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田晓景

164、第164章 赐婚 甜水巷里亲

　　甜水巷里亲人团聚、笑语温存的这几日，郑国公府的气氛却并不太平。
　　章氏从寿安堂出来，一路往正院走，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却没有一点笑意。
　　“碧桃，”章氏忽然停下脚步，“你去看看老爷在不在书房。若是在，就说我有话要与他说。”
　　碧桃应了一声，小步快跑着去了。不多时，她回来禀报：“夫人，老爷在书房，正和几位幕僚议事。门关着，奴婢不敢进去。要不夫人先回屋歇歇，等老爷散了再——”
　　“不必。”章氏摆了摆手，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她不是不知道规矩，可她不想等。那个许娇杏的事，她越想越觉得不能拖。既然老夫人已经站在那边，裴简的态度就是关键。她得趁热打铁，让裴简也点了头。只要裴简点了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到时候，那个野丫头嫁进裴家，还不是任她拿捏？
　　章氏走到书房外的廊下，刚要上前叩门，里头传来说话声。她的手顿住了。
　　是裴简的幕僚，姓周，在裴家待了十来年，最善揣摩朝局。他的声音不高，可隔着门板，字字清晰：“……宋家倾覆，宋贵妃被打入冷宫，三皇子被贬为庶人。皇上这一次，算是破釜沉舟，一劳永逸了。”
　　章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收回手，站在廊下，屏息凝神。
　　裴简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比周幕僚沉稳得多：“不然。宋家虽然倾覆，可咱们这位皇上，可不是个庸才。他想要制衡，不会放任任何一方坐大。我们还需低调行事，不能张扬。”
　　章氏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朝局她不懂，但听裴简的意思，如今的这位皇上，可比先皇厉害多了。
　　“包括宴哥儿的亲事。”裴简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原先我本打算让他娶魏家的姑娘，可后来朝局有变，我便默许他的行为，退了魏家那门亲事。如今我们家不能再有与世家联姻的打算了。宴哥儿的婚事，暂时先放一放，听皇上安排吧。”
　　章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站在廊下，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只听到裴简后面的话，“亲事先放一放，听皇上安排”。那她这些日子的盘算，岂不是全都要落空？她原本是想让裴简点头，促成裴宴和许娇杏的婚事，好把那个野丫头弄进府来拿捏。可裴简的意思竟是要等皇上安排......
　　章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里头又传来周幕僚的声音，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她听不进去，也不想听了。她转身，带着碧桃悄无声息地走了。
　　“夫人，”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不去见老爷了？”
　　“不去了。”章氏的声音冷得像冰，“去了也没用。老爷如今满心都是朝堂上的事，哪有心思管宴哥儿的亲事。”
　　碧桃不敢再问，低着头跟在后面。章氏回到自己房里，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望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嘴角弯成一种说不清的自嘲。她算计了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算不过天意。她以为只要老夫人点了头，只要裴简松了口，她就能把许娇杏弄进府来。可裴简说，要听皇上安排。皇上会怎么安排？把哪个世家大族的姑娘指给裴宴？还是真的让裴宴娶那个女医？她不知道，也猜不到。
　　章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心思压下去。她不能急，也不能慌。朝局在变，她得跟着变。不管皇上怎么安排，她都得在裴家站稳脚跟。这是她的家，她不能输。
　　却说裴宴出外差这些日子，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他奉旨巡查京东路的军备，走了七八个州府，查看了十几处军营，与当地将领一一谈话，又核对了粮草器械的账目。事无巨细，他都亲自过目，不肯假手于人。随行的官员私下议论，说裴指挥使做事太细，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也不嫌累。这一次跟随他出行的是秦海和张超，秦海和张超听了随行官员的私下议论，两人对视一眼，主子行事确实比原先严谨许多，有时候他们二人也感觉到吃力。
　　九月初九，重阳节，裴宴赶回了京城。
　　他先去了宫中面圣。皇帝在福宁殿召见了他，问了他巡查京东路军备的情况。裴宴一一奏对，条理分明，数据详实。皇帝听完，点了点头，夸了他几句，又问了边关的防务。裴宴也一一答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裴宴，你今年多大了？”
　　裴宴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圣上，臣今年二十有四。”
　　皇帝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看着他。“二十四，不小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太子都两岁了。你的婚事，可有什么打算？”
　　裴宴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跪了下来。
　　“圣上，臣确有一事相求。”
　　皇帝挑了挑眉，看着跪在殿中面色沉稳目光坚定的裴宴。这小子，打蛇随棍上啊！
　　“什么事？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裴宴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圣上，臣求圣上赐婚。”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重，可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赐婚？谁家的姑娘？”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了一丝锐利。
