婚夫妻私房里的体己话,他凑在耳边一句一句地低语,她起初还强撑着应和,后来实在撑不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今早起来,腰还有些酸,脖颈上落了一处极淡的红痕,被领口遮了大半,梳妆时白芷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只当没瞧见。
“要进宫,穿得庄重些。”裴宴走到镜前,看了一眼铜镜里许娇娇困倦的模样,沉默了一瞬,随即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白玉簪,递到白芷手里,“换这支。”
许娇娇从镜中看见他的动作,轻声嘟囔了一句:“那支赤金的不好么?”
“赤金太招摇。宫里不比府里,贵妃虽是我姐姐,可到底是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宴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披散的头发,“而且——你戴玉簪更好看。”
许娇娇没理他后面那句,只“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任由白芷替她绾发。白芷手脚麻利,换了白玉簪,又替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配月白暗花裙,既端庄又不逾矩。裴宴也换了一身玄色直裰,腰束墨玉带,看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温润。
两人用了早膳,便乘马车往宫门去了。冬日清晨的宫道空旷寂静,两侧红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日光落在上头,折射出冷冽的光。许娇娇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一只香囊——里头装的是她昨夜连夜配的安神香,想着裴贵妃在宫里难免劳心费神,带一份亲手做的礼,总比空手去好。
裴宴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按了按:“困就靠一会儿,还有一段路。”
许娇娇没有推辞,顺势靠过去,闭上眼。他肩头的衣料有些凉,可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却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她闻着那气息,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眼皮也更沉了。
永乐宫比许娇娇上回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暖意。廊下挂着大红的宫灯,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开的腊梅,几枝斜斜地探出,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淡黄的光。屋里烧着地龙,十分暖和。裴贵妃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绾着随云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着比上回见面时精神了许多。她见小两口进来,目光在许娇娇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裴宴脸上,随即笑了:“坐吧,不必拘礼。”
许娇娇和裴宴行了礼,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有宫女端来了桂花姜蜜茶。裴贵妃让二人先喝点去去寒气。
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开口问许娇娇,“弟妹,本宫听说你昨日敬茶,给府里各房都备了礼?”
许娇娇微微一愣,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宫里,如实答道:“回娘娘,都是些药材做的香囊药丸,不值什么钱,只是心意。”
裴贵妃点了点头:“心意才最难得。裴家各房人多,心思也杂,你能在一日之内让她们都收下你的东西还不觉得你刻意讨好,这是本事。”她顿了顿,“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见过太多人送东西,有的人送得再多再贵重,别人也不领情;有的人只送一枝花,别人却记在心里。”
许娇娇低头道:“娘娘过奖了。”
裴宴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阿姐,你不是说今日请我们吃饭?话都让你说完了,饭呢?”
裴贵妃被他逗笑了,瞪了他一眼:“急什么,饿不着你。”说着吩咐宫女传膳。膳桌不大,先摆了几道精致的点心,有乳梨、金橘、香榧子、酥炒银杏。接着又上了羊肉暖羹、炙子骨头、蟹酿橙、五珍脍、鹅肫掌汤齑、煿金煮玉、 最后上了一道饮子。是将红枣烤至微焦,掰开冲水,有焦甜香气,冬日里喝最是暖胃安神。席间裴贵妃指着那道炙子骨头笑着对裴宴道,“这道菜你小时候最爱吃,每回母亲让人做了,你总要抢着吃。”
裴宴听了裴贵妃的话顿了顿,没说什么。
裴贵妃接着叹了口气,“可惜母亲走的早,从那以后......”
“阿姐。“裴宴打断裴贵妃的话,“吃饭吧!”
