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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129章 出征前夜 第二日,天 ...


  •   第二日,天还没亮,裴宴便入了宫。
      这一次不是从正门进的,而是由一个小黄门领着,从西华门侧的小角门进去,穿过几条窄长的夹道,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偏僻的殿阁。那殿阁不大,隐藏在几株老槐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殿门紧闭,廊下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侍卫,见了裴宴,只微微点头,便侧身让开了。
      裴宴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皇帝坐在上首,没有穿朝服,只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看着比在朝堂上年轻了几岁,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遮也遮不住。他的面前摊着一幅地图,边角卷起,上头用朱砂标着几处记号,一看就是反复看过的。
      皇帝下首坐着两个人,都是他的心腹。一个是枢密使顾惇,年过六十,头发花白,可精神矍铄,双眼透着睿智;另一个是签书枢密院事王进,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沉默寡言,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让人不敢小觑。
      赵斌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裴宴进来,朝他挤了挤眼睛,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还有两个人,裴宴不认识,看穿着打扮像是中书省的官员,年纪都不大,三四十岁,面容端正,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既不说话也不喝茶,只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来了?”皇帝抬起头,看了裴宴一眼,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分量,让在座的人都挺直了脊背。
      裴宴行过礼,在赵斌旁边坐下。
      皇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来,只有一件事。裴卿要出征,他手里的那些东西,不能停。谁来接,怎么接,接了之后怎么办,今日都要定下来。”
      他看了赵斌一眼:“赵斌,皇城司那边,你盯着宋家也有几个月了。裴宴手里的证据,你都清楚?”
      赵斌放下茶盏,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正色道:“回圣上,臣清楚。裴统制手里的东西,臣这边也有一份,两边对过,出入不大。”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裴宴:“你说说,你手里的东西,哪些是急的,哪些是可以缓的。你走之后,谁来接手,怎么个接法,你心里有没有数?”
      裴宴沉默了一瞬,在脑子里把那些东西过了一遍,才开口。
      “圣上,臣手里的证据,分三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类,是宋家在鹰嘴崖庄子私铸兵器的证据。这部分最急,也最关键。臣已经让人把庄子周边的地形、进出路线、炉子数量、每日产量,都摸清楚了。可缺一样东西,账本。没有账本,就不知道这些兵器去了哪里、卖给了谁、经了谁的手。这部分,臣走之前会把手里的线索全部移交给赵斌,由他继续查。”
      赵斌点了点头。
      “第二类,是宋家在朝中的党羽。这部分臣已经摸了个大概,六部之中,哪些人跟宋家走得近,哪些人收过宋家的好处,哪些人替宋家办过事,都有记录。可这里头有些人是铁杆,有些人只是墙头草,需要甄别。这部分,臣建议由章枢密和王签书来办。他们熟悉朝中人事,比臣更有分寸。”
      章惇和王存对视了一眼,都微微点头。
      “第三类,”裴宴竖起第三根手指,“是宋家跟北狄的往来。这部分最隐蔽,也最难查。臣目前掌握的,只是一些皮毛,几封信的抄本,几个中间人的名字。可这些不足以定罪。这部分,臣建议继续由皇城司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之后,你手下那些人,谁留下?”他问。
      裴宴早就想好了:“臣手下有两个亲卫,秦海和张超,跟了臣多年,忠心可靠,办事也稳妥。臣打算把他们留下,配合赵斌行事。其余的人,臣带走。”
      皇帝点了点头,看了赵斌一眼:“赵斌,裴宴的人交给你,你怎么用?”