　　裴宴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就是前些日子陛下赐了封号的许氏娇杏，许药丞。”
　　“是她。”
　　皇帝很意外，有些诧异的看着裴宴。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小狐狸。
　　“许家门第太低。”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是朕的心腹，朕不能让你失了体面。朕再给你挑一个门当户对的。”
　　裴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陛上，臣非她不娶。”
　　皇帝的眉头微蹙，“非她不娶？你倒是个痴情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裴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郑国公府的嫡长子，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是朕跟前的人。你娶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医，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裴家？怎么看朕？”
　　裴宴低着头，声音很稳。“回陛下，臣不在乎外头的人怎么看。臣只知道，她救了臣的命，救了臣父亲的命，救了边关将士的命。她研制的止血药，如今是军中常备。她有医术，有仁心，有骨气。臣娶她，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臣心里有她。”
　　皇帝靠在椅背上，凝视着跪在殿中的裴宴。他想起裴宴在江南查案时的果决，想起他在鹰嘴崖中箭后的生死一线......罢了。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缓了缓。
　　裴宴没有动。
　　“怎么，你这是要抗旨。”
　　”臣不敢，只求陛下成全。”裴宴额头触地声音坚决。
　　“朕让你起来。”皇帝的声音又缓了几分，“起来说话。”
　　裴宴这才站起身，垂手站着。皇帝看着他，叹了口气。
　　“朕不是不同意。朕只是觉得，许家门第确实太低了。你是朕的心腹，朕不能让你丢了脸面。”他顿了顿，接着道，“朕听说，许怀瑜进京了？”
　　裴宴的心猛地一跳，“回陛下，是。许伯父前几日刚到京城，如今住在甜水巷。”
　　皇帝点了点头。“许怀瑜，当年太医院的医正，医术精湛，为人正直。朕登基后为他平反，他却一直留在岭南，不肯回京。如今他回来了，倒是个好机会。”他看着裴宴，嘴角微弯，“朕明日召他入宫觐见。恢复他太医院院判之职。如此一来，许家的门第也不算太低了。你娶他的侄女，也不算辱没了你。”
　　裴宴的心猛地一跳，他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谢圣上隆恩！”
　　“起来吧。别磕了，朕还没说完呢。”皇帝摆了摆手，神色有些严厉，“裴宴，朕答应你赐婚，不是因为你跪在这里求朕，是因为那个许娘子，确实有功于国。朕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你明白吗？”
　　裴宴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臣明白。”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了，你回去吧。明日让许怀瑜进宫，朕见见他。”
　　裴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福宁殿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犹如春花烂漫，煞是诱人。
　　“郎主，怎么样？”长风从没见过裴宴笑成这样，他有些担心。
　　“无事。”裴宴说了声，“回府。”声音都听得出的喜悦。
　　长风心里一下子便明白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也是一脸喜色。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外走去。

　　翌日一早，许娇娇正在院子里陪许怀瑜说话，院门被人叩响了。珠儿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两个内侍，穿着公服，面容白净，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许太医可在？”为首的内侍问。
　　许怀瑜站起身，走到门口。“在下正是。”
　　内侍展开黄绫，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前医正许怀瑜，医术精湛，品行端方，虽曾蒙冤流放，今已昭雪。着即恢复太医院院判之职，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许怀瑜愣住了。他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黄绫，半天没有起身。许娇娇连忙上前扶他，低声道：“伯父，伯父？您没事吧？”
　　许怀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伯父只是……只是没想到。”
　　内侍笑呵呵地上前，扶了他一把。“许太医，恭喜恭喜。圣上在宫里等着呢，您看，是不是现在就跟咱家走？”
　　许怀瑜点了点头，转身看了许娇娇一眼。“娇杏儿，伯父去去就回。”
　　许娇娇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衣袖。“伯父，您别紧张。”
　　许怀瑜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比伯父沉稳。”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内侍出了门。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看着伯父上了马车，马车辚辚地驶出巷口，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