“好好,我不说了。”裴贵妃嗔怪的拉长了声音,“弟妹你看,他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说着又转移话题吩咐宫女,“添一碗“鹅肫掌汤齑”给裴夫人。”
许娇娇忙道谢,席间又问起她在太医局的事,还问了许怀瑜的身子。许娇娇一一答了。裴贵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叮嘱,语气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姐在关心弟媳。
快用完了饭,裴贵妃放下筷子,看着许娇娇:“弟妹,本宫在宫里这些年的体会,只有一句话:人心隔肚皮,面上待你好的,未必真对你好;面上冷淡的,也未必心里没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许娇娇知道她说的“面上待你好”的人是指谁,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提点,我记下了。”
裴贵妃又看了她一眼,随即摆手:“行了,你们回吧。宫里待久了规矩多,别闷坏了。”小两口起身告退。
出了永乐宫,沿着宫道往外走,许娇娇小声叹了口气:“你姐姐在宫里,也不容易。”
裴宴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腕,步子放慢了些,配合她的节奏。许娇娇由他扶着,没有再说话。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许娇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在宫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马车辚辚地穿过御街,往郑国公府的方向走。许娇娇靠着车壁打盹,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把一件大氅轻轻搭在她身上,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她。她没有睁眼,只是往那温暖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上裴宴的胳膊。
回到府里,已经过了午时。许娇娇被珠儿扶着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昨夜没睡够,又早早起来进宫,紧绷了一上午,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刚要往九思居走,裴宴拉住她的手腕:“先去寿安堂。祖母还等着听贵妃那边的消息。”
许娇娇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精神,跟着他去了寿安堂。裴老夫人果然在等着,见他们进来,放下佛珠,问了贵妃的起居和态度。裴宴一一说了,裴老夫人听完,点了点头:“贵妃那边能这样待你,算是好的。她在宫里多年,见过的人和事比你多得多,她肯亲近你,说明她认可你。”许娇娇应了一声,裴老夫人见她神色倦怠,便没有多留:“好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回门的东西,老身已经让人备好了,你们直接带走便是。”
许娇娇道了谢,跟着裴宴出了寿安堂。走到九思居门口时,她已经困得几乎睁不开眼,脚步都有些发飘。裴宴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让珠儿扶她进去。许娇娇进了屋,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往床上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裴宴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匀长,才转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对珠儿说:“让她睡。不必叫醒。把明日回门的礼再清点一遍。”
珠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裴宴没有再进卧房,转身去了书房。
次日一早,许娇娇醒来时,觉得精神恢复了许多,身上那种重重的倦意已经散了大半。裴宴已经穿戴整齐了,正站在窗前交代长风什么。看见她醒来,他停了话头,走过来:“醒了?回门的礼都装好了,你起来梳洗,吃完早膳便出发。”许娇娇应了一声,起来梳洗换衣。今日回门,不必穿得太过正式,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配月白暗花裙,发间簪了一根白玉簪,既合礼数又不显得疏远,正是回门该有的样子。
到了甜水巷时,巷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静尘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绾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眶却有些泛红。静心站在她旁边,穿了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的褙子,梳着妇人髻,脸上红扑扑的,嘴里正在跟静尘说着什么。陆昭站在静心身后,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直裰,见了马车,先朝里头拱手为礼。许怀瑜站在台阶上最前头,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望着巷口。看见马车驶进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上前。
车帘掀开,许娇娇探头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先看见了伯父站在台阶上望着她。她怔了一下——伯父今日穿了道袍,花白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可那脊背挺直的姿态,却让她想起阿爹医案里夹着的那张旧画像。她看伯父站得有些僵硬,心里又酸又热,下了车快步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喊了一声:“伯父。”
许怀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忙伸手扶她起来:“好好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快进屋,外头冷。”许娇娇被他握着手,感觉到他手心粗糙温热,鼻子也有些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转头喊了一声:“师姐,静心,我回来了!”静心早就等不及了,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娇杏!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她抱得紧,许娇娇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却笑着没有推开。
裴宴下了车,向许怀瑜拱手行礼:“伯父。”许怀瑜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裴宴身后的马车——回门礼装了两大车,长风正带着人往下搬。他心下满意,这个姑爷是个有心的。“快进来,外头冷,进屋说话。”许怀瑜招呼着,转身在前面带路。裴宴跟着往里走,经过陆昭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彼此点了点头。
院子里还和从前一样。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只旺财的旧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王婆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鸡汤,香味飘得满院都是。许娇娇进了堂屋,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和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一碟糖渍梅子,都是她爱吃的。她一看就知道是静尘的手笔,心里一暖,拉了静尘在身边坐下,低声问:“师姐,家里这些日子还好么?”
静尘点头:“都好。伯父每日去太医局,回来就在院子里看看书、晒晒太阳,精神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她看了一眼正在和裴宴说话的许怀瑜,又转头看向许娇娇,“你怎么样?府里的人好不好相处?”
许娇娇想了想,说了实话:“章氏面子上过得去,底下的心思也看得见,不过暂时还翻不出什么浪来。祖母护着我,贵妃那边也递了话,目前还稳。”静尘听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许娇娇点了点头。那边许怀瑜已经在招呼裴宴:“姑爷,你先坐下喝茶,酒菜一会儿就好,今日咱们好好说说话。”裴宴应声坐下,许怀瑜又问起他衙门里的事,裴宴一一答了。陆昭在边上作陪,三人聊的兴起。
静心挨过来,凑到许娇娇耳边小声说:“娇杏,陆昭今日特意跟学堂告了假,说一定要来。他说姑爷对他有恩,他得来当面谢。”许娇娇看了陆昭一眼。陆昭正坐在裴宴旁边,替裴宴续茶,神态自然,并不刻意讨好。许娇娇心里暗暗点头,陆昭如今确实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吃过午饭,众人休息了一会儿,申时末,裴宴站起身:“伯父,我们该回去了。”许娇娇也跟着站起来,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许怀瑜也没留他们,将送他们到巷口,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多。天冷加衣,夜里少看医书,别总熬夜,太累了就歇一歇。许娇娇一一应了,又叮嘱伯父保重身体,才上了马车。静心一直送到巷口,拉着许娇娇的手不放:“娇杏,你改日还来看我。”许娇娇点头:“一定来。”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许娇娇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静尘和静心还站在巷口,伯父站在台阶上,风把他们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暮色里,才放下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