      赵斌想了想,说:“圣上,臣想把他们分两路。一路盯着宋家在京畿的产业,尤其是城东的货栈和城南的几处庄子;另一路盯着宋家跟北狄往来的那几个中间人。两边同时下手,哪边先有突破,就往哪边使劲。”
      皇帝“嗯”了一声,又看向章惇和王存。
      章惇捋了捋胡须,声音不紧不慢:“圣上,朝中那些墙头草,臣来办。可臣有个条件,不能急。急则生变,变则生乱。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不是说拔就能拔的。得慢慢来,一个一个地剪,剪到差不多了,才能动手。”
      王存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那声音不重,可在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的殿阁里,格外清晰。在座的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睁开眼。
      “就按你们说的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那语气里的坚定,让在座的人都心头一凛,“裴宴,你去了边关,好好打仗。京城的事,不用你操心。朕在这里,他们翻不了天。”
      裴宴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看了赵斌一眼:“赵斌,裴宴把证据交给你,你给朕看好了。若是出了岔子——”
      “臣明白。”赵斌收起嬉笑,正色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出岔子。”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裴宴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了他:“裴宴,你且留下。”
      裴宴停下脚步,转过身。章惇、王存、赵斌等人看了他一眼,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关上,殿中只剩下他和皇帝两个人。
      裴宴在宫里一直盘桓至午时,才被皇上放了出来,他慢悠悠出了宫,也没回府,一个人骑着马,在城里转了一圈。五月的汴京,热得像蒸笼,街上行人稀少,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他从御街走到马行街,从马行街走到甜水巷口,又从甜水巷口绕到了城门口。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他拨转马头,往郑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回到府里,他没有去九思居,而是直接去了外院。
      秦海和张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精壮结实,面容冷峻,一看就是跟着裴宴上过战场的老兵。他们站在书房里,腰板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比常人轻些。
      裴宴在案后坐下,看着他们。
      “北边战事吃紧,我随父亲出征。你们留下。”
      秦海和张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跟着裴宴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他不喜欢别人问“为什么”,他只说“做什么”。
      “配合赵斌行事。”裴宴从案上拿起一沓纸,递给他们,“这是我手里所有的证据和线索,你们拿去,背熟了,烧掉。赵斌那边需要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他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他让你们查谁,你们就查谁。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替我做主。”
      秦海接过那沓纸,和张超一起翻了翻,然后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秦海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裴宴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此事非同小可,宋家恐会狗急跳墙,暗中伤人,你们二人多多珍重。
      “公子,”张超的声音有些涩,“您放心。属下省的。”
      裴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的热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甜香,闷得人心里发慌。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你们去吧。”他说,“把东西收好。别让人看见。”
      秦海和张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裴宴一个人。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圣上的密旨,比上战场还要险之有险,宋家,历经几代的大门阀,圣上终于下了决心。裴宴长出一口气。
      如今,要安排的事情还很多,确保万无一失。
      他转身,出了书房,往马厩走去。
      他骑上马,沿着御街往南,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了甜水巷。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街上没什么行人,连狗都躲在墙根底下打盹。他的马跑得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闷热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在别院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槐树上。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王婆在厨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旺财趴在石榴树下的阴凉里,眯着眼睛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了下去。静尘在屋里缝衣裳,听见脚步声,从窗口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
      许娇娇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正在往瓶身上贴纸条。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瓷瓶,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
      裴宴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她。
      石榴树今年长得好,新枝抽得老长,嫩叶密密匝匝的,火红的花苞缀满枝头,再过几日就该开了。树下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石凳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垫,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个瓷瓶、一碗绿豆汤、一本翻开的医案。医案翻开的那一页,是三七止血丸的方子,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
      许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她拿起那碗绿豆汤,递给他:“天热,喝碗绿豆汤吧。王婆熬的,放了冰糖,凉着呢。”
      裴宴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薄荷的清香。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走了。”他说。
      许娇娇的手顿住了。
      “北边战事吃紧,”裴宴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奉令出征,和父亲一起。五万大军,即日北上。”
      许娇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瓷瓶,瓶身上的纸条贴了一半,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她看着裴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想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想说“你去多久”,想说“危险吗”,想说“什么时候回来”。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他不是来告别的,他是来让她放心的。他要告诉她:我走了,可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可她努力让它稳下来,“要好好的。”
      裴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是方才做药丸时被药粉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她忍住了。她没有哭,没有问东问西,没有让他为难。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的。好像他这一去,不过是去隔壁街买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裴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碾药磨出来的。他握着那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我会回来的。”他说。
      许娇娇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可她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我知道。”
      裴宴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石榴花。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焰,花蕊金黄,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散开。他把那枝花递给她。
      许娇娇接过花,低头看着。花瓣上还带着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亮晶晶的。
      “等我回来。”他说。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直裰,腰悬长剑,眉目冷峻,可眼睛里露出的温度,比阳光还暖。
      她点了点头。
      “我等你。”
      裴宴握了握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娇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你听说了什么事,或者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慌。”
      许娇娇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记住,”裴宴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管外头怎么说,怎么传,你都不要信。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许娇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可那一个字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我等你。”
      裴宴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总喝绿豆汤,”他说,“太凉,伤胃。”
      许娇娇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出了院门。